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20年1月17日,在北京德國醫院有一位北京大學的倫理學教授因病去世。在他的治喪委員會人員名單里,有湘中大儒王闿運的得意門生、湘潭才子楊度;有《近百年湖南學風》的著者錢基博非常欣賞的湘人章士釗;有當時的北大校長蔡元培;還有一個當代中國人不可能不知道的湖南人的名字:毛澤東。
這位去世的北大教授就是楊昌濟(1871—1920),表字華生,又名懷中。
楊昌濟是毛澤東就讀湖南第一師范時候的老師,讓毛澤東功成名就之后,痛感“我失驕楊君失柳,楊柳輕飏直上重霄九”的楊開慧則是他的女兒。因此,按照傳統中國的封號格式,楊昌濟是共和國名副其實的開國“國丈”。
更為巧合的是,與楊度并稱“湘中二楊”的另一個著名的湖南人楊篤生,和楊昌濟是同族,前者是后者的族孫。1911年8月5日,楊篤生選擇在英國蹈海自殺,他存世三封遺書,其中之一,就是寫給這位比自己僅年長一歲的“懷中叔祖”的。
湖南人的天下原來這么大,卻又這么小。
楊篤生(1872—1911)是湖南長沙縣人,原名毓麟,又名叔壬,再名守仁,字篤生,生平以字行。筆名常用者,有“錐印寒灰”、“三戶遺民”、“湖南之湖南人”等。楊篤生為1897年拔貢,同年考中舉人,在晚清新政時期的湘省,他是個亮點人物,當時被聘為時務學堂教習,并積極為《湘學新報》撰稿。1902年,楊篤生赴日留學,入讀中國人所辦之清華學校,非常用功奮進:“習日語、數學甚苦,嘗失足傾跌,傷足趾,痛甚,然扶病上講堂受課,不肯休。”1904日俄戰爭將起,楊篤生作《滿洲問題》《新湖南》等時論文章,發表于《游學譯編》,影響當時輿論甚巨:“每著一論,精神迸露,義氣凜然,讀者深為感發。君故工文辭,有遠識,其不可及處,尤在其言有物,出于至誠。”(參見楊昌濟《蹈海烈士楊君守仁事略》)楊篤生后見國勢日危,遂無心向學,“欲奔走呼號”,以救亡扶危,歸國往來于北京、上海之間,“無所就”。這一期間,楊篤生的主要志業其實是在滬與于右任等人主持中國同盟會的機關報《民立報》,楊擔任主筆。于右任夸獎他“皆能言人所不敢言”,“以堅確之辭義,抒真摯之情感。欲天下哭則哭,欲天下歌則歌”;黃興稱贊他“思想縝密”,實為“美材”。與此同時,楊篤生還主持參與組織了北京的暗殺活動,“黨人能自制炸彈,自守仁始”,甚至因此損傷一目。1909年,楊篤生前往英國留學;1911年,他在利物浦蹈海自殺。
楊度(1825—1931)則是湖南湘潭縣人,原名承瓚,字皙子,后更名度。他是王闿運最喜歡的學生,師徒二人同是“學劍學書相雜半”、“只知霸道不知儒”的策士脾氣,有些“雜種”氣味,醉心于“帝王之學”。1902和1903年,楊度兩次赴日留學。他為人活躍,風度翩翩,其在日本的寓所有“湖南會館”和“留日學生俱樂部”之稱,曾當選為中國留日學生總會干事長,創辦《中國新報》,鼓吹“君主立憲”。