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系丹江口

巍巍的大壩，碧澄澄的漢江，蔥蘢起伏的山巒，丹江口水庫——我終于又看到你了！

2006年的元旦，我特地選擇新年的第一天回到了我曾熟悉的丹江口水庫。仰望丹江口水庫大壩，這里已經失去了昔日的莊嚴肅穆，大壩上彩旗飄飄，人頭涌動，機器聲、口哨聲、吆喝聲組成了一支交響曲——一項中華民族史上的偉大工程：南水北調中線工程在這里揭開了序幕。清澈的漢江之水就要從這里日夜歌唱著向北方奔去，給干渴的北方大地和首都北京送去南方的滋潤和一片深情……

我是在漢江邊長大的，對于漢江我有一種深深的愛，我愛漢江，那碧澄澄的江水讓我總也看不夠，親不夠。我曾多次坐在漢江邊上，俯視著腳下靜靜地涌動著的漢江，遙望著兩岸蒼茫的大地，心想多么美麗的漢江啊！多么好的一江春水呀！可惜她太沉寂了，何時她的激情才能沸騰在全中華兒女的血管，撞擊整個中華民族的魂魄？今天，我終于看到了……

1970年，我才17歲，從農村招工到丹江口水庫大壩附近的一個三線工廠。每逢星期天，我就和一幫伙伴到丹江口水庫大壩下的濱江公園里玩，坐在臨江的草地上，欣賞著那雪浪飛花從那壩下的閘孔里噴涌而出，又幻化成碧幽幽的江水緩緩向東流去；敬仰著那巍峨的大壩，那巨大的身影每一次都震撼著我們年輕的心靈，感慨著人類的偉大。有時，我們這一幫年輕人還會比賽著從壩里爬上一百多米高的壩頂，看誰爬得快。那時，大壩里的工人對我們很友好，沒有人阻擋我們，任我們快樂地穿過發電機組旁，順著壩內的水泥階梯爬上壩頂。我們自豪地站在壩頂，舉目四望，一邊是一落千丈的江水，騰著細浪穿過崇山峻嶺，奔向遠方；一邊是碧澄澄靜如處子的庫水，一眼望不到邊，四周則是蔥蘢起伏的山嶺，就是在那時，我的胸中萌動了詩情……

臨近當年春節的一天，有個伙伴提議這個星期天不去丹江口水庫大壩玩，去山那邊一個叫陶岔的小集鎮買雞帶回去過年，說那里的雞很便宜，只要3角多錢一斤。我們成群結隊地出發了，翻過一座叫二劈山的山頭，就從湖北來到河南的地界了，快到陶岔集時，只見平原處紅旗招展、人喊馬叫，是一個熱氣騰騰的工地。我們走近了，看見工地上有一個巨大的標牌，上面書寫著：南水北調——陶岔首渠勝利開工。我們看了都很迷惑，當時不單我們，就連全國都很少有人知道\"南水北調\"這句話的實質內容。幸好我們的隊伍中有一個叫黃石頭的小伙子，他的家就是丹江口水庫邊上的，他告訴我們，南水北調就是把漢江的水調到北京去，但這只是一個規劃，何時具體實施還不知道，這陶岔首渠也可能只是前期階段的一個準備工程吧！

從這一天起，南水北調工程就在我們心中留下了一個印記。

第二年的春天，黃石頭邀請我們幾個同事到他家里去玩。那一天，他帶著我們來到丹江口水庫上的一個臨時碼頭，從這里登上了一艘機動船，船載著我們沿著水庫朝上游開去。船開出沒多遠，水面就越來越闊，黃石頭指著腳下的碧水說：\"老均州就在這水下面，60年代因為修丹江水庫，整個老均州城都搬遷到了如今大壩的下面，就是今天的丹江口市。老均州城很繁華熱鬧啊！廟宇寺觀都不少哩！聽說搬遷時，有幾個很大的石龜搬不動，現在還都在這水底里哩！\"

船載著我們又開了約半小時，水面已經寬闊得四周無邊了，我們就像到了茫茫的大海一般。這時黃石頭又告訴我們，這下面原來是長寬幾十公里的小平原，平原上有一個十分熱鬧的三官殿鎮，他們家原來就住在鎮邊上，修丹江口水庫時，他們全家搬遷到湖北的荊門，但父母在荊門生活了一段時間后，思念故土，又搬回到了前面水庫周圍的山丘里。

