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巴丟了

接到電話那一刻，我懵了，頭頂恍如響了一記驚雷。他說出的幾個字像寒冬里的冷水一樣，扎進我腦里：**在四川死了……

在大馬路上，正是上班的高峰，陽光很溫柔，我一下愣住了，腦里一片空白，突然，我清醒了。我對著電話竭力地吼道：****，****！**（我沒辦法忍住自己說了粗話）……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后掛斷。街上的行人，迷茫地看著我，然后，嘿嘿地笑。

……看，看，看個錘子！……

突然，我跑了起來，到目前為止，我仍沒有找出我跑的原因，但我的確是跑了，跑得很快。喘不過來氣了，趴在一塊草坪上，突然眼淚像被抽水機抽到眼眶里一樣，噴出來。我相信，那一刻我臉上一定沒有表情，甚至心里連痛都沒有了……我就在想，平時棒子都打不死的姑娘，怎么會說死就死了呢？！肯定是不可能的！ 對吧？我對自己說……

腦海里電影般地涌現出以前和她在一起的片段，她的聲音，她的影子，她的哭，她的笑，她發火，她撒嬌……

認識她在蘇州，很美的一個地方，那個地方真美！

那時候剛去公司的我一臉斯文，很秀氣的樣子，說話做事文縐縐的，顯得很有修養，看見每一個人，我都笑，很溫暖地笑。就我這個過場式的笑，卻得到了她的垂青，她老是有事沒事從我面前經過，似是無意的樣子，當時，我心里呵呵的：在本人面前玩這套，哼哼！

她，古靈精怪的一小姑娘，長得很可愛，老大不小的人了，卻像小孩子般，頑皮，愛逗嘴，你永遠都猜不著她的嘴巴里下一句話是什么，尤其是損人的時候。

還好，她遇上了我，才算是棋逢對手。這是她后來對我說的。她后來還說，她當時就是喜歡上了我的笑容，多溫柔的笑啊！仿佛可以將一切融化一樣。那笑，仿佛能殺人，你的臉，看起來永遠都是那么真誠，你給人的感覺，就是你永遠不會說謊……

我又給她笑了一個，她跳著說，對對，就這種！哈哈哈……

她仿佛是剛出生的小麻雀一樣，對什么都好奇。那時候我在網上看騰飛的《老千生涯》，沒事的時候給她講，她一聽，便激動得在整個房間上躥下跳，對我那叫一個崇拜！仿佛我口里說出的都是我自己的故事一樣。我給她說，你自己上網看去，懶得講了。她說，我不，我就愛聽你講……所以，現在騰飛的那本書，很多地方我能大篇大篇地背下來。那時候，書還沒出版，我曾經想過，書出來了，送她一本的……后來，在廣東去書店，看見架上的那本《老千生涯》，心中曾想過：買本送給她吧! 后來，嫌麻煩，終究沒送……現在想來，心中又是陣陣巨痛……

我算是個經歷了一些事的人，尤其是黑暗的事，地痞流氓的那些活，我也干過一部分。閑著沒事的時候，就和她扯淡，講這講那的。但，我自己的故事終究是有限的，她沒聽夠，感覺那時候就像自己小時候纏著舅舅給自己講故事一樣，每天都得講，不講不睡覺的那種。我就編，瞎編，忽悠她。她很天真，我講的事，她信。我說的話，她也信。其實她不傻。

那時候，我工作很輕松，白天很閑，但晚上很晚才能睡覺。她下午下班，然后睡覺，調好鬧鐘，時間定到我下班的時候，然后起床，拉我出去瞎逛。大半夜的，我們像兩個野鬼一樣，到處飄蕩，找有夜宵吃的地方。很多時候，路上黑漆漆的，路燈昏暗，樹影婆娑，她總是緊挽著我胳膊，小眼睛滴溜溜四處看。那樣兒，賊賊的，傻傻的，現在想來，心里又發堵。

我下午1點上班，她早上8點，最開始的時候，每天早上她總是出去買些牛奶、面包、面條跑到房間里掀被子叫我起來吃早飯，被我轟了幾次之后，便成了中午把飯帶過來叫我起來吃。那時候她真是一臉的委屈啊！

當時，我經常需要出差，每次，她總是找機會跟著，我到哪，她基本上也就跟到哪。我的故事也講得沒得講了，我在她面前的笑容也不怎么多了，倒是脾氣與怒吼多了不少……她居然不煩，不膩，一如既往的尾巴似的跟著我。那時候，全公司的人都笑我，笑我多了條尾巴。她好像很樂意很自豪一樣，我就是他尾巴，怎么著？……

她很單純，也很小心眼，不知道這能不能算小心眼。因為工作關系，以前認識的很多女孩子經常打電話過來找我，每次，接完電話，她都要發點脾氣，或大或小。有一次，我和人家說話的時間長了點，她竟然在廁所里哭了起來……每次這樣，我幾乎都急了……

我和她就這樣，瘋瘋癲癲，平平淡淡地過著，誰也不提以后，不提將來。我心安理得地受著她的照顧，她屁顛屁顛地跟著我。

有時候，去地攤上買一束花，她說，這算你送給我的……

有時候，去吃夜宵的時候她故意多喝點酒，要我背著她回家，當我背著喘氣的時候，她裝著清醒過來了，自己走幾步……

有時候，我們走很遠很遠，找條小河，去看夕陽……

……

我要走了。要來廣東。我說，這邊有工作。她點點頭，說，哦。然后沉默。轉身出去，不知道去了哪里。她知道，我愛四處漂泊，我怕束縛……她都知道。

走的那天，她送我，快上車的時候，我抱著她，掐著她的鼻子，說，我去轉轉，想你了，我就回來。這下，我終于可以甩下你啦，小尾巴……她面無表情地說，你甩不掉的，我永遠都是你的尾巴。她突然趴在我胸前，哭了，拼命地捶打著我，咬著嘴巴，卻什么也不說……那一刻，我真想不走了……但，最后，我還是走了。

后來，在廣東，我有一天無一天地過著日子。偶爾和她通個電話。

就這樣，稀稀拉拉地過著日子。

這幾天的地震，我很關注，很替災區的人著急，每天了解著災情的最新情況，做著自己能力范圍內的事。捐錢，發動身邊的人捐錢，鼓勵人們……我做著這一切，但我終究是個事外者。直到今天早上接到那個可怕的電話，我才真正感受到，那種揪心，那種痛……那是一種什么樣的痛啊……我無法用語言來表達……

現在，我平靜了。回憶著過去的一些事。但我還是不大相信，她，現在已經沒了……這小丫頭片子已經死了……

這就是命么？她是湖北的，為什么偏要在這幾天去她在綿陽的姑姑家？！為什么？我不知道……我永遠也無法知道……

——這下，我終于甩掉你啦，小尾巴……

——你永遠都甩不掉的，我永遠都是你的小尾巴！！！

現在，我卻把我的尾巴弄丟了，永遠都丟了……

天堂里沒有地震，小尾巴，我愿意下輩子還讓你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