回國之后由于張之洞、袁世凱的聯名奏保,楊度以四品京堂候補在憲政編查館行走。辛亥改元之后,楊度成為袁氏政權的喉舌要角,先后擔任過學部副大臣、憲法委員會委員、參政院參政、國史館副館長等職。1915年,楊度撰寫《君憲救國論》,成為“籌安會六君子”的首席代表。帝制失敗后,他則作為“帝制禍首”被下令通緝。此后的楊度似乎乏善可陳,他先是避居天津、青島,潛心佛教,繼而游走于各派軍閥乃至青幫首領之間,縱橫捭闔而無甚可觀。1928年楊度秘密加入中國共產黨。1931年病逝于上海。
楊度和楊篤生年齡相差僅三歲,又差不多同時在日本留學。這一期間,兩人因同樣關心時政、文辭犀利、見解卓越、理想高蹈等原因,被同學之士并稱為“湘中二楊”。
至于楊昌濟,他亦曾在1903—1909年間就學于日本,主攻教育學,卻未曾像以上“二楊”一樣奪目與耀眼:楊昌濟的才性,更近樸素治學一流。1909年,楊昌濟和章士釗一起,考入英格蘭北淀大學,主攻哲學和倫理學。回國之后,1913—1918年間,楊昌濟先后在湖南省立高等師范學校、省立第一師范學校、湖南商業專門學校等處任教。1918年,受蔡元培邀請,楊昌濟北上任教于北京大學直到兩年之后去世。
二
楊昌濟與楊篤生同族同齡,只是按照血緣“論資排班”,他要高出篤生兩輩,祖孫二人情誼分外深沉。楊篤生決心赴死之前,特地給楊昌濟留下遺書并贈遺物,可以證明;楊昌濟在《達化齋日記》中對楊篤生無盡無休的綿綿思念,更可以證明。情深意長的祖孫二人不僅曾一起就學于長沙著名的城南、岳麓書院,后更同在日本、英倫求學多年。
留英期間,楊昌濟有詩贈楊篤生,追憶的正是二人早年同學共讀、一起攜手出游、指點江山、揮斥方遒的情境:
城南攜手日,岳麓縱談時。
山水足清興,蒼茫寄遠思。
風云驚變幻,身世劇推移。
五夜聞雞起,千秋信所期。
城南書院坐落在長沙南門外,故址即現在的第一師范學校,為南宋理學家張栻創辦,其名望僅亞于隔江相望的岳麓書院。當時張栻與蒞臨岳麓講學的朱熹時常過往,并彼此易地教學,四方來從者絡繹不絕,使得湘江兩岸渡口人來人往、晨昏不絕,時稱“朱張渡”。楊度的老師、那位引領湘籍學人一代風騷的畸人王闿運,弱冠也曾就讀城南書院,并于此嶄露頭角,與鄧輔綸兄弟等人號稱“湘中五子”。
由楊昌濟詩中所述看來,他與楊篤生之間的親密關系,的確非同凡響,前者在《達化齋日記》中,時常昵稱后者為“阿麟”(楊篤生原名楊毓麟),也是鐵證。楊篤生傳世詩作中,也有唱和“華生先生”并客客氣氣請這位“叔祖大人”“訓正”的。
1896年九月初三這天(按,《達化齋日記》民國建元之前均以夏歷計時,之后均以西歷計時,以下同此),楊昌濟日記追記了自己寫于幾年前、自認為“稍可”的若干詩作,其中不少都與“阿麟”楊篤生有關。壬辰年(1892)九月初四寫的一組《雜感》,居中一首就是描述了他與楊篤生的同學生活:
一夜城南宿,阿麟文戰酣。
拋書談雜事,攜伴上青山。
棋借錢為子,床連睡為安。
清明好時節,何惜醉愁顏!
