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敏站起來,呼地推開門沖出去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有一種說不上特別良好的預感……
“我也覺得你們挺拙劣的。”一直在旁邊看熱鬧的王文博忽然開口。
“我當然希望這僅僅是一個惡作劇。”我這樣解釋聽起來更像是打圓場,“要怎么樣你們才肯相信啊。”
“我們不相信,因為根本不可能。”王文博把放下來的書包又背到肩上。
“我倒真希望那個蘇敏能找出什么辦法讓我承認我是你。”
“丁曉蒙”看著我,笑得慘兮兮的。我驚覺原來自己的臉上也可以有這種梨花帶雨的可憐表情,絕了,完美了!
我忽然想到了:“王文博你是康明的哥們兒,那他的字你總該認得吧?”
我“忽然想到”的就是