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科慧
因那場驚天動地的南方雪災,慈善組織紛紛行動起來,忙著募捐。又因天津慈善會人手緊缺,慈善雜志社奉命派人增援,我尚算年輕力壯,自然責無旁貸,被排在大年初二,時間是早8點半至晚5點半,同慈善會的張牧田副秘書長一個班。
緊趕慢趕的到了慈善會,還是遲到了20分鐘,心里很是抱歉。牧田大姐正用手機發短信呢,發現手寫筆不知丟哪兒了,她想了個辦法,用不干膠把手機屏幕保護一下,再剪一小塊膠把尖銳的圓珠筆頭包一下,就能湊合著用了。她這是給誰發呀,這么刻不容緩,我探過頭去看,“姍:……”哦,是個名字挺洋氣的女孩。短信寫得很親熱,似乎還很長,不好意思一直盯著看,等她發完,順口問這個“姍”是誰,牧田大姐說是個受慈善會資助的特困女孩,已經保持了7年聯系。
“那她現在多大了?”我很驚異地問。
“都上‘大二了,”牧田大姐有些驕傲,仿佛在談自己的女兒,一會兒神情又轉為擔憂:“她不自信,凡事愛看別人的臉色,心里總是惴惴不安,老怕自己說錯話做錯事,這樣的性格不行的。”
我明白這個“7年聯系”是怎么保持下來的了,再有幾個“7年”也不新鮮,如同我們和家人朋友的親密關系,很少是單純的經濟需要,很多是復雜的心理需要。
“有人來了,”牧田大姐突然說。
“不會吧,我怎么沒聽見一點動靜。”我說著就往外走,對著玻璃大門的“募捐桌”后果然坐了一位老人,是趙玉衡副會長,因他過去是民政局長的緣故,大家都稱他“趙局”,我也這樣叫他,這是個和藹可親的老人。趙局每天都來,是個“編外值班人員”。他在翻看值班記錄,向我介紹情況,指導我怎樣開收據,一式三份;發證書,以捐款1000元為界,分兩種;然后填寫值班記錄。這些看似簡單的事情,不“預習”還真做不好。
來了一位年輕母親,帶著個10歲男孩,男孩手里攥著350元。母子倆長得都可以用“非常可愛”來形容。男孩坐下來,一筆一畫地仔細填寫登記表:柳嘉澍;逸陽小學;捐雪災;在“捐贈意向”一欄猶豫了下,說:“不知道,這項忽略了吧。”年輕母親啟發說:“別忽略,再想想,廣西?”男孩立即寫上“廣西”。年輕母親對我解釋說:“我們前些日子剛從廣西旅游回來。”
廣西這塊土地舉步艱難時,曾經善待過的陌生游客會送來一份誠摯的心意,茫茫人海中,一個遙遠的安慰。
她們走后,我才意識到,證書上什么都沒寫,這也會忘記,慚愧啊。
第二個人來了,是個50歲的中年漢子,穿著普通,表情比較沉默,卻又是輕車熟路,好像來上班。他的兩千元捐款共分成4份,自己和妻子各一份捐雪災,87歲的老父親兩份,一份捐雪災,一份助困。
捐款是這個普通市民家庭的集體行為,所以顯得異常地堅定,這種大地一般的默默無聞,是社會傳統美德的支撐,是慈善組織的中堅力量。
一位姓王的女士,捐了1000元,又替自己16歲的兒子捐了100元,說:“我自己的聯系方式留不留無所謂,我兒子的聯系方式要留的。”
還有一家三口開車來的,孩子填寫登記表,父母一左一右立在兩側,認真而緊張地看,檢查作業一般。手續完畢,我對他們微笑,說“謝謝。”他們也對我微笑,也說“謝謝”,雖然表情和語言高度雷同,跟復制出來的一般。意思卻不一樣,我代表慈善會謝他們的支持,他們代表孩子謝我幫助完成了一場“情感教育”。
發現他們沒拿收據,我追出去送,他們卻像遺忘了什么東西,又折回來,在募捐桌前給孩子拍照留念。孩子捧著證書,站得直直的,像個小勞模。這使我受了很大觸動,在他們眼里,慈善會門前的風景絲毫不比名山大川、花前月下的風景差。
舞臺上群情沸騰、熱淚盈眶的捐款救災場面固然激動人心,冷靜放松的實際生活畢竟更踏實些。這次值班經歷令我欣喜,捐款者不是一時的心血來潮,而是把盡微薄之力幫助別人看成一種責任。
貴陽一個網友去醫院輸液,看到路面如鏡子般光滑,一輛出租車踩不住剎車沖下坡,“砰”地一聲撞到另一輛出租車的尾部,這時一位陌生人來到她身邊,有些不好意思地掏出一雙舊襪子遞給她:“綁在鞋子上可以防滑,像我這樣。”陌生人朝自己的鞋子指了指。這位網友稱這雙舊襪是“新年收到的最感動的禮物”。
貴陽一棟居民樓的水管凍壞,只有一樓的熊燦全家有水,他給街坊鄰居打招呼:“到我家接水。”這樣從早晨6點到半夜12點,到他家接水的少說也有100多戶,他60多歲的老母親全天候接待,毫無怨言;熊燦全還給樓里行動不便的老人提水上去。為了保證這唯一的水源,他夜里三四點就要放水防凍。一個月下來,他家免費供水600噸,水費超過千元。
最感動人的大概都是一些涓涓細流的小場面。
下午3點多鐘,來了兩位特殊的捐款者,陸煥生會長和郭金候副會長,陸會長捐了1000元,郭副會長捐了500元,都用老伴的名字。盡管平時熟悉,但在這種場合看到他們,聽到他們的熱情的問候,感覺是與平時不一樣的暖意。
詩人氣質的陸會長,本性熱情洋溢,灑脫地奔走于各種學問之間,一經與慈善事業相結合,更增添了蓬勃的生命力;從他的言談舉止中,總能感受到從悠長的傳統文化中汲取的營養并對當今社會問題的即時感應,出語中肯,評判睿智。
陸會長、趙局、郭副會長聚在一起開會,研究募來的資金怎樣分配,物資怎樣發貨等等,大的方面要千頭萬緒地捋順,小的方面也要想得格外周全。天色漸漸轉暗,三位老人圍成一圈,還在認真地研究。
陸會長和郭會長同我們一一告辭,趙局留下來,交代我把今天的情況寫個通訊,給天津各大報刊發通稿。
會寫小說散文的未必寫得好小號的通訊報導,好在有趙局旁邊指導呢。我粗粗寫來,趙局就貓著腰,在電腦上看,哪句話加上,哪句話去掉,他一一說明,畫龍點睛,很有道理。把我們一致認為比較完美的文字起了標題,定了稿,給負責宣傳工作的趙金荷大姐打電話,她要把稿件群發電子郵件給各大記者見報。
走出慈善會大門,天已經黑透,遠處隱約有鞭炮聲傳來,心情愉快地與趙局告辭,乘上回家的公共汽車,車窗外已經是萬家燈火了。寫到這里有一個建議要脫口而出了:不管你做什么工作,到慈善會當一天義工吧,會有不一樣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