盡管1892年楊昌濟尚未入讀城南書院,但這不妨礙他前往看望楊篤生并留宿。次年(1893)楊昌濟方始入學,參加清廷科舉的恩科考試之后,楊昌濟本來答應與楊篤生一起出外游歷,不料節外生枝,他沒能踐約,楊昌濟為此深感內疚和遺憾:“與張靜齋朝岳。先本約篤生同往,以靜齋迫欲往,故背之,深以為恨,又百感叢心。”因為念及作于1892年的如上這組《雜感》,于是,在1893年的同一天(九月初四),楊昌濟又有針對于此的續作:
昔與阿麟會,城南夜著棋;
今朝翻負約,令子獨探奇。
落落真孤往,飄飄系我思。
吁嗟四百里,風雨獨哦詩。
這組詩作當中,楊昌濟屢屢發出“耿耿孤燈伴,誰人與唱隨”、“浮生時聚散,此感付蒼茫”的懷念與孤零之情,對朋友的依戀之情可謂深厚。他甚至富有畫面感的,把自己和“阿麟”組織成一道合二為一的風景:
比舍有高士,飄然常去來。
袖攜《工部集》,同上定王臺。
碧浪湖邊橘,三閭廟里杯。
行蹤殊落落,誰識不羈才?
楊昌濟與楊篤生共同的好友章士釗曾經回憶:“光緒戊戌(1898年),湖南行新政,開放言論,君(即楊昌濟)與族從孫守仁(楊篤生曾用名),各發抒見智。”
李肖聃(即李淑一之父)在《楊懷中先生事跡》一文中,講述祖孫二楊的區別,更為明確些:“(二人)刻意為學而志趣不同。守仁務記覽,為辭章,而懷中好治經;守仁好談時務家言,而懷中守程朱氏之說。”雖然楊氏祖孫二人在好學深思的層面上大有相類之處,但和性情激烈、個性強勁,日后成為中國主持“暗殺”第一人,最后不惜自殺殞身的楊篤生相比,楊昌濟更顯得厚道、平和、隨意、寬容,這一點雍容風度可時時見諸《達化齋日記》。
1909年,楊昌濟能夠由日本轉赴英國留學,似乎也是出于楊篤生、章士釗的合力推薦:“丁未(1907年),守仁依歐洲留學生監督蒯光典,職秘書,同赴英倫,余則以文字見賞于光典,并得偕往。逾年,吾與守仁論薦君,光典乃調君由日轉英,于是吾三人同處一地,交相淬厲者亙三四年。”(章士釗《楊懷中別傳》)
1911年7月,楊篤生在利物浦蹈海自殺。從目前存世的達化齋1914、1915兩年日記看來,楊昌濟在有生之年對這位好友兼族孫頻頻懷念,情義相當感人。
1914年5月27日,楊昌濟收到章士釗所主辦的《甲寅雜志》,他閱讀雜志的過程,近乎一個和楊篤生的精神對話的過程。楊昌濟先是承認《甲寅雜志》所刊馬一浮、謝元量、王無生、王國維等人的詩文“均斐然可觀”,繼而他又抄錄了馬一浮與王無生的書信,然后評價說:“余昔聞篤生言,謝元量、馬一浮之能文,今乃見之。格高氣古,固湘綺、太炎之流。”
5月29日,楊昌濟開始思考儒術與佛、耶、回三教的異同之處,于是再次回憶起楊篤生在世時所持觀點:“(篤生)常言宗教者必說未來,而孔子但說現世,故不得以儒術為宗教。”楊昌濟因此得出結論:“此則儒術本非教之意義也。”接下來幾天,楊昌濟的思路似乎一直在宗教問題上游走,6月1日的日記中,他對楊篤生的懷念還是與此話題有關,但內容更加細膩入微:
