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深秋,24歲的我因公去杭州出差。
火車上,坐在我對面的,是一個老太太和一個很面善的年輕男子。我見他一會兒給老太太倒茶端水,一會兒噓寒問暖,便猜想他們可能是一對母子。
過了幾小時,老太太在一個小站下了車,可年輕男子幫她把東西提下去后,并沒有下車。旅途的乏味和無聊,使我不由自主地跟他搭訕:“你不和你媽一起走嗎?”他笑笑:“她不是我媽。我看她年紀大了,只是幫幫她而已。”頓時,一種好感油然而生,像他這樣的年輕人已經很少了。我們自然而然地攀談起來。
交談中,我知道他是杭州一家公司的業務員,叫雨。因為有令人愉快的旅伴,話又投機,30個小時的路程并不覺得漫長。臨下車時。一種依依不舍的情愫莫名而生。相識不過短短一天一夜,但他的人品給了我很深的印象,臨別時他給我留下了手機號碼。
從杭州回來已有好幾天了,但雨的形象在我腦里揮之不去。這一天,我望著桌上的電話出神,終于忍不住拿起話筒,按下了他的手機號……
我們的聯系由此開始,互相打電話、寫信、發電子郵件。我對他充滿了依戀,因為他的鼓勵,我的工作更加出色,人也更加精神、漂亮。
這天,他的信如往日一樣寄到。我滿心喜悅地打開。卻見里面寫著:“我心中有難言之苦,不知該如何對你說,兩年前,我結了婚,由于很多原因,我和妻子一直合不來,因此長年在外奔波……我們相識太晚,錯過了許多……”
當時我的心中真是悲酸凄惶,在他身上。我傾注了太多情感。因為他,我拒絕了一些追求者。因為他,我工作那么積極肯干。到頭來他竟是她人之夫!傷心了兩天,我仍提筆給他回信:“世事滄桑感慨多。對婚姻我無所求,求的只是一份情真意切的感情……”
而那年初冬,在父母的安排下,26歲的我與追了我3年的達,走進了婚姻。
說心里話,達是個很疼妻子的丈夫,對我百般呵護、千般嬌寵。我雖然感到溫暖,但是,心里并沒有做新娘的喜悅。我只是覺得走進婚姻為人妻,不過是一種責任和義務,找個人廝守完下半輩子就算了。
既然結了婚,就全力維護著這個家,像所有已婚的職業女性一樣,上班下班,兩點一線,天天如此。新婚的日子里,我們還算平靜。
但是,我心里沒有忘掉雨,內心深處仍希望再見到他。新婚不久,家里剩下我一個人的時候,我和雨便信件、電話依舊,相互傾訴生活中的瑣碎與煩憂。
那一天,達終于發現了我的秘密。
那是剛過完蜜月的一個晚上,達值夜班的日子。我再次撥通了雨的電話,我們正忘我地傾訴彼此的時候,沒想到達站到了我的身后。等我感覺身后有人的時候,著實嚇了一跳,我定了定神,喊道:“你為什么偷聽我的電話?”達沒有惱怒,靜靜地說:“我不是故意偷聽你的電話,是回來取一份資料……”
第二天,達和我談了很多。他沒有追問那個人,而是把我摟在懷里,傾訴著對我的愛,讓我珍惜這個二人世界。我默默地流淚,默默地點頭。
然而,時隔不久,雨再次打來電話,我的心再次失去平靜,我們又開始了聯系。感覺告訴我,達也發現了這一點。這次,達沒有再和我談什么,但我感覺到他對我開始不放心。面對達的反應,我心里掠過一絲自我安慰:不過電話交流,我沒有背叛他。可是,我隱約感到我們的婚姻從此籠罩了陰云。
婚后不過半年,達的所為大大刺傷了我:他經常偷偷翻看我的提包:檢查我的手機通迅錄;搜查我的大衣口袋;晚上不讓我出門。吵架已成了家常便飯,吵過之后便是萬分厭倦。一天,兄弟單位的同志來訪,我和領導陪他們吃晚飯。只不過回家稍晚些,達便鐵青著臉,見我一進門就大吼起來。我更是氣憤:“我還有沒有人格和自由?你不分青紅皂白亂吼什么?太過分了!”
