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洪波
悲慘會成為新的悲慘的理由,人在社會中的不利境地,往往由第一個不利處境所決定,就像一個人拿到了無法交出的接力棒,一路跑下去,衰竭而死。
4月26日,河南延津縣二十歲的女子張海靜死了,死于一次因交通局違規執法導致的車禍。4月29日,她的家人在交通局被毆打。這是新華網5月7日的報道。接下來這幾天,又發生了什么呢,我們還不知道。接下去,今后這個家庭將發生些什么,我們更不知道。
沒有延津縣交通局違規查車,張海靜現在仍在她的幼師崗位上工作,她的家庭雖不富足,但不會缺少歡聲笑語。
延津縣交通局是怎樣查車的呢?路上未設檢查標志,四個執法人員在稽查車內打牌,見到一輛貨車開來,突然跳出車去攔截,正常行駛中的貨車緊急剎車避讓,將乘坐摩托車經過此地的張海靜卷入輪下。
上面這個瞬間,已經足夠慘烈。下面這個瞬間,更應該在我們的腦海里反復回放:貨車司機緊急下車查看,向四名國家公路執法人員求救,四人開著稽查車掉頭就跑。附近村民開車追趕,直至延津縣交通局。
“違規執法”,違規卻又執法,簡直是莫名其妙的詞語組合,但有什么辦法,現實中它搞得很正常了。
意外是不常發生的,所以交通執法人員對此也沒有經驗,他們的腦袋進行了一次“省力法則”的運算,四個人是否商量過,不知道,總之是他們一起跑了。如果說死亡的瞬間顯示了權力的張狂,逃離的瞬間則顯示了權力的無人性。他們的內心怯弱,他們的人性逃離。執法者在逃離現場,村民在駕車追趕。公路執法人員與村民合作的這一幕,某種程度上,顯示了權力和它一直說要為之服務的人民之間的真實關系。
然而,權力畢竟是權力,機器畢竟是機器,很快就會鎮定下來的。于是,當延津縣交通局對死者無任何表示,張海靜的家人去討說法時,袁副局長邀請死者家屬代表進入交通局大院去享受了亂棍猛打。根據袁副局長的說法,這些人執法確實就是違規,事發后逃離是恐怕受牽連。明白了,這意思是張海靜的死與違規執法沒有關系,所以不想“受牽連”。
現場所發生的一切,有多名目擊者。這些目擊者見證了權力怎樣行使,以及權力者在出現緊急事件中拼死而逃。作為目擊者,他們也許只看到了這樣一幕;但作為社會成員,他們也許知道有許多類似的情景,這一次不過是活劇上演而已。
不在現場的我們,也曾經多次看到權力在它的服務對象面前顯示威風、丑陋、蠻橫或者極少情況下會出現的怯懦。這類似的情景,沒有一個可以對得上已經出口成章的“為人民服務”,而它所說的服務對象也并不相信自己除了交納錢款和受到從精神到行為的管束,某些情況下享受棍棒、手銬之外,還會有別的什么服務了。
張海靜已經死去。她的死是不幸的開始,而非不幸的結束。她的家人已享受了不理不睬和棍棒?,F在事件已經被新華網報道,她的家人可能因為得到格外的關注而終得說法,也可能不能獲得說法,從而走上求神告廟、四處尋找青天的路途,而常識告訴我們,那將是新的不幸遭遇的起點,他們的整個生命可能因為那一個違規執法的瞬間而變成一場磨難。
這就是社會生活,見得已經很多了,沒有憤怒,惟有嘆息。
●江蘇省徐州水云間薦
插圖 / 雷辛格(克羅地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