猶記余在城南書院與篤生同讀蘇子瞻代張方平諫用兵書,至“冥謫尤重”,篤生譏其不典;蓋此乃佛家言,三代兩漢之人無此等思想也。余寄兄詩有一語云“和氣致休祥”,篤生亦頗疑之;余雖仍而不改,不忘吾友之箴規也。
楊昌濟在日記中還對此進一步說明,“和氣致祥”是世俗因果之說,性格激烈的楊篤生大概因此“頗疑”,而楊昌濟則比較認同“積善人家必有余慶”的民間智慧,所以“仍而不改”。祖孫二人親密交往之外,其性格差異也躍然紙上:楊篤生譏笑沉湎佛學的宋朝人蘇東坡(子瞻)將佛教思想強加于尚未曾接觸過佛教的三代兩漢人身上,他顯然是個十分嚴謹、容易較真、不大通融的人,這從他日后的著述與行止,都可以證明。年輕的楊篤生似乎在學識積累、文化底蘊上,較之年齡略長的“乃祖”楊昌濟更為犀利、飛揚些?!從楊昌濟在日記當中不斷的追憶可見,除了情感關聯,他對楊篤生的思想與見地無疑十分佩服,乃至篤生死后,他還在苦思冥想篤生生前的某些言論觀點,并予以反思考辨或者接納吸收。難怪6月3日檢討到“長沙鄉間習慣,于寢室中置尿桶,臭不可聞”這樣的生活小惡習的時候,楊昌濟還是要回憶起楊篤生:
余聞篤生言北京人向來在街上出恭,庚子各國聯軍占領北京乃禁之,如有人在街上出恭,警兵即捉其人,以其身上之衣拭去糞穢;自此以后,北京人乃不敢在街上出恭。
1915年3月10日,楊昌濟開始整理己酉(1909)、庚戌(1910)兩年的日記,他又再度想起這段時間“與篤生往來最密”,然而“今已不在矣。追念前游,不勝惆悵”。惜乎這兩年的日記似乎已經失散,否則,我們對于這一對祖孫的融洽關系與彼此影響,當有更多的了解和體會。
這以后十天,3月20日楊昌濟在舊書店購得《皇清經解》一部,共三百六十本,“完全無缺,價錢三十串”,楊“甚以為喜”,并在21日的日記中追憶道:“余家初無此書,而篤生家有之,固篤生多看此書,余則所看甚少,因借讀不便也。”楊昌濟還感慨地說:“使當時我家有此書,則余之獲益必較多,此又足證余致功于實事、實物之說,正所謂無母財則不能生息,無谷種則不能生芽也。”——1915年,楊昌濟已經四十四歲,他的追憶中,居然還保持著一點點與“老同學”、“小族孫”楊篤生比學問、賽進步的悻悻與不甘呢……這樣的一對湘“楊”,孫之于祖,其影響大矣,其作用顯矣。
1915年3月27日,楊昌濟又再度對宗教問題進行思考,他回想在北淀讀書時,英國學生嘗開會討論“意志自由與否”問題,信奉耶教(基督)者多反對“意志自由”,當時信奉佛教的楊篤生也曾與此會,則“主張意志自由甚力”。英國學生于是反問楊篤生:“君為誰造?”楊篤生答曰:“吾為吾造。”聽到這話,英國學生的反應是“瞠然莫知所對”。
看得出來,忠厚慈和的楊昌濟,很有些贊賞乃至羨慕楊篤生個性當中讓人生畏的勇力與傲岸。這種性格決定了楊篤生一生的選擇,包括他最后選擇的主動赴死。楊篤生的人格魅力顯然曾經深深吸引過、征服過性格略顯溫軟的楊昌濟,這也算一種心理互補吧。
