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

江國香織的小說一向清淡、寧靜，在電腦普及的時代，她依舊喜歡用鉛筆寫作，字跡又淡，可能都無法辨認(rèn)。但就是在這樣淡淡的筆跡和文字里，記錄著日常生活中的點(diǎn)滴片段，展現(xiàn)出一個個精巧而又細(xì)致的故事。

這是一個極簡單而又極出人意料的故事，故事的主題是：告別與思念。讀到最后一行的時候，已經(jīng)恍然大悟，卻仍然有種依依不舍的心情和一陣陣涌上心頭的愛的暖流。我們總是想法設(shè)法即使和那些我們熱愛的人和物告別了也不要悲傷不要遺忘，因?yàn)樵谝恍┪⒉蛔愕赖纳罴?xì)節(jié)里，隱藏著通往幸福的最關(guān)鍵的線索。

——淘淘推薦主打理由

一邊走，我一邊淚如泉涌。一個已經(jīng)二十一歲的女孩了，還邊走邊哭，難免會招來他人疑惑的目光。可是我卻怎么也止不住我的淚水。

公爵死了。

我的公爵死了!

我是悲傷到了極點(diǎn)。

公爵是一條灰眼睛、乳白色的長毛狗，是一種名叫Pully的牧羊犬。剛到我們家里來的時候，還是一只才呱呱墜地的小狗崽兒，在走廊里跑的時候，總是輕輕地伸開四條腿，用肚皮飛快地向前滑。那樣子實(shí)在是太可愛了，我一遍又一遍地喚著它的名字，讓它在走廊里跑(我說它的樣子簡直就像是拖把，大家不禁哄堂大笑起來)。蛋、冰激凌和梨，是公爵最喜歡吃的東西。或許是五月出生的緣故吧，公爵與夏夜特別般配。當(dāng)大地綻放出一片嫩綠的時候帶它去散步，給芬芳的風(fēng)一吹，身上的毛就會輕輕飄動，連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它說發(fā)脾氣就發(fā)脾氣，發(fā)脾氣時的側(cè)臉酷似詹姆斯·汀。公爵喜歡音樂，我只要一彈鋼琴，它就會蹲在一邊聽。還有，公爵特別會接吻。

公爵是老死的。我打完工回到家里時，它的身子還是溫?zé)岬模僧?dāng)我把它的頭擱在我的腿上撫摸它的時候，不知什么時候它就變硬了，冷了下來。公爵死了。

第二天，我還必須去打工。在門口，我莫名地用明快的聲音喊了一聲“我走了”，可是在關(guān)上門的一剎那，我的淚水禁不住奪眶而出。哭啊，哭啊，邊哭邊往車站走，邊哭邊在檢票口掏出了月票，邊哭邊來到了站臺上，邊哭邊上了電車。電車上還像往日樣擁擠。我不住地抽噎，那些抱著書包的女學(xué)生，那些穿著幾乎一模樣風(fēng)衣的上班族的目光，毫不掩飾地在我的臉上掃來掃去。

“請。”

一個男孩冷淡地說了聲，把座位讓給了我。看樣子他大概也就十九歲左右吧，白色的T恤衫外面套了一件藏藍(lán)色的毛衣，一個相當(dāng)酷的少年。

“謝謝。”

我好不容易才用像蚊子一樣的聲音謝了他一句，坐到了座位上。男孩站在我的面前，一雙幽深的眸子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我那張哭泣的臉。我在男孩的視線下蜷縮成了一團(tuán)，不知為什么竟動彈不得了。接著，不知不覺地停止了哭泣。

我下車那站，男孩也下了車。我換電車，男孩也換電車。我們一直坐車到終點(diǎn)站涉谷。怎么啦?不要緊吧?連問也不問一句，男孩只是一直待在我的身邊，在擁擠不堪的滿員電車?yán)锶魺o其事地守護(hù)著我。漸漸地，我的心情平靜下來了。

“我請你喝咖啡吧。”

下了電車，我對男孩說。

十二月的大街上，刮著凜冽的風(fēng)，行人匆匆忙忙地走著。雖然距離圣誕節(jié)還有兩個星期，可圣誕樹和天使已經(jīng)舉目皆是了，大樓上也垂下了“年終大甩賣”的豎幅標(biāo)語。走進(jìn)咖啡店，男孩朝菜單上瞥了一眼，問我：“還沒吃早飯呢，點(diǎn)份煎蛋卷行嗎?”

我回答說：“請。”

他開心地笑了。

我用公用電話給打工的地方打了一個電話，說感冒了，請一天假。當(dāng)我返回到桌邊，男孩像是聽到了，粗聲粗氣地說：“這么說，你今天一天都閑著啦?”

走出咖啡店，我們往坡上走去。男孩說，坡上有一個好地方。

“這里。” 他指的是個游泳池。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這么冷的天?”

