沒有長進的安全“大反思”

徐迅雷

劍懸在頭上，比落下來更有威懾力。這是就通常情況而言，如果頭上的劍是銀樣镴槍頭，那么懸著也是白懸；如果懸著的劍永遠也不會真正落下來，那么更是白懸了。

致死七十一人的“4·28”膠濟鐵路特別重大交通事故，有了一個初步的事故原因分析。顯然無法像去年新疆一列列車被大風吹翻那樣，把原因往天災上靠，這回人禍的特征是太明顯了；也不宜像往常那樣，一出慘烈事故就把偵查追究的方向往“人為破壞”的“刑事”上靠，在這北京奧運會百把天就要到來的時刻，治安安全甚至反恐安全都是天大的事，責任部門想往那上頭想也幾乎沒門。

在彎道處脫軌的T195次列車，本來限速八十公里，實際時速達一百三十一公里，超速五十一公里；這里一個重要的原因是，臨時限速命令漏發給T195次，而管著“火車頭”的也沒認真瞭望，失去了防止事故發生的最后時機。這跟泰坦尼克號的沉沒頗有些像。濟南鐵路局的限速令來回修改，文件及調度命令傳遞極度混亂；事發前三刻鐘發現數據不符才補發調度令，卻沒有與出事機車確認……不斷累積的錯誤，終于導致慘劇發生。可見鐵路系統的一些部門和單位，里頭已經是一個怎樣的癌癥病灶。

4月30日，溫家寶總理主持召開國務院常務會議，研究部署進一步加強安全生產工作。會議指出，“4·28”事故“充分暴露出一些單位安全生產管理上存在責任不落實、措施不到位等嚴重問題和重大隱患，教訓十分深刻”。我想指出這樣的 “指出”是有缺陷的：不是 “一些單位”，而是 “一些系統”。如果只在 “一些單位”的層面上反思安全問題，那么，安全事故注定是按下這個單位的“葫蘆”浮起那個單位的 “瓢”的。

鐵道部在4月29日開了個“安全緊急電視電話會議”，會上劉志軍部長說，“4·28”事故傷亡慘重，損失巨大，“鐵道部黨組以及我本人和全路廣大干部職工極為痛心”。你聽明白了沒有，部長同志對如此慘烈的事故，只感到 “痛心”而已，沒一點自責，沒一絲自我批評，就連作作秀的自我批評姿態也沒有。我真的相信他不會感到這事故與他有多大關系，盡管那是人禍所致。1988年致死八十八人的列車顛覆事故，導致當時的鐵道部部長引咎辭職。比較一下，那是一列列車出事，如今是兩列；當年死人多，如今死人少。這回部長不用引咎辭職可在這里找到突破口：七十一人比八十八人少得多！今后最好出個規定：死人不達到八十人以上，部長不用引咎辭職。

劉志軍還說：“從今天起，到北京奧運會結束，在全路開展為期四個月的安全生產大反思、大檢查活動”。鐵道部竟然連時間都沒算對——從今天起到奧運會結束哪里只有四個月？奧運后期、散會之時，有更多的人要坐火車離開京城等比賽城市，你就不管了？“四個月”，又是一個時間上的形式主義。所謂“大反思”，鐵道部能夠反思出什么呢？對雪災中的表現，他們是反思過一把的，給自己打了高分，那么得意洋洋，覺得自己做得非常好非常優秀。看他們這次 “反思”的初步成果，僅僅是只感到 “痛心”，已經可見一斑。至于他們怎么來推進這個 “大活動”呢？方法是 “有目標、有步驟、有檢查、有考核”，這是什么招？老掉牙的行政管理的舊把式。

5月1日起 《政府信息公開條例》實施，安全生產的監督檢查情況，是重點公開的政府信息。人命關天，請大家現在開始留意，鐵道部今后通過 “安全生產大反思大檢查”，會公開出一些啥信息給大家瞧瞧。還有更要緊的，得看看鐵道部通過大反思、大檢查，究竟給下頭懸了什么劍，而國務院又給鐵道部懸了什么劍。

反思虛與委蛇易，擔責錐心泣血難。在本質上沒有長進的安全 “大反思”，注定不會有多大效果。別忘了：一萬次反思抵不上一官辭職。主動引咎辭職，才是骨子里的真正的 “反思”。

【原載2008年5月13日《上海

法治報·法治隨筆》】

插圖 ／ 祖丁（俄羅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