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福柯運用知識考古學、權力譜系學的研究方法,提出了有別于馬克思主義者的權力觀,他將行使權力的各方關系視為一種“魚水”關系,通過約束、紀律等手段完成,與知識共生共榮。我國基層民主選舉場域內的權力運作方式,很難用自上而下的權力統治理論來說明,福柯的權力觀對此作出了貼切的詮釋。
【關鍵詞】 福柯;“魚水”權力觀;農村基層民主選舉オ
馬克思主義者的權力觀是以政治威望、經濟力量、意識形態為依托,認為權力是國家的統治工具,是通過法律、禁忌和審查機制進行控制的否定力量,是對被統治群體進行領導、指揮、支配、控制、管理、約束的手段和形式。然而在我國的農村基層民主選舉中,年滿18周歲的公民享有選舉和被選舉的權利,符合條件的公民,選舉村長、支書、村委組織的投票權是我國法律賦予我國公民的基本權利,選舉和被選舉的對象不能由政府單向性的控制,無法用上述傳統權力觀中的權力關系來說明:農民手中“選誰”的權力不是統治工具,也非領導、指揮、控制等手段,而是一種決定、影響誰能當上村長、村委書記的關系網絡,這種在微觀層次內運作的權力方式符合法國著名社會學家福柯建立的獨特的權力理論范式。本文擬借農村基層民主選舉范例,通過解釋該場域中權力實施的多邊關系分析福柯的新型權力觀。
福柯(Michel Foucaul,1926-1984),法國后現代思潮的代表人物,他的思想深刻,分析方法獨特,研究對象多變,研究內容涉及哲學、歷史、文學、社會學和政治學等領域,其創建的權力觀對近代的兩種主要權力模式——維護生產關系工具的馬克思主義經濟學模式和以契約為基礎的法理模式作了必要補充,理論范式適用于權力微觀運行場域。福柯的權力觀拋棄了傳統思維認為的歷史連續性或同一性,打破人文學科研究的人本主義假設,采用了知識考古學、權力譜系學的研究方法,從片斷性、差異性的后現代主義視角,建立了關系論、網絡論、無主體論的權力觀大廈。
一、福柯權力觀運用的方法:知識考古學和權力譜系學
知識考古學是福柯1970年前思考“我們怎樣被建構為我們自己的知識主體”這一問題時引入的研究方法。它的理論特征是強調研究對象的非連續性。傳統歷史學家和思想家強調研究對象的連續性,保證研究主體的中心地位,福柯對此提出異議,他借助尼采來對抗存在現象學的主體中心論,轉向對認知意志的關注,否定客觀真理,反對理性主體。福柯還提出要改變文獻的處理方式。傳統歷史研究的學者們認為文獻是一種沉默但仍有跡可循的語言,具有表述的功能,記錄了文獻記錄者要反映的實在。福柯卻要求將“文獻”變成“文物”、“遺物”,只考慮文獻的自身價值,述說故事的話語本身,不能推論周邊的現實和形成事件發展的脈絡。福柯的知識考古學認為過去對文獻的處理不是曲解原意就是穿鑿附會,要求對待文獻只考慮自身價值,擯棄工具價值,揭示復雜的內部關系,不針對時間、過去做連續性的探測,研究那些被中斷的偶然性、非連續性,反對同一性、體系性、總體性、中心化的智慧。福柯的知識考古學像一枚鋒利的釘子一樣鍥進了西方哲學形而上學的“地質構造層”,動搖了形而上學傳統的主體地位,對愈來愈深陷入困境的西方現代性社會和文化的進行了清醒的反思。
1970年前后,福柯拓展了他的分析范圍,思考在方法論上超越人文科學中主體與客體、經驗與先驗、我思與非思、起源的隱退與返回之間的二元對立,引入把握事物“差異”的權力譜系學,它標志著福柯從對理論和知識的考古學研究轉向對社會制度和話語權力的系譜學研究,從知識軸線轉到了權力軸線。福柯首先破除了人們千百年來形成的關于“本質”、“本源”、“同一”的幻想,摧毀本源及永恒真理的優越地位,“事物沒有本質,或者它們的本質是用異在形式零碎拼湊起來的。”從根本上顛倒了人們對深層與表層關系的看法,強調問題的意義應在表面實踐中發現,而不在神秘的深層。福柯的兩種研究方法都要求從微觀的角度重新審視社會領域,歷史地看待那些被認為是永恒的東西,正因為采用這些后現代性的理論立場,福柯才能以獨特的視角展示給我們獨特的權力論。我國的基層民主選舉就是如此,在這場域內,擁有選舉權的村民和被選舉對象處在同等重要的地位,不能明確區分誰是主體,誰是附庸。選舉的出發點是讓擁有社會良知、社會責任感的精英來帶領大家的發展,目的明確,過程無連續性,在這里沒有本源、沒有“同一”,沒有誰一定能成功當選的永恒真理。
