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屋絮語

　　偶讀《崇德老人自訂年譜》，頗多感慨。近代女性在中西文化的對峙、沖撞之中，并沒有激烈的蛻變，而是兼舊迎新，優(yōu)裕淡雅。自守婦德，相夫教子，灑掃應(yīng)對相當(dāng)?shù)仨樖?，出乎后人的意料。崇德老人為中興名臣曾國藩之滿女曾紀(jì)芬，品質(zhì)純正，樸實嚴(yán)謹，治家處世有乃父之風(fēng)，實不辱家門。她到老年信奉基督教，與禮佛并行，信仰別致，實由其執(zhí)事踐行有宗教情懷在，知敬畏懂天命，在日常之中將佛教、基督教等宗教之向善唯真共冶合融，蓋有其信仰在。
　　信仰就是一生恒定的價值觀和處世的準(zhǔn)則，不惟宗教信仰然。精神純實，道德清潔，以慈悲為懷，以良善為美，貫徹始終，百世莫移。念茲在茲，俯仰無愧，這屬私人性質(zhì)事務(wù)，關(guān)乎私德，與大而無當(dāng)之類無關(guān)。私德優(yōu)良，公德必彰顯，因為在向善與唯真的層面，私德與公德可以合一。以前所謂宗教是“麻醉劑”，可以檢討的。各人未必信奉宗教，即使信教也是個人自由，不容我輩置啄。不客氣地說，宗教情懷應(yīng)為個人道德建設(shè)的底子。
　　這里引楊鈞《草堂之靈》的一段話，原文是：“凡真之所在，即信仰之所在。茍無信仰，章法必亂，此一定之理，雖圣人不能非之。今之所以愈鬧愈亂者，日喪其所信仰故也?！蔽闹械摹靶叛觥倍纸^非僅指宗教信仰，是指人應(yīng)持有的標(biāo)準(zhǔn)，且與求真究實聯(lián)系起來，貴在“凡真之所在”。真之所在，在天理、人倫。秉虔誠之心畏天敬神，有所懼怕，才能為人處世持重而不逾矩；憑真誠之愛推己及人，有所兼顧，才能和諧共生而不自亂，這就是我所理解的信仰，與是否信教毫無關(guān)系。
　　說到此，難免聯(lián)想到孫中山先生“天下為公”的名言，這句話本身就是信仰。中山先生終生信奉基督教，他思想中“公仆”究其實是從“人人都是上帝的仆人”延伸出來的，在基督教的教義中，所有的信教者都在為上帝服務(wù)，無論高貴低賤。人只有把人的位置擺正，在天地之間才能真正地體現(xiàn)人之價值。中山先生的宗教情懷事關(guān)信仰大義，事關(guān)公德私德，若從這個角度去理解中山先生的思想，可能會好些，也會對“天下為公”、“公仆”之真義有更完整的理解。
　　退回到自身。記得小時候，我四祖母教導(dǎo)我們小輩，就是你再苦再窮，都要把衣服洗干凈，穿出去才有人樣。我祖父是舊式文人武士，給我寫信時，常在末尾寫“清潔”二字，這是家傳的“道德”，他們只是對晚輩立一個為人的標(biāo)準(zhǔn)而已，與“天下”不干，卻與私德相關(guān)聯(lián)。這是否是“信仰”，不敢追究，只有照著做去了。
　　為一介書生，讀點書，說點閑話，本就不關(guān)宏旨?，F(xiàn)在，飄雪時分，枯坐在高樓中，偶爾分心外探，白茫茫的一片，潔凈異常。時謂“瑞雪兆豐年”，天地有福，人間祥和，但我更看重其純質(zhì)。對天面地，人總該固守自己的本分，真正建立起信仰，向善唯真，在紛紜的歲月中做點實事，自尊自貴，通脫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