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大路
一
有的小說,炒也不紅。有的小說,不炒也紅。沒辦法,是天分、造化,各自不同的緣故。
麥家的小說《風聲》,似乎屬于后者。它給人一種印象:風搖竹林,影動墻壁,循跡探尋,風影全無。最后章節,寫日本鬼子肥原在杭州西湖被殺,神不知鬼不覺。殺手是誰?只有西湖知道。“人死案迷對肥原來說是恰切的,難道他的黑手結下的無頭案會少嗎?少不了的,天外有天,法海無邊。俗話說,多行不義必自斃,萬物有萬般神秘的邏輯,正所謂:你用右手挖人左眼珠,人用左手捏碎你右眼珠。這是世相的一種,只不過不那么直接、明朗而已,像暗香疏影,有點私底下的感覺。”
“私底下的感覺”,是個人化的,隱秘的,光影幢幢下,因果悄然相連,所以是距離真實最近的。它的存在,與時髦無關,與媚俗無關。“媚俗是存在與忘卻之間的中途停歇站?!倍降紫碌母杏X卻提醒你:牢記存在,不要忘卻。當米蘭·昆德拉筆下的女畫家,喊出“我的敵人是媚俗”時,她其實是面對撲朔迷離的世相,選擇了自己私底下的感覺。
人老了,未免遲鈍。但對古的,洋的,近的,各種感覺,有時也會從私底下驀然冒出。
二
清太宗皇太極,被譽為“中國歷史上一位杰出的人物”。入關之前,就有宏圖遠略,文治武功,上繼前業,下協民情。尤其是一再鼓勵群臣“犯顏直諫”,幫他改正“失德之處”。一種說法:倘不是在進關之前猝死,清太宗將來可能是又一個唐太宗。
這種說法,出發點良好,但不規范處,在于性急。“可能”,并不等于現實,需要時間和實踐來檢驗。入關之前,求言心切,說“你們的章奏是對的,朕即同意實行,所說是錯的,朕也不加罪”,并不代表入關后,也一直能“聞過則喜”、不使群臣以言獲罪。事實上,端倪已經出現。崇德三年,禮部承政祝世昌上奏,說“俘獲敵人之妻不可令其為娼妓”(此奏疏事先經啟心郎孫應時修改過)。所言合乎人道。太宗卻大怒,下令將祝世昌發往黑龍江安置,將孫應時處死。在關外,“朕不加罪”言猶在耳,冤案就已發生;待到入關,掌握全國政權,焉知不會出現康雍乾式的文字獄?
“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偽復誰知?!边@是白居易對周公旦和王莽的假設。而清太宗用不著假設,他在入關前“身便死”了,他是屬于“一生真偽無從知”。所以,我私底下的感覺——唐太宗是唐太宗,清太宗是清太宗。清太宗能否成為唐太宗?天曉得。
三
同一事物,從不同參考系來考察,是有差異的。新華社發行《參考消息》,便是讓人從多方位,比較信息,判斷信息。說得雄渾一點,是“擴展視野,兼聽則明”的意思。
赫魯曉夫對文化大革命的看法,我是最近從他的回憶錄里,才得知的。他的話,拿到今天——主張“寬容是人的精神骨骼”的時代——來冷靜地看,并非句句都是臭狗屎。譬如,他說文化大革命中“給人戴上滑稽可笑的高帽,在胸前掛一個寫有侮辱字樣的牌子,把不幸者弄到廣場上示眾,組織對他圍攻。真令人觸目驚心,人怎么可能會被弄到如此野蠻的境地。……而這一切都是打著爭取勞動人民利益的旗號進行的?!薄盁o產階級專政變得不是針對階級敵人,而是針對工人階級自身的優秀分子、針對因參加革命戰爭而在群眾中贏得威信的人們了。”“這種政策會使人遠離社會主義理想。”
他說他不知道江青有何德何能,被宣布為“主要意識形態專家和文化生活領導者”。他對康生沒有好感,但認為劉少奇“是一個讓人感到愉快的人,跟他可以像跟一個正常人那樣分析問題、解決問題”。他病逝于一九七一年九月十一日中午,比林彪早死一天半,否則,也會對林彪出逃,發表感想。
我私底下有個感覺:對文化大革命,赫氏的看法,比西方人士的看法,似乎更到位。個中原因,有待分析。我只是想起一句俗語:“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p>
四
文人氣息,是好東西。宋徽宗因它而筆走龍蛇,李后主因它而警句瀾翻。建文帝筆墨差些,倚重的文人,卻是文章泰斗,我每讀《遜志齋集》,總為方孝孺的詞鋒所折服。
當今有些文人,承繼“論世經邦”的道統,以“特立獨行”作符號,以“逆向思維”作準則,評點政治舛錯,指陳經濟缺失,裨補文化疏遺,激發多元思考,而且言辭激切,恨鐵不成鋼,頗有一份“世人皆醉我獨醒”的自信。
我對這種“自信”,心生敬意。但不斷欽佩之余,私底下難免起些疑心,覺得文章就是文章,從一個命題,翻出十八層含意,屬于作文的妙法。倘以紙上煙云擘畫生活,以文學境界衡估現實,以為筆底所寫,既是錦繡文辭,拿去治國,必成錦繡世界,則未免脫離實際,太過書生氣。文人氣息,是雙刃劍。宋徽宗被擄,李后主亡國,緣由多多,“文人氣太濫,剝蝕了執政能力”,肯定是其中一條。而方孝孺“水涌泉流”的文章,也未能幫助建文帝抵擋朱棣的軍隊,徒留“滅十族”的悲劇。所以文人可以持異議,唱反調,處處與眾不同,但千萬不能自視過高,把自己太當回事,以為天高海闊,莫不由我來規約。而應當弄清定位,明乎職責,保持一顆平常心。文人橫挑鼻子豎挑眼,睥睨一切,但真要讓他們自己去安邦濟世,實干,我看很多人非但干不好,而且干得比人更差。民間的說法,比較中肯:“敲鐲賣糖,各干各行?!备糁挟?,看人挑擔,總是不吃力的。
【原載2008年5月28日《大公報》】
題圖 / 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