輪船又開了半個小時，兩岸的青山才逐漸顯現，并逐漸向我們聚攏過來，輪船逐漸停在了左邊山丘上一個臨時的碼頭，說是碼頭，其實是荒郊野外，空無一物，輪船上的工作人員臨時搭了個跳板，讓我們下去了。黃石頭一邊帶著我們沿著小道向山丘走去，一邊給我們介紹，這一帶原來都是沒有人煙的荒山，后來許多遷移到外地的三官殿鎮的人懷念故土，就搬回到這里。我的父母也是跟著這股回流風一起回來的。

走了約半個小時，我們來到了黃石頭的家。石頭的家是一棟土墻茅草房，家里也十分簡陋，我問石頭為什么不把房子修好一點，石頭說：\"我們剛搬回來時，當地的政府雖沒有阻止，但也向我們說明了，國家還有南水北調工程的規劃，說不定哪一天這工程就要上馬，丹江口水庫大壩要加高幾十米，那時水就會把這一片山丘淹沒，我們就還得搬遷。所以搬回到這里的人家都不敢造好房子，都有一個再搬遷的思想準備。

聽到這里，我心里十分感慨：這些父老鄉親啊！為了國家的建設，默默承受著多少生活的重擔啊！

黃石頭的這一番話在我心里記憶了三十余年。今天當我再一次回到丹江口水庫時，我想再去黃石頭家，看看石頭家又將搬到何處。

當我再次沿著丹江水庫溯水而上，找到黃石頭家時，一個五十多歲的半老頭子出現在我的面前，盡管歲月的滄桑在他的臉上刻下了不少皺痕，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站在我面前的就是黃石頭，黃石頭也終于認出我來了，彼此一番問候后，我環視了一下他的家，還是那么簡陋，只是堂屋里擺有一臺彩電，算是有一點當代生活的氣息。我問：“南水北調工程開始動工了，你們不是又要搬遷了？”

黃石頭默默無語地點了點頭。我見他有些神傷，便開導他道：“現在跟過去不同了，現在生活的路寬得很，再說這里也太偏僻窮困了。”

黃石頭的眼睛濕潤了，長嘆道：“金窩銀窩，舍不得自己的老窩！誰都是故土難離啊！”但他隨即揉了揉眼睛又跟我解釋道：“當然，我們這一輩比之我們的父母想得更開更遠了！天下是一家嘛！誰家有了困難，大家都會幫一把！去年我們湖北遭了水災，全國好多省市都送來了救援的物資哩！還有前幾天我從電視上看到的，伊朗發生大地震，好多國家都派出了醫療隊，送去了救援的物資哩！何況南水北調工程是為了我們自己國家的利益呢？我們這里的鄉親都知道，首都北京缺水，天津、河北、河南也都缺水，我們守著這么多的水，不送給干渴的人們，不是缺德嗎？再說我們這一代不也希望漢江能在全國鬧響一把嘛！”

黃石頭最后一句話使我又回想到三十年前，當我們幾個風華正茂、躊躇滿志的年輕人坐在大壩下的草坪時，看著漢江在腳下奔涌而去，連綿無盡的漢江上顯得是那么蒼涼孤寂，偶爾才有幾艘小漁船點綴在其中，就像一幅遙遠的古畫，我們都為漢江惋惜，我們都感慨這漢江的水美啊，比得上多瑙河、萊茵河，可是卻在這腳下靜靜地白白地流淌！黃石頭和我以及當時千千萬萬想改變漢江面貌的年輕人不就期盼著三十年后的今天嗎？今天，漢江終于走向全國了，她終于要歡歌著唱響在中華的熱土上了……

告別了黃石頭，我回到了丹江口市。臨走前，我特地又來到了丹江大壩下的濱江公園，我再一次仰視著那巍巍的大壩，我仿佛覺得那巍峨的大壩凝結成我們漢江兒女寬大堅實的胸膛，托出的那幾百億立方米的水就是我們漢江兒女的一片深情，獻給我們偉大的祖國！

我為丹江口水庫大壩驕傲！我為我的父老鄉親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