這年3月31日,因讀《漢書》中“裸葬”之說,楊昌濟感慨中來,他又一次想到楊篤生之死。楊昌濟對楊篤生的思念,確實到了觸景生情、隨機而動的程度:“同在此地球,是處處青山可埋骨,必歸葬故鄉,未免多事。”楊篤生蹈海后遺體被發現,當時即葬于利物浦,此“本吳稚暉發議”,但楊昌濟亦表示了“贊成”。楊昌濟并征引性恂信中之語,以志“亡友佚事”:“如中國有重見天日之時,則烈士英靈自當隨怒濤東返;不然,則大陸沉沉,猿鶴蟲沙,生者且不知死所,歸骨又奚為乎?”性恂即楊德麟,為楊篤生親兄,曾任國民黨湖南支部政務研究會會長、譚延闿都督府財政司司長,因主張反袁甚力,1913年被湖南查辦使湯薌銘殺害。
老實講,筆者讀到此節材料的一剎那,陡然想起上個世紀五十年代抗美援朝戰爭中,毛澤東與楊開慧的長子毛岸英犧牲在朝鮮戰場,彭德懷請示是否要歸葬國內,毛澤東就有過“青山處處埋忠骨,何必馬革裹尸還”的類似表態。
就《達化齋日記》中的反復追念而言,說楊篤生是對楊昌濟影響最深的人,恐怕都不為過。作為楊昌濟的得意門生與女婿,毛澤東亦必然間接受到來自楊篤生的影響,學界目前的關注還顯不夠(臺灣已有兩本關于從楊昌濟到毛澤東的湖湘文化嬗變的研究專著,大陸尚難見及)。
毛澤東第一次出現在《達化齋日記》中是1915年4月5日的事,大約就在毛澤東因第一師范學校加收雜費等事,發動同學驅逐校長張干,險些被開除之后。楊昌濟日記的描寫相當細致。看來,毛澤東甫一亮相,就讓他的楊老師很是“驚艷”:
毛生澤東,言其所居之地為湘潭與湘鄉連界之地,僅隔一山,而兩地之語言各異。其地在高山之中,聚族而居,人多務農,易于致富,富則往湘鄉買田。風俗純樸,煙賭甚稀。渠之父先亦務農,現業轉販;其弟亦務農,其外家為湘鄉人,亦農家也,而資質俊秀若此,殊為難得。余因以農家多出異材,引曾滌生、梁任公之例以勉之。毛生曾務農二年,民國反正時又曾當兵半年,亦有趣味之履歷也。
后來,在致章士釗的信函中,楊昌濟不止一次以“海內人才”稱許蔡和森、毛澤東。
值得一提的是,章士釗本人也是楊昌濟非常欣賞的人,在《達化齋日記》中,章“秋桐”出現的頻率僅次于楊篤生,楊昌濟特意抄存了不少“秋桐曰”的觀點,這是認同,也是佩服。更為有趣的,章士釗原號“青桐籽”,正是由于1911年摯友楊篤生的突然死亡,讓同在英倫的章士釗頗感傷心,遂改號“秋桐”,以志舊朋物故凋零之痛。至于日后章士釗在新、舊文化大戰中不肯媚俗從眾、寧愿堅持己見、自說自話,甚至弄得灰頭土臉、人人喊打,于是再度改號“孤桐”,以志知音者稀、獨立寒秋的趣事,就當另文分梳了。
三
“湘中二楊”的另一株即楊度,既然非長沙此楊,而是湘潭彼楊,當他出現在楊昌濟日記中的時候,難免就稍微客氣而略顯生疏了。
1914年11月17日,楊昌濟有書信給正在袁世凱政府當差辦事的楊度,討論湖北漢口商場“借款已成,開辦在即”問題。信中意思大旨,可歸為如下幾點:第一是楊昌濟認為“此舉將為全國市政改良之模范”,希望楊度“全力注之,勿以為事小不足為也”;次則追溯中國歷史,認為管仲、子產、商鞅等人“皆能經營市政”,孔子亦“注意于市政之改良”,但此事“卻大不容易,非真有本領人無能為力也”。楊昌濟坦然承認,“能改良物質生活者乃不愧為辦事之才”,漢口商場事對楊度而言為“辦事第一遭”,楊昌濟殷殷希望他“辦事須專精須堅忍,目無旁視,耳無旁聽”、“努力立千秋之偉業”,連囑“千萬千萬”。楊昌濟最后還期望楊度“現辦此事當勿以政局政權為念”,并舉加富爾“恭耕十六年卒成統一意大利之大業”為例,證明“成大功者固不汲汲于一時也”的道理。