我摔門而出,游蕩在深夜的寒風中,眼淚飛灑如雨。茫茫夜色中,達卻找到了我,把一件風衣披在我身上:“回家吧,我只是因為在乎你……”
回到家里,我一夜無言。我知道,我很少在意達的感受,與他很少心靈的溝通。但是,婚后我照顧他、關心他,讓他回家有熱飯吃,家務活基本不讓他沾手,而他卻毫不領情,只知道每天關注我的行蹤,疑神疑鬼,胡攪蠻纏。無情的現實把我的滿腔熱忱擊得粉碎,我對這段婚姻徹底失望。甚至日漸痛恨。
我決意去看看雨,了我此生的遺憾。
入春后,我第二次來到了杭州,雖時隔兩年多,我仍一眼認出了來接站的雨。
晚上出去散步,一直以來的默契使我們見面并沒有拘束,他拉著我的手緩步而行。空氣中,盡是清爽溫馨的感覺。
酒店里,我們開的是一個標準間,兩張床。我有一絲緊張,雨看出了我的心思,輕輕一笑說:“你安心睡吧,我不會打擾你的。”于是我沉沉地睡去,一覺到天亮。
在杭州的幾天里,他帶我游覽了這里的名勝。和異性知己一起游覽,感覺與獨自觀賞真是迥然不同。那幾天。我過得特別快樂,有時走累了,坐在某處,與他喁喁私語,這種美好的感受,甚至讓我覺得只是一個夢境。想往日,一個在南臨風灑淚,一個在北對月長嘆,人居兩地。情發一處,讓人五內如焚。如今好不容易相聚在一起,卻也是轉瞬即散的,一想到分手在即,我的心便疼了起來。
這天,是我在杭州的最后一天,我已買好第二天的回程票。此刻的心情卻萬般沉重,晚飯也難以下咽。我們很早就回到了酒店,四目相對,黯然無語,此一別不知何時才能見面?造化弄人,讓我們相識相知卻無法相聚!
我低聲嗚咽,卻聽他在耳邊悄語:“今晚我想擁有你。”我一驚。和丈夫雖一向不和,但我不能做出對不起丈夫的事。可我與雨彼此情投意合,此一別不知還有沒有見面的機會。人生短暫,轉瞬即逝,我要帶著此生的遺憾離去嗎?然而,人生往往會有許多憾事不能如愿,何不保留這份美好永駐心間來讓我回憶呢?兩人相互傾慕,也不一定要相互擁有呀!感情和理智彼此交鋒,最終我還是清醒地說:“我們緣分不夠,既然已經錯過,就讓我們做知己吧。”
第二天早上,他送我到火車站。在路上,雨說:“其實當初我是想離了婚去找你的,誰知你匆匆忙忙就結婚了。”我瞠目結舌:“你怎么不早說,你為什么不去找我呢?”