二、福柯權力觀的主要內容
1、權力是一種無所不在的關系,一種復雜的網絡
早在福柯分析權力前,社會上已存在普遍的觀點:權力只有一種形態,是一方對另一方的控制;權力以暴力手段為基礎,經不同程度的合法化,使不公正或不合理的支配為被支配者所接受。福柯反對這種強調同質性、集中性、總體性的權力觀念,指出權力具有各種不同的形態,是一種關系,可以比喻為“魚和水”的關系,權力的一方是“魚”,另一方是“水”,“水”對“魚”有限制、推動、約束、決定等作用,“魚”會引導“水”的流向,“魚”“水”之間總是處于不停的流動、循環和運轉之中,相輔相成,相互影響,相互作用。福柯認為:“權力”不是“物”,擁有它就可以統治、控制其他人的物,而是一種在場域內起作用的網絡。在行使過程中,場域內的各種因子構成相互交錯的復雜的關系,形成結構性的活動,每個活動因子在這個相互交錯的權力網中流動著,象“魚”和“水”一樣,既是被權力控制的對象又是行使權力的角色。在我國的基層民主選舉活動中,選舉的對象即那些在村里有崇高威望、能力突出的能人,他們是“魚”,生活在擁有選舉權的村民即“水”中。這種“水”是各種力量組成的多形態、流動的場,“把票投給哪一條魚”的權力在村民這些分散的點上體現出來,這種投票選舉權不是哪條“魚”可以獲得、占有、控制的物,場域內的“水”對“魚”的作用具有不可確定性。在選舉過程中村民行使了權力,選舉結束后“水”又成了被管理、被領導的對象,權力場域永遠處于流動狀態的關系網絡,權力關系雙方——基層領導和村民之間——也不是純粹的統治階級和被統治階級之間的二元對立關系,體現了權力的無主體性、非連續性、非中心化特征。
2、權力的實施通過約束、紀律等完成
在著作《規訓與懲罰》中,福柯一開始就展示了駭人聽聞的酷刑場面:弒君者達米安被押至格列夫廣場的刑臺,劊子手將在那里“用燒紅的鐵鉗撕開他的胸膛和四肢上的肉,用硫磺燒焦他持著弒君兇器的右手,再將溶化的鉛汁、沸滾的松香、蠟和硫磺澆入撕裂的傷口,然后四馬分肢,最后焚尸揚灰。”這是一種中世紀末和“舊制度”時期作為王權武器的酷刑,權力通過殘酷的懲罰體現出來。因為犯罪被視為對君權的冒犯,侵犯了體現君主意志的法律,君權賦予了每一種懲罰都含有報復的因素,刑罰根據犯罪的程度來制造痛苦和實施報復,展示給世人一種顯赫的、無限制的、個人的、無規則的和無連續性的權力。18世紀后半期,改革者們主張崇尚“人性”廢除酷刑,實行人道主義。他們力圖提出一種溫和的懲罰方式,福柯稱之為“符號——技術”的懲罰方式,這種保衛社會型的權力方式是針對靈魂而不針對肉體,實現了懲罰更具有普遍性和必要性,使懲罰權力更深地嵌入社會本身的目標,它是一種“謹慎地運用在人腦中但又是必然地和明確地傳播著表象和符號的游戲”,通過控制思想來控制肉體,符號技術體現在分門別類地、精確地界定各種罪行和懲罰的法典之中。只要犯罪發生,懲罰隨即而來,罪行越重,懲罰時間越長,社會長時間地向整個社會傳播整套障礙——符號——技術系統,向民眾灌輸社會秩序和懲罰效用的話語以制止犯罪。18世紀晚期,第三階段的懲罰方式——教養所和監獄產生了,這種懲罰方式稱之為規訓,通過習慣、行為在犯人的肉體上留下痕跡。