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徽宗的書畫人生

《寫生珍禽圖》是宋徽宗的晚年作品。工筆重彩，形象生動、逼真，是典型的宮廷花鳥畫。流失多年，于中國嘉德春季拍賣會上亮相，專家預計拍賣價格可能在千萬元以上。在肯定宋徽宗書畫藝術的同時，也有人在質疑，一個歷史上的昏君，憑什么贏得中國拍賣史天價？

作為皇帝，宋徽宗的政治生涯的確是灰暗的。但作為藝術家，宋徽宗卻是中國2000多年的封建歷史中才華橫溢的一個。采取形而上學的方式作辯證的否定，以“昏君”的稱謂來定位他所有的行為，似有些失之公允。

宋徽宗，名趙佶(公元1082～1135年)，是北宋第８代皇帝。他天資聰明，從小工書善畫，能詩擅詞，又精通音樂，尤其在書法繪畫方面，更是表現(xiàn)出非凡的天賦。十六七歲時，拜當時著名的畫家王冼、吳元喻等人為師，憑借著勤奮好學和深厚的藝術功底，很快“盛名圣譽布于人間”。

元符三年，年僅25歲的哲宗駕崩。哲宗無子，皇帝只能從哲宗的兄弟中選擇。趙佶雖為神宗之子，卻非嫡出，按照宗法制度，他并無資格繼承皇位。但向太后認為趙佶才華出眾，且仁孝端正，因此極力主張由趙佶繼位。

一道難題擺在趙佶面前。

是遠離政治，吟詩作畫，謀求自由之身，還是執(zhí)守朝政，為國家社稷盡所能之力？在向太后和諸多臣子的勸解下，趙佶最終君臨天下，史稱宋徽宗。

宋徽宗執(zhí)政之初，也有過勵精圖治、中興祖業(yè)的政治抱負，有過做一個好皇帝的強烈愿望。他頒發(fā)詔書，昭告天下人可以暢所欲言地品評朝政，以聽取各種不同意見。同時大刀闊斧地整頓朝綱，平反冤獄。大觀元年七月，京城持續(xù)大雨，水浸居民，道路不通，宋徽宗親帶官員分督疏導，修治橋梁。大觀二年，擴修了豐利渠，能灌溉關中七個縣350萬畝農(nóng)田，為農(nóng)業(yè)經(jīng)濟的恢復和發(fā)展提供了良好條件。

隨著官商勾結，兩極分化日益嚴重，宋徽宗紹述父兄之志，恢復了二十五年前王安石所行的新法，如方田、如榷茶等等，只是在用人方面，宋徽宗犯了一個重大失誤，蔡京、高俅等人借改革變法之機，大肆搜刮民脂民膏，結果農(nóng)民命運更加凄苦，兩極分化更加嚴重，社會矛盾更加突出。

一系列的努力失敗之后，宋徽宗終于心灰意冷，而采取了另一種消極隱忍的態(tài)度——寄情書畫，以尋求精神上的解脫。

他獨創(chuàng)了中國書法史上著名的“瘦金體”。筆道瘦細有彈性，運筆挺勁犀利，自有一種秀美灑脫的風骨。《書史會要》評價說：“徽宗行草正書，筆勢勁逸，初學薛稷，變其法度，自號瘦金書，意度天成，非可以形跡求也。”對后世書法產(chǎn)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

他的工筆花鳥，也是獨樹一幟的大家風范。現(xiàn)藏遼寧省博物館的《瑞鶴圖》，是宋徽宗的“御筆畫”，一改常規(guī)花鳥畫傳統(tǒng)方法，將飛鶴布滿天空，一線屋檐既反襯出群鶴高翔，又賦予畫面故事情節(jié)，是中國繪畫史上的一次大膽嘗試；圖中群鶴姿態(tài)百變，沒有一只相同，鶴身以粉畫墨寫，眼睛以生漆點染，看上去自然靈動，栩栩如生。