這些叮嚀,似乎暗示了性情傲慢、目無余子的楊度不屑“細事”的風格,很讓他平實溫厚的湖南老鄉不大放心?要知道,1910年因為湘粵鐵路風潮,楊度跟當時湘鄂兩省激憤的地方人士鬧得很不愉快。民國建元,更因為襄助袁世凱奪得大寶,楊度被湖南國民協進會視為“漢奸”,被“宣告死刑”,以致南京的胡漢民、汪精衛不得不聯名通電為之緩頰,孫中山更特意致電當時的湖南都督譚延闿,請其保護楊度的家屬與財產。
曾和楊度同時留學日本的楊昌濟,兩人一起參加過“中國學會”,但因楊度熱心政治尤其熱衷仕進,而楊昌濟“自度非破壞才,志在學問”,不久即分道揚鑣,關系相對疏遠。不過,為人仁厚公正的楊昌濟對楊度的才情識力,還是非常推崇的。
1902年10月21日到11月5日,楊度與日本教育家嘉納治五郎之間有過一次深入的交談,談話匯錄以《支那教育問題》為名,發表于《新民叢報》第二十三、二十四號。旋印單行本,當時流傳甚廣。朱德裳《癸卯日記》1903年3月6日,記下了自己閱讀《支那教育問題》的感受,以為該文“至為透辟”,他又特意提到楊昌濟于此的反應:“懷中先生(即楊昌濟)推許備至。”
至于楊度的老師王闿運,他似乎是幾代湘人的共同“宗師”,楊昌濟亦莫能外。不僅1899年楊昌濟要把王闿運的“公羊之說”列為“在所必鈔”的功課,即使到了民國之后的1914年,在楊昌濟的視野當中,“海內之講經學而文章古雅有漢人風味者”,王闿運的排名甚至在章太炎之前。盡管楊昌濟把王闿運與肅順之間的生死交游張冠李戴,按到了李鴻章頭上,暗示了他對這位湘籍大儒的了解不算深透,但楊昌濟仍然據此推論:這位貌似滑稽玩世的前輩鄉賢,受友之惠而能思急友之難,“于辭受取與,非漫無抉擇”,保持了“去古人之風誼不遠”的良好風度。當然,當文質彬彬的楊昌濟看到《湖南公報》上對其時出任袁政府國史館館長的王闿運箴規不斷,他還是禁不住為王“不能禁士大夫清議”的“老氣橫秋”表示了擔心:“老前輩一舉一動,四海矚目,不可不慎。玩世者世亦玩之。”至于王闿運因為出山北上攜帶號稱“棉鞋大被”之仆婦周媽而受到報紙攻訐,楊昌濟的看法,就要高出俗流許多:“王先生容有可議之處,諸報紙亦自低其品格。此等事言之亦丑,乃謄之報章,徒使人作三日惡。新聞記者浮薄之習,良可嘆息。”這些細枝末節的“生活作風”問題,沒有影響1915年楊昌濟還在日記中摘抄王闿運的著述《讀墨要指》。
說來很有意思,“湘中二楊”楊篤生和楊度居然都和清末“憲政五大臣出國考察”有過關系。楊篤生不僅躋身載澤隨員列為從游,而且是吳樾投彈刺殺事件的策劃主持者!楊度更絕,他雖身在異域,卻是最后成文的“憲政考察報告”的一手炮制者,活脫脫一個“官方御用槍手”!
