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信可知

心　遠

話說那日，善易者與書生別了兩位參禪的和尚，便走出竹林繼續上路了。

約行了七八日，來到一座小鎮。小鎮不大，茶館酒肆、商棚小攤倒也錯落。路經一處藥鋪時，卻見門前的額匾上赫然三個大字：“中孚堂”。額匾下方，兩邊各有聯語。上云：“當歸中孚愿”；下日：“獨活世間人”。善易者不覺止步，嘆道：“造語甚工，《易》道非淺!”

書生也望了望，卻道：“當歸與獨活倒是常見的藥名，‘中孚二字卻不知何義?”

善易者回道：“《中孚》乃是《易》中一卦。簡言之，便是心懷誠信。”又道：“以此立名，可見其信譽至上的主旨了。將藥名入聯兒，又是一層人與藥性的感通之理。真是深諳《中孚》之道呀!”

善易者話音未落，從里面出來一位伙計，拉著善易者便往里走，且道：“行者一番話語，店家都聽了。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又道：“老夫人正愁尋不到精通《易》道之人呢!”

善易者與書生被引到藥鋪的后院，伙計大聲道：“老夫人，卜師尋到了!”

正屋里坐著一位老夫人，神態安詳。見善易者與書生落座，便不緊不慢道：“唉!當家的過世了，生前沒有嫡子，只有妾生的庶子三兄弟。老婦思來想去，還是決意用龜卜一法判個吉兆，選其一人掌門。在鎮上，也好有個交代。卻不知行者會不會開卜?”

善易者沉吟良久，回道：“行者一向遵從‘善于易者不卜。不過，今日有感于店主以藥濟世，以誠為本的品行，倒可破例一回。”

老夫人應道：“那好，店中自有酬報。”

善易者卻道：“不必破費，行者也是以《易》會友。”又道：“只需牛肩骨一塊，鉆鑿三個孔。炭火一盆，要旺。如喪期未過，今晚兄弟三人還要各自寫一篇·悼文。”

入夜，善易者與書生便宿在院內廂房里。

書生有些疑慮道：“真不知行者明日如何判兆!”

善易者回道：“行者自有道理。”

次日，兄弟三人來到正屋，老夫人一一做介紹。善易者點點頭，卻不露聲色。但見老大、老二衣著鮮亮，腰間有佩物，儼然一副祭神的樣子。老三很素樸，似與往日沒有什么不同。

老大誦其悼文，通篇皆是“忽然長逝，火滅煙消”云云；老二又誦，也不過是“凄凄傷心，悲如之何”之類。老三誦時，卻句句如家常碎語。其中，“兒只要活在世上，便請父親大人不要擔心您的遺愿”一句，尤為真切。

善易者又令兄弟三人在牛肩骨與炭火前站好，且道：“先選孔，后施灼。”又道：“用心不雜，當是入神要路!”

不多時，牛肩骨已有三處呈露龜紋。善易者凝神斂氣，端視再三，方指著老三的孔眼周圍的龜紋斷道：“此為吉兆!”

老夫人點頭，嘆道：“靈驗，真是靈驗!”

善易者回道：“有道是神而通之吧!”

善易者與書生告別了老夫人，出了藥鋪，行了不幾步，書生忍不住問道：“果真靈驗嗎?那些龜兆都說了些什么呢?”

善易者卻道：“灼龜見兆，哪里有什么因由?商周時的龜卜之法也失傳久矣。斷定老三掌門，只是觀其至誠無妄罷了。喪期著衣素樸，目光純正，是誠于中而形于外。悼文意切，與其父夙愿相通，正如《中孚》的爻辭所喻：‘鳴鶴在陰，其子和之。”

書生嘆道：“真可謂‘誠信者，其心易知呀!”

善易者又道：“贈君一法決狐疑，誠信可知如有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