崇寧三年（1104年），他設立了畫學，畫學正式納入科舉考試之中，以招攬?zhí)煜庐嫾摇｝埖聦m建成后，徽宗召來各路著名畫家作畫。眾多畫作，徽宗看后，無一句夸贊之辭，唯獨對一幅“斜枝月季花”大加贊賞。得知這是新進畫院的一個少年所作后，徽宗很高興，予以少年服緋重賞。當時，只有官居六品方可穿緋色袍服。其他人都不明所以，向徽宗請教。徽宗說，月季花看似平常，卻很難掌握得準確，因為月季隨著四季、早晚的變化，花蕊、花葉完全不同。這幅畫中，月季正值春天，花蕊、花葉一點不差，所以厚賞。徽宗鞭辟入里的分析與極具鑒賞力的評判，令在場的畫家無不嘆服。還有一次，宣和殿前的荔枝成熟，徽宗特來觀賞，恰好見一只孔雀翩然飛至，徽宗龍顏大悅，立即召集畫家描繪。畫家們從不同的角度刻畫，精彩紛呈，其中有幾幅畫的是孔雀正在登上藤墩，徽宗觀后說：“畫得不對。”大家面面相覷，不知道錯在何處。幾天過后，徽宗再次把畫家們召來詢問，眾畫家仍然百思不得其解。徽宗指點說：“孔雀升高，必先舉左（腳）”，畫家們反復觀察后，果如徽宗所言，方才猛然醒悟。

在徽宗的身體力行下，畫院和畫學取得了巨大成績，一方面培養(yǎng)了諸如張希顏、孟應之、趙宣等一大批優(yōu)秀的畫家；另一方面開創(chuàng)了北宋繪畫的新境界，成為中國繪畫史上的里程碑。學術界有“北宋繪畫，實為中國最完美繪畫”的美譽，這與徽宗酷愛并重視藝術而造就良好的文化氛圍有直接關系。

徽宗貴為皇帝，卻不驕不溢，待人寬厚平易。北宋四大書法家之一的米芾，恃才傲物，性格狷狂，世稱“米瘋子”。徽宗欣賞他的才華，多次召見。一次在崇政殿奏事，米芾手執(zhí)書札，皇帝讓他放在椅子上，椅子在離米芾不到二米的地方，但米芾執(zhí)意不前，反而抗議自己受了慢待，管宮廷風紀的官兒要治他的不尊之罪，徽宗制止說：對俊逸之士，不要用禮法拘束他。宋代貴族畫家王冼藏有名畫《蜀葵圖》，但只有其中半幅，為此，王冼感到遺憾，偶爾在徽宗面前提及此事。徽宗暗記于心，派人四處尋訪，終于找到另外半幅。他找到王冼向他索要手中的半幅，王冼以為酷愛書畫的徽宗要據(jù)為己有，心中雖不滿卻不敢不給。三天過后，徽宗將一幅裝裱完整的《蜀葵圖》交給了王冼。王冼深為感動。

徽宗擅還長詩詞，著有《宣和宮詞》三卷，被后人編輯成《宋徽宗詩詞》一書。他的詩詞，擅于用無聲的景物渲染氣氛，曲盡其妙，更真實的表達出自己的內心所想，兼有豪放，婉約兩派之長。他在整理和保存古代藝術遺產(chǎn)方面也起到了積極的作用。他授意編成的《宣和睿覽集》共100帙，分14門，總數(shù)達1500件作品。《宣和畫譜》20卷，收入6396件作品。成為今天研究古代繪畫史的重要史料。

書法，繪畫，詩詞的研究和整理中，他未必沒有韜晦的深心。只是面對一個積重難返、氣數(shù)已盡的封建王朝，他一無治國安邦的良策，二無運籌帷幄的本領，又不能像別人一樣，遁跡山林，飛觴醉月，只能懷揣采薇之志，神游在虛擬的蒼茫云水間，以緩解日益沉重的無奈和壓力。

徹夜西風撼破扉，蕭條孤館一燈微；家鄉(xiāng)回首三千里，目斷山南無雁飛。（《無題》）。靖康之難后，徽宗被金軍俘虜，北去途中，宋徽宗眼見周遭三千多宗室男女一路上任金兵殺戮、凌辱，心中凄涼無法訴說。一句“目斷山南無雁飛”，包含著他對故國家園的依戀，包含著他對自己深深的自責。精通于書畫藝術，詞章創(chuàng)作的他，哪里懂得什么政治鉤沉治國韜略？當三千里河山盡失、家國因己而亡時，他怎不能痛苦、哀嘆，愧疚？

卿本佳人，奈何為帝。如果宋徽宗不做皇帝，一如以前地潛心寫詩，作畫，他可能會成為中國歷史上一個相當完美甚至偉大的藝術家。至少在中國書法史和中國美術史上，他都會享有無可爭辯的崇高地位。但這樣舛錯的人生，又遠遠不是他所能自主的——這是他的不幸，也是國家社稷黎民蒼生的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