通過三階段分析,福柯展示了權力實施的技術支撐系統,從酷刑轉到懲罰,直至監獄的誕生,主要目的是權力達到了規訓的普遍化,體現了權力充斥在社會的每一個角落。正是由于規訓的存在,這套權力的實施載體——懲罰機制演化到現代的紀律約束下的全景敞視主義,在眾多層級管理、規范化裁決、檢查、制度等的規訓下,人們感受到權力以及對支撐權力實現的技術系統的敬畏。我國基層民主選舉中也體現了規訓下的權力實施,我國《村組法》第十二條規定:“年滿十八周歲的村民,不分民族、種族、性別、職業、家庭出身、宗教信仰、教育程度、財產狀況、居住期限,都有選舉權和被選舉權,但是依照法律被剝奪政治權利的人除外。”符合條件的村民擁有選民證,一人一證,一證一票,如果違反規定投票則被棄為廢票,外出經商、打工、因事、病無法親自到投票站投票的選民,實行嚴格的委托投票制度,頒發委托證代選才有效。在這里,紀律從村民的空間入手,根據單元定位原則,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目的在于通過權力確定參與者和缺席者,在于監督每個村民的表現。基層選舉中的唱票受村、鄉鎮兩級政府的監督,政府使用時間表來規定節奏,安排活動,令行禁止,雷厲風行,權力在嚴格的選舉紀律、層級管理、規范化唱票等過程中實現了。
3、權力與知識共生共榮
在《權力的眼睛——福柯訪談錄》中福柯提到:“哲學家,甚至知識分子們總是努力劃一條不可逾越的界限,把象征著真理和自由的知識領域與權力運作的領域分隔開來,以此來確定和抬高自己的身份。可是我驚訝地發現,在人文科學里,所有門類的知識的發展都與權力的實施密不可分。”知識的形成和權力的增強有規律地相互促進,良性循環,是同一過程的兩個方面:一方面,通過權力的加工,實現一種認識的“解凍”;另一方面,通過新型知識的形成與積累,權力效應擴大。在我國的基層民主選舉中,候選代表如果缺少管理才能、人格魅力等文化資本,就不可能成為村民選舉的心儀對象,因為如福柯分析權力時指出那樣:具有濃厚文化資本的人擅長“在符號、微言和隱喻的面紗背后進行或直接或微妙的辯論”,他們是掌握話語的主角,是村民的政治代言人。他們會將自身所擔負的責任感轉向于社會。每位村民對選舉目標都有自己的標準:身體健康、作風正派、有文化、頭腦靈活、能真心誠意為群眾辦事,而且村民也知道現代社會中龐雜的經濟和社會治理需要專門的知識,擁有文化的選舉對象對社會的理解,對發展方向的把握都比普通民眾更加深刻,正是知識的日趨復雜導致擁有知識的候選代表實際治理權的獲得,因為教育使他們成為大多數村民的代表,成為理性社會變遷的歷史代理人。而且他們又憑借選舉的成功,掌握權力來實現自身的“解凍”,讓知識在領導村民發展過程中轉變為現實的繁榮。在基層民主選舉這個權力微觀形式的場域內,使知識和權力共生共榮的結合完美地體現出來。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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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蒙古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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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丁潔云,淺談福柯的權力觀.現代企業教育.2007,8.
【作者簡介】
方小玲,杭州電子科技大學人文學院講師;河海大學社會學系在讀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