“是溫水，沒事。”

“可我沒帶游泳衣啊。”

“買不就行了。”

說了不怕別人見笑，其實(shí)我不會游泳。

“不游了，我不喜歡游泳池。”

“你不會游吧?”

男孩用一種十分奇怪的眼神望著我，我火了，一聲不吭地從錢包里掏出三百日元，買了門票。

除了我們這樣一對瘋狂的人，沒有人會在十二月，而且是在一大清早跳進(jìn)游泳池里的!不過，也正因?yàn)槿绱耍瑢掗煹挠斡境乇晃覀z獨(dú)占了。男孩利落地做完準(zhǔn)備體操，輕柔地跳進(jìn)水里，他游得像魚一樣好。池水呈現(xiàn)出那人工的藍(lán)色，漂白粉的味道，還有那波動的水聲，都讓我備感思念。已經(jīng)有多久沒進(jìn)游泳池啦?我慢慢地下了水，身子隨波飄蕩起來。

突然間被誰猛地往前拉了一把，我像是撲倒似的趴到了水面上。我不停地朝前游，就像是有人在拉住系在我頭上的一根繩子。唰的一下，拉繩子的力量弱了下來，我慌亂地直起身子，一看，我已經(jīng)在游泳池的中央了。男孩站在距我大約三米遠(yuǎn)的前方，望著我的臉，微微地笑著。我想，游泳原來竟是這樣愜意!

男孩與我，默默無語地一圈圈地游著。

“上去吧。”

當(dāng)男孩說這話時，墻上的掛鐘已經(jīng)指向正午。

出了游泳池，我們買了冰激凌，邊走邊吃。游泳后的那種疲憊感也讓人覺得暢快，冰激凌的甜味，甜得連舌尖都發(fā)顫了。這一帶，稍許走幾步，就是幽靜的住宅區(qū)，與車站四周的喧囂簡直是天壤之別。男孩走在我的身邊，高挑的個子、端正的面孔，讓我的心禁不住怦怦直跳。晴朗的白晝下，吹來一陣冬天的氣息。

我們乘地鐵到了銀座。這次輪到我告訴他“一個好地方”了。順著一條背街小巷，走十五分鐘，有一座小小的美術(shù)館。雖不惹眼，但卻小巧玲瓏，是座別具一格的美術(shù)館。我們先欣賞了中世紀(jì)意大利的宗教畫，隨后又看了古印度的工筆畫，一幅一幅，看得仔細(xì)極了。

“我喜歡這幅畫。”

男孩說的是一幅以大象和樹為主題的暗綠色的工筆畫。

“我有一種古印度總是初夏的感覺。”

“你好浪漫啊!”

我這么一說，男孩羞澀地笑了。

從美術(shù)館出來，我們又去聽了單口相聲。因?yàn)榕既蛔哌^曲藝館前面時，男孩說他喜歡聽單口相聲，我們就走了進(jìn)去。可一進(jìn)去，我就又開始變得憂郁起來。

公爵也喜歡聽單口相聲。一天，我半夜醒過來下樓，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關(guān)掉了的電視機(jī)又打開了，公爵正獨(dú)自坐在那里聽著單口相聲。爸爸、媽媽，還有妹妹，誰也不相信，可我確確實(shí)實(shí)看到了呀!

公爵死了，傷心的、悲痛欲絕的我，卻和一個素不相識的男孩子一起喝茶、游泳、散步、去美術(shù)館、聽單口相聲，我究竟是在干什么啊!

表演的段子是《木匠調(diào)子》。男孩不時地被逗得笑起來，而我卻一聲也笑不出來。豈止如此，我的心情還愈發(fā)沉重了。聽完單口相聲，我們朝大街上走走時，悲傷又重新占據(jù)了我的心靈。

公爵不在了。

公爵死了。

大街上飄來一陣陣圣誕的歌聲，夕陽的余輝映照在淺藍(lán)色的天空下，霓虹燈開始閃爍放光。

“今年就要結(jié)束了。”

男孩說。

“是哦。”

“明年又是新的一年。”

“是哦。”

“直到今天，我都是好開心啊。”

“是哦，我也是。”

我耷拉著腦袋說。

男孩輕輕地托起我的下頜：“直到今天喲。”

他用一雙依依不舍的、深邃的目光凝視著我，接下來，男孩吻了我。

我是那樣地驚詫，不是因?yàn)樗橇宋遥撬奈翘窆舻奈恰Ｎ掖羧裟倦u地站在那里，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男孩對我說：“我也好愛你啊!”

那凄涼的笑臉，酷似詹姆斯汀。

“我只是來對你說這句話的啊!再見，保重啊!”

說完，男孩就飛快地沖上了人行橫道，綠色信號燈已經(jīng)在閃爍了。

我佇立在那里，久久地聽著圣誕的歌聲。

銀座的夜，慢慢地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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