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你無以為報

劉海波

我的小妹妹也終于在這個城市奮斗上了自己的房子。禮拜天，我決定去她的新家看看。

說是看看，我知道她一定會留我在那里吃飯的，因為我這是頭一次去她的新家，有那么點“溫居”的意思，于是就順路拐進路旁的超市給她買了一個果籃。說實在的，到別人家“溫居”提一個果籃去，也太寒酸了，按當地的風俗，怎么也得送微波爐、高壓鍋、電飯煲、加濕器、VCD之類的東西。可是她是我的妹妹，一個驕傲而敏感、脆弱而自卑的女子，一個為了愛情選擇了貧困，卻又倔強地不肯接受別人恩惠的女子，如果我送一臺微波爐給她，她一定會像幾年前一樣，因了這份禮物而變得與我生分起來。

那是三年前她結婚的時候。在一次偶爾的聊天時，我得知她結婚并沒有拍婚紗照片。我知道她是不舍得，因為她找了一個地道的“無產階級”老公，結婚前的工資一分不剩地寄回了老家，他們的生活是從零開始的，所以就比較艱苦。但是結婚是女人一生中的頭等大事，如果不留下一個美好的回憶，豈不是要遺憾終生？于是我就對我妹妹說：不要那么委屈自己，結婚一生只有一次，婚紗照的錢姐替你出了。于是，我到影樓替我妹妹和妹夫訂了一套價值2999元的水晶之戀婚紗套餐。

妹妹拗不過我，只好和妹夫一起去了影樓。照片拍出來后效果非常好，妹妹捧著那本大影集都有些愛不釋手了。但是后來當她知道了那套婚紗照的價錢后，就一下與我客氣起來，先是有些生疏地跟我道謝，然后說等他們有錢了，就把拍婚紗照的錢還我。我忙說不用不用，就算是我送你們的結婚禮物，還說什么還不還的！

也許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緣故，妹妹知道我的秉性，她知道如果真的還錢給我，我一定會翻臉的，于是，那錢終究也沒還，但是，她卻在第二年的年底，以我兒子過生日為由，買了3000塊錢的人身保險送給我兒子做禮物。我埋怨她亂花錢，可她卻說起了那套婚紗照片。她說她本來以為幾百塊錢的東西，沒想到竟然要那么貴。那樣的禮物，她不能接受，因為那樣她會無以為報，她不想欠下那份情，心頭一直壓抑著這份饋贈的負擔，這次來為小外甥過生日，算是找平了。

我能想像，憑妹妹和妹夫兩個人那僅有的工資，是怎樣省吃儉用地勒緊褲腰帶還這份人情債的。其實他們完全可以省下這份開支的，是我，間接地讓他們自己掏錢拍了婚紗照。

對于這樣一個清高的妹妹，我這次去她家“溫居”怎么敢帶什么貴重的禮物呢？

妹妹熱情地跟我打過招呼，然后就進廚房忙活去了。我一個人開始參觀起她的新居。房子不算大，干凈整潔，屋里基本上沒怎么裝修，也沒什么家具，顯得有些簡陋的樣子。然而最讓我感到寒磣的，是她們家的電視機，那是一臺什么樣的電視機啊，大概只有十四寸吧，灰暗的外殼，陳舊的樣式，我打開，竟然是黑白的！

妹妹給我端來水，笑笑說：“收不了幾個臺的，還是剛結婚那陣去舊貨市場買的，平時也不怎么看，最多就是看看新聞。”

看著妹妹苦笑的樣子，我心酸得不能自已。這個從小要強的女孩子，如今為生活所累，也學會了自我解嘲的苦笑了？如果當初她不是執著于自己的愛情，那么今天她完全可以過上養尊處優的日子，至少，她不會因為買房子而負債累累，至少，她不會結婚三年還沒買上一臺新的電視機。環顧屋里的擺設，我的心中，是親情被撕扯的疼痛。

回到家，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我不知道該怎樣幫助一下我這個自尊心頗強的小妹妹，我害怕我任何形式的饋贈，都會被她以“無以為報”而拒絕接受，或者，我更怕她變相地反饋于我，而那樣的反饋，會令我心里更加不好受，于她，也是不情愿的，因為她安心于她的現狀，我單方面的給予，無疑是打破了我們彼此間的平衡，在她自以為沒有與我扯平之前，她的內心將一直是失衡的，而這樣的失衡，也許比她自嘲自己的電視更讓她不安。

一周以后，我給妹妹打電話，我說我家的電視被昨天晚上的一個響雷炸焦了，后面冒了黑煙，今天請人來修理了，雖然還可以看，但是效果卻遠遠不如以前了，我想另買一臺新的，這臺舊的要是賣給收廢品的，只給20塊，不如讓她拉走算了，反正勉強還可以看。妹妹在那頭說，她不能白要，要不也給20塊錢得了。我說好。

不一會兒，妹妹和一個拉三輪的來敲門。妹妹把20塊錢遞給我，我鄭重地接過。我對她說，我要新買一臺大電視，這個電視柜也沒用了，不如一起拉走吧，算是賣一送一了。妹妹笑笑說，那我可揀了大便宜了。我說是我得了便宜，連運費也沒出。

三輪車夫在前面騎，妹妹在后面一手推著自行車，一手不時地招架一下，這樣，兩個身影慢慢地淡出我的視線。

其實，那臺電視機根本就沒壞，就更談不上修了。我之所以要用這樣一個借口把它“賣”給妹妹，是因為，我不想讓我們的親情得到額外的負擔，我不想讓她感到無以為報。那臺電視機連同電視柜都是我去年才買的，并不是我多么有錢，可以奢侈地像買一件衣服一樣去買一臺電視機，其實我將要去買的新電視，最多也就是那樣的型號與款式，我不過是在我能力的范圍內，在妹妹最艱苦的時候，真心實意地幫她一把，并且，不讓她敏感的心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