“因為當時我有點兒自卑,我是結過婚的人,而你一切是那么完美。我怕你會介意。”
老天跟我開了一個玩笑,當初我匆忙結婚,全是因為雨結了婚而我萬般失望。假若當初他來找我,我是不會介意的,看來上天注定我們情深緣淺。
才相聚,又分離,從此將天各一方。火車開動了,我忽然覺得悲不可抑,淚飛如雨,那種刺入骨髓的痛讓我的心緊縮成了一團……
心理點評:
“我”品嘗的這杯苦酒,是自己親手釀成的,對此,我們需要的不是簡單的道德評判,而是進行深層的心理探究——
就“我”而言,和雨在火車上相識而生情,繼而意念固著在雨的身上,暫時難以接納丈夫,這或許無可非議。但是,雨很久之后才說出自己已婚的事實,顯然對“我”是一個危險的信號。“我”本應對自己的感情有所反思,然而,她卻縱容自己陷入感情的誤區,而且越陷越深。當然,“我”體驗到了內心那種深深的不安,為了擺脫不安的痛苦,縱觀整個案例,“我”一直在用一種“合理化作用”的心理防衛機制來維護自己不安的心靈。
合理化作用又叫“文飾作用”,是人在遭受挫折或無法達到所追求的目標,以及行為表現不符合社會規范時,用有利于自己的理由來為自己辯解,將面臨的窘迫處境加以文飾,以隱瞞自己的真實動機或愿望,從而為自己進行解脫的一種心理防衛機制。合理化作用是人們運用得最多的一種心理防衛機制,其實質是以似是而非的理由證明行動的正確性,掩飾個人的錯誤或失敗,以保持內心安寧。
“我”就是在這種心理防衛機制的作用下,演繹著自己的故事:明明是一個已婚男人在竊取自己的感情,卻要追求什么“情真意切”;明明是自己與情人“內心深處”渴望相見,卻自以為“全力維護著這個家”;明明是自己與情人“信件、電話依舊”,卻怪丈夫“疑神疑鬼”、“每天關注我的行蹤”;明明是自己用情不專,卻怪丈夫對“有熱飯吃”“毫不領情”;明明是自己褻瀆了丈夫的人格和尊嚴,卻責難丈夫不承認自己的“人格和自由”;明明自己已經私會情人,對婚姻不負責任在先,卻標榜“不能做出對不起丈夫的事”……這都是對自己的行為進行“合理化”,為的是減輕或消除自己內心的不安和痛苦。其實,“我”的所作所為并非道德的失落,因此,“我”還是把握住了男女之間最后的底線。
人的心靈世界分兩個層面,一是顯意識層,一是潛意識層。人的潛意識更為深奧難測,人常常難于認識自己,就是因為心理防衛機制都是建立在潛意識中。案例里“我”所發生的一切,正是在潛意識中進行的。
現實生活里,誰都不可避免地運用過合理化作用這種心理防衛機制。間或地使用一回,也不妨是一種有效的心理自救,它對消除人內心的焦慮感及罪責感、維護人的心理健康,確實有積極的意義。但是,如果長期性、依賴性地使用合理化作用,就是心理不成熟的表現了,必將導致失敗的人生。
例如,“我”在已為人妻之初,對與情人“信件、電話依舊”引起的內心不安,適當使用一下合理化作用也許不是壞事。但是,后來在合理化作用下,生活的走向顯然偏離正常軌道而漸行漸遠。如此繼續下去,真不知與情人別離時那種“刺入骨髓”的東西,還會“合理化”地釀造出多少生活的苦酒?!
婚姻處方:
第一步,拭去心靈蒙塵趕快放棄“合理化”的心理防衛機制,不再用自我安慰來蒙蔽自己的心,勇敢地直面自己的生活,直面自己的內心。
第二步,理性審視迷情喚醒自己的理智,看清雨并沒有時婚姻的承諾和責任,進而看清自己和雨之間并非真愛,自己對雨不過是盲目的意念固著。其實人常常是這樣,假如一個東西屬于自己了,未必真的喜歡,但是,越得不到的時候就越想得到,這就是一種意念固著。
第三步,積極接納丈夫“我”由于心靈蒙塵陷入迷情,一直沒有給婚姻幸福尋找機會。一旦看清迷情不是愛,應該盡快以一種積極的態度對待婚姻,解除對丈夫的排斥與誤會,嘗試敞開心扉接納丈夫。讓彼此的心相互走近,慢慢地,營造和諧的相處模式以及心靈的相容,這杯苦酒才會化為甘醇。
馬志國,應用心理學研究員,知名心理咨詢師
責編 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