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世界影壇大師的心靈自白

看完黑澤明的自傳《蛤蟆的油》，覺得這樣的文字哪里是滑膩膩的油，分明是一泓甘冽的清泉。黑澤明以謙和誠懇的態度回顧了他的童年、青年、以及拍片經歷，不居高臨下，不啰嗦說教，不隱惡遮丑，讓我們真切看到一位世界影壇大師是怎樣一步一步走上巔峰的。

一、姿態

以黑澤明在世界影壇的地位，完全可以整本書都濃墨重彩地敘說他是如何厲害得無遠弗屆的，但是，黑澤明完全走到了反面。李敖的《李敖快意恩仇錄》雖然有著正面全裸的坦蕩和舍我其誰的自負，痛快文字，但那些自吹自擂總不免有浮躁、小家子氣的嫌疑。而黑澤明在寫自傳的時候，卻完全舍棄了“我是世界名人”這樣的身份意識，文字低調真誠，筆調清新、清通、清淡，頗有日本古典散文的韻味，和李敖比起來，更顯大家風范。

二、老師

在自傳里，黑澤明多次提到那些給予他教誨、發現他才能、肯定其創意的老師，語氣是恭敬的、感恩的。從小學到高中，到進入電影行業，黑澤明總是能遇到學識深厚慧眼獨具的老師，這些老師對他的成長起到了巨大的催化作用。對喜歡的老師，他一定會列出名字，如小學老師立川精治、中學老師小原要逸、巖松五良，導演方面的老師山本嘉次郎、伊丹萬作等，在文章中，黑澤明一有機會就向這些良師文字致敬一下。對那些不喜歡的老師，則從來不指名道姓，最多抱怨一下，顯示出寬厚的胸襟。

從魯迅先生的散文《藤野先生》中，我們看到了日本老師的認真敬業，這位藤野先生只是萬千日本教師中的一員，窺一斑而知全豹，日本教師的整體素質可想而知。聽余世維先生的講座，他提到日本的知名企業總是能保持優越的競爭力，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老員工很重視對新員工的培訓教育，不遺余力地對后輩傳幫帶，把所有的知識、技術、人脈都毫無保留地轉移給新人。日本企業的老員工無疑也是很稱職的老師。魯迅遇到了藤野先生，黑澤明受到了立川精治、山本嘉次郎的親炙，日本新員工接過老員工的衣缽，日本老師們總是造就傳奇的幕后英雄。

二戰戰敗，日本成為政治大國的妄想破滅后，收拾舊山河，迅速成為了超級經濟大國。這個彈丸小國，一直以來都是一個令人無法忽視的頑強存在。原因何在? 我想，那些令人肅然起敬的日本老師們是居功至偉的。

三、清苦

日本人生活的清苦是出了名的，黑澤明的自傳也為我們提供了例證。他們拍片時，公司給的盒飯不過是白飯團和咸蘿卜條，別說美味，連營養都談不上。黑澤明向公司提出要求，在飯團上卷些紫菜，第二天米飯照舊，不見紫菜，黑澤明大怒，沖到制作科，把盒飯砸在制作科長的臉上。我不知道哪個國家的大明星、大導演在玩命的拍片時可以只補充白飯咸蘿卜和紫菜的，恐怕只有日本人能做到吧。

和生活清苦同樣出名的是日本人的工作吃苦。二戰中，日本快要戰敗的時候，黑澤明所在的東寶制片廠仍然在繁忙的拍片，不過由于物資匱乏，大家都餓著肚子，他們蹲在制片廠中央廣場上談工作，因為蹲著說話比較好受一些。日本人一直存在著工作起來不要命的惡習，直到現在還是沒有改觀，眾所周知，日本公司每年都有過勞死的員工。安迪·格魯夫說只有偏執狂才能生存，用在日本人身上，再恰當不過。

中國古話說：吃得菜根，則無事不可成。深受中國文化影響的日本人，對這個樸素的道理是身體力行的。他們在生活上吃著菜根，在工作上咬著牙根，很是勇猛精進。黑澤明和他的同事在篳路藍縷、食不果腹的艱難時世中，還是為世界影壇奉獻了許多不朽的經典，這真是能讓很多拿著大筆的投資還拍出名為大片實為大爛片的導演羞愧得撞墻。

四、憤怒

黑澤明是一個有血性的人，在自傳中他也自承脾氣暴躁、性格頑固。不過，在回顧往昔的時候，他的文字一直是平和的，語調的是平靜的，態度是從容的，唯有談到一種人的時候，他態度極其鮮明，抑制不住的憤怒、痛恨，文字閃現出火花，情緒的烈焰升騰，脾氣暴躁的特點很明顯的表露了出來。這種人叫做檢查官，是日本內務省審查電影、考核導演的人。

這些人很教條、很官僚，總是和黑澤明等新銳導演為難，總是用很荒唐的理由無端的指責、詆毀、蔑視、侮辱、否定導演們苦心經營的杰作，把導演們當成犯人對待，以扼殺天才導演為己任，以封禁優秀作品為本職。黑澤明拍出了成名作《姿三四郎》，照例要到內務省接受導演資格考試，那些檢查官開口閉口都是黑澤明的“罪狀”：模仿英美啦什么的。聽著檢查官夾槍帶棒的話，讓黑澤明有了這樣的心理活動：

“狗娘養的!”“隨你的便!”

“我操起椅子砸你這狗娘養的!”

黑澤明正要動手，同來的小津導演站起來為他辯護，大贊他的成名作，無意中化解了一場流血事件。多年以后，黑澤明對那些檢查官還是憤恨難息：

“直到現在，我還感謝小津先生，也因為沒有砸那家伙而感到遺憾。”

一個小小的疑問：我怎么覺得那些日本內務省檢查官如此親切眼熟呢？

五、癲癇

馬長山在《思路花語》里說：藝術家若想有所作為，必須身體強健，或是病得很有特點。黑澤明就病得很有特點，在“苦戰”一節中，黑澤明透露，他的腦大動脈是彎的，而正常人全是直的，醫生診斷為“真性癲癇癥”，他一疲勞過度或者過分激動，就會出現小癲癇癥狀。

凱撒見到埃及艷后克婁巴特拉、拿破侖見到約瑟芬的時候，兩位偉大的軍事統帥都激動得倒地抽搐，口吐白沫，有人會感嘆：愛情的力量真是偉大啊，更偉大的是疾病的力量，這兩個人都患有輕度癲癇癥。俄國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除了是一個不可救藥的賭徒外，還是一個癲癇癥患者，而他的法國同行福樓拜也時常被這種折磨人的病臨幸……有心去鉤沉索引的話，應該還可以在名人堆里發現不少癲癇病友。看到這些，黑澤明應該會感到欣慰，大可以感嘆：吾道不孤——在某種意義上說，偉人們都是一些病人。

《蛤蟆的油》寫到黑澤明拍攝《羅生門》為止。黑澤明曾向他的副導演解釋《羅生門》要表達的主旨：這個劇本描寫的就是不加虛飾就活不下去的人的本性。甚至可以這樣說：人就算死了也不會放棄虛飾，可見人的罪孽如何之深。那么，黑澤明的這本自傳是不是也是一出羅生門迷局呢？在這本書里，黑澤明個人的生平、性情、興趣、思想、成就，清晰明了，文字真誠，態度率真，這是把謊言扼殺到最少的自傳，我們可以相信，在回憶往事時，黑澤明穿越了羅生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