四
“地氣剛堅,民風強悍”的湖南,似乎一直是一個讓他人十分好奇而自家又頗為自戀的省份。近年來湖南電視臺屢屢發起“超級女聲”、“快樂男生”、“舞動奇跡”、“名聲大震”等歌舞娛樂節目,每每居此類節目在全國收視率之首,也算一種證明:很少有另外一個地域能如湖南這樣,讓“外人”與“內人”同時對它打量不已、言說不止甚至戲謔不斷。
包括“湘中二楊”,他倆也不例外,楊篤生寫過《新湖南》,楊度寫過《湖南少年歌》,這也算湘人喜歡“自戀”的證據之一吧。
類似的,湖南人楊昌濟也難免要“湘人言湘”。
楊昌濟閱讀《皇朝經世文編》時,會特意關注“湘賢”,專門輯錄其中收入的湖南人。他不僅以明季鄉賢遺民大儒王夫之的著述作為日課,更決意師法曾國藩“每日讀史十頁,終身不間斷”的自定功課,堅持節鈔曾國藩家訓與日記,希望能夠合刻而成《曾氏嘉言》。無論曾國藩的“營中讀書如常,借此養心”,還是胡林翼的“軍中每夜會講《論語》,雖病不輟”,在楊昌濟看來,都是“近事之可傳者”。對于曾國藩所讀之書、所行之事、用來鑒人之法,楊昌濟都在日記中做了仔細的摘抄。楊昌濟在日記中甚至好奇地記錄過寶慶(今邵陽地區)的民俗:“寶慶人多食冷菜,喜飲湯,床矮,離地甚近。”他又記錄過益陽“嫁女,父母不送親,而請人代往”的風俗習慣。對于民國之后湖南“省中各酒席館,現皆可以呼妓侑酒,一如上海”的奢淫風氣,楊昌濟更是表示甚為擔憂。
1896年9月15日,在《達化齋日記》中,楊昌濟曾討論湖南人是否如他們的前輩名臣湘鄉相國曾國藩所言“少剛斷肅殺之氣”。楊昌濟以為此話不然,因為“曾(國藩)、胡(林翼)、左(宗棠)諸公皆有”此氣。接下來,楊昌濟又反省長沙本地人(楊本人即籍隸長沙)“多油滑”的性格,認為“是蓋地氣使然,我輩當發憤以此為戒”。最后,楊昌濟又記載了如下一句言湘的“名論”:
湖南人,求其能負氣不難,唯性情厚者難得耳。
此真見地。難怪早在1892年,為人師表的楊昌濟就在日記中如此寫道:“能移子弟性情使篤厚,是第一等教法;講解經書其用也,文藝末也。”二十余年后,1914年楊昌濟在湖南第一女子師范學生成績展覽會上,對“頗有抱負”而“性情亦厚”的向俊賢(后更名向警予)特別稱贊。甚至讀通鑒至《韓愈傳》一節,楊昌濟尤其注意的也是如何可見傳主的“性情之厚”。而楊昌濟的門生女婿毛澤東,盡管對老泰山這一教訓未必能夠言聽計從,卻在《講堂錄》中保留下了楊老師的類似觀點:
滌生(即曾國藩)日記,言士要轉移世風,當重兩義,曰厚,曰實。
所謂“厚”,就是“勿忌人”,所謂“實”,就是“不說大話,不好虛名,不引架空之事,不談過高之理”。
因為對于湘人的這點特殊認識,楊昌濟自覺培養了自己強大的反省的愿望與能力,“天薄吾福,吾厚吾德以迓之”。實在講,就《達化齋日記》本身的持論觀點而言,楊昌濟算是湖南人中“難得”的“性情厚者”。這個以“恕、介、敬、渾(即‘下’,沉默寡言意)、誠”為五字訣的湖南人,生平第一看重的就是“躬自厚而薄責于人”,其“自省平日”的具體表現,就是“冥悟”和“寫日記”。
1896年,年僅二十五歲的楊昌濟在日記中反復考量自己的日常做派,認定“萬事皆從根本做起”。他為自己制定了嚴格的生活計劃,將其提高到“戒”的高度,希望自己將思想“收拾得干干凈凈,易簡以消天下之險阻”;他尤其警惕“小事不遂意即面折人,議論不合必爭論不已”的“褊”急,決心只在至要問題上“提振精神”,“而小小無關緊要,則宜一概包容,渾然不露,以養和平之福”。
這位日后在北京大學掌教倫理學的教授,對日常倫理似乎青年時代就有著極為淳厚、公道的認識。楊昌濟少年父母雙亡,自十五歲起,就堅持兄弟絕不析居,大哥長期嗜吸鴉片,他則“時奉束修以濟其乏”,并認為自己如此“亦極平常事”不必“侈為美談”。不過,到了1914年,楊昌濟似乎觀點有所改變,認為“姑婦妯娌姑嫂之間,易生嫌隙,家庭幸福因之而消耗無余,不如分居之各得其所也”,“為父母者不宜強其子婦與之同居,為兄弟者亦不宜慕九世同居之美名,致其家人受無形之痛苦”——也許,這樣的轉變也是楊昌濟“反省”出來的結果。但這類反思,并不影響大哥去世之后楊昌濟依然十分厚待長嫂。關于買賣婚姻與女性權益、關于女性素質在家庭生活中的重要性,所謂“討壞一堂親,出壞三代人”等問題,楊昌濟在日記中的討論相當頻繁,也相當人道。能在新文化登場之前普遍認為十分“保守”的湖南,置疑“姑鞭婦至死而減論,婦人敖蕩者沉之江,子毆母而死于杖下”的民間慣習,以為其中“過重倫理而輕視民命”,直言其“不可為典要也”,對于深得瀟湘文脈中宋明理學余韻的楊昌濟而言,這種認識水平已經非常了不起。
生平常持“自修主敬”的楊昌濟,“服膺朱子,慨然有濟人利物之志”,所謂“每日三飯必有常課”,其“改過遷善,力求進境”的勇氣著實可嘉。楊昌濟甚至告誡同鄉李肖聃:“好博覽而不讀程朱書,終為無本。”楊昌濟進德修業的具體目標是:“檢束身心,整飭言貌,痛刮舊習,動蹈準繩,嚴立功課,力戒涉獵,強記故實,務別去取。”
尤其難得的是,潛心哲學思考的楊昌濟居然敏感地意識到,傳統中國“缺乏宗教”所導致的教育黑洞。他檢討湖南水口山、江西安源二處的不良風氣,“辦事人與礦丁皆以打牌賭錢為樂,鮮能儲蓄者”,而長沙高橋等地,每年做紅茶,“四鄉婦女群集選茶,而淫風頗盛”。楊昌濟于中看到了“家族主義”的有時而窮:“中國人缺乏宗教,于興實業亦大感不便;中國人不重用宗教,覺感化之力亦有所不足。”
當然,以“堅忍不拔”為“立國自強之本”的楊昌濟,教育起自己學生來,還是很有一套的,他道是“人患無肯立志身,精神一抖,何事不成”:
每教必解,每解必鈔,每鈔必讀,每讀必熟;今日只管今日,凡解若干,即鈔若干讀若干而已,不問過去,不思將來,按日行去,銖積寸累,則記誦多而妙悟生矣。
如此辦法,簡直可以算作“霸蠻”的另類表現了,楊昌濟畢竟是湖南人。難怪他的“以久制勝”論(《論語類鈔》),被楊門弟子為主要成員的新民學會稱為達化齋的“不二法門”。
的確,楊昌濟生前身后能夠折服弟子與友朋的風格特點,就在于他“律己極嚴,處事虔敬”(舒新城語)的言行合一,“持論侃侃,不茍同于眾人”的志氣,是需要資本或資格的,“好學之篤,立志之堅,誨人之勤,克己之苦”,諸般修為,缺一不可。嘴硬,腿就不能軟。
李肖聃曾經回憶楊昌濟臨終時的狀態:“懷中病時,神智湛然,疾革,猶抗聲歌詩而沒。”寫到這里,李肖聃忍不住回憶起昔日楊篤生的逝去,“于蹈海前夕,自檢行篋,遍加封識,遺書奉母,辭旨甚哀”。
李的最終結論是這祖孫二楊,于“生死之際”,都能“了然如此”。
到底同為湘中之楊。
(楊昌濟:《達化齋日記》,湖南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