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給青年朋友的信

侯仁之

××同學：

時光飛逝，幾年不見，你就要中學畢業了，拆看你的來信時，浮現在我眼前的你還是一個蹦蹦跳跳活潑可愛的孩子，怎么一轉眼間你就已經成長為一個沉思好學熱衷于數理化的中學生了呢？凝神一想，原來我自己也已年逾古稀，大約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吧，你以為我一定會有什么好經驗可以作為你升學深造的向導.其實，很慚愧，現在我所能忠告你的，大半都是我在自己的成長過程中本來想做而未能做到的事，或者是本來就沒想到去做而今天看來已經是后悔莫及的事.既然承你熱情詢問，我也就只好如實地把這些在我身上已經無法彌補的教訓，選擇我認為最重要的三點，寫在下面，不一定正確，僅供你參考.

第一，在學習的領域里，千萬不要“畫地為牢”來限制自己，當然更不要“故步自封”.

你在來信中提到對數學、物理和化學這三門課都很有興趣，因此想報考大學理科，準備獻身于自然科學的研究，這很好，應予鼓勵.但是在自然科學這個極為廣闊的研究領域里，似乎不宜很早就給自己在思想上定個框框，限個范圍.最好是盡量爭取先有個廣博一點的知識基礎，有個開闊一點的科學眼界，對于初學者來說這是十分必要的.我自己在青年時代就沒有能夠做到這一點，年長之后再想補救，已經不濟事了.

當然在你報考大學的時候，首先要填報一個志愿中的什么系（如物理系或化學系等），在錄取到某個系之后，你還可能會發現有什么不同的專業，在一個專業之內甚至還會有幾個不同的方向，或者叫做專門化.總之，客觀的條件在逐步把你引向一個越來越專門的范圍.在這個選擇過程中，我也是沒有資格向你提出任何建議的，只好由你自己決定.但是有一點希望你考慮的，就是在主觀上千萬不可“畫地為牢”，以致不敢越雷池一步.這種思想狀況有點類似“故步自封”，是十分有害于科學上的進取精神的.科學上的進取精神，有點像拓荒者的那種勁頭，一方面他在已開拓出來的知識領域里站穩了腳跟——也就是已經掌握了堅實的基礎知識；另一方面，也是更為重要的一方面，他還能勇于探索，隨時沖破一切成見的束縛，以極大的熱情和魄力，去開拓渺無涯際的自然界中未知的領域.人類征服自然的智慧和力量就是來自這樣一些前赴后繼的拓荒者.

第二，在生活的道路上，千萬不要把自己局限在一個小天地里，更不能“作繭自縛”.

一個熱衷于自己專業的青年，由于自己的興趣過分集中，常常容易在日常生活里只顧得上和自己趣味相投的人打交道，而不善于和其他不同于自己興趣的人來往，更不容易跳出自己的業務范圍，去參加一些集體生活中的社會活動和承擔一定的社會工作.長此下去，就不免把自己置于同齡人豐富多彩的集體生活之外，其結果就無異于在精神上“作繭自縛”.

也許我把話說得太嚴重了，也可能是有些過慮.那么就讓我們從事情的另一方面來看看這個問題吧.

如果你報考大學的理想得以實現，我認為你首先想到的還不應該是大學里的校舍多么壯麗，校園多么幽美，圖書館里的藏書多么豐富，實驗室里的設備多么齊全……這些都是物，雖然也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人.我記得當我青年時代準備轉學深造的時候，讓我受益很多的一位老師指點我說：“擇校不如投師，投師要投名師.”我國民間也有一句經驗之談，就是“嚴師出高徒”.這兩句話，確實都是至理名言.但是現在看來，在今天的大學里，除去“名師”、“嚴師”之外，眾多的青年學子相聚在一起，也同樣是創造良好學習環境的重要條件.除去老師的循循善誘傳授知識技能之外，同學們彼此之間的切磋琢磨，砥礪學行，有時甚至更為重要.因為師生的接觸時間畢竟不多，即使確有陶冶感染之益，亦自有限，而同學之間終日聚首，在同是青春而敏感的心靈里，最容易激蕩起崇高意境的波瀾；而崢嶸的頭角，在互相“撞擊”中，又必然要迸發出燦爛的火花.我終生感到遺憾的一件事，就是在我自己的青年時代，我曾過多地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里，真像是“作繭自縛”，因而也就不可能追隨我那些活躍在時代洪流中的同窗益友破浪前進.歷史的事實已經證明他們所走過的道路乃是更加正確的，而我則是一直躑躅在迂回曲折的羊腸小徑上，直到祖國解放了，我才真正找到了大步前進的方向.我講最后這幾句話，也是希望你能引以為前車之鑒.

第三，更重要的是在政治方向上，務必保持“耳聰目明”，絕對不能“閉目塞聽”，以致看不到一個偉大時代的來臨，聽不到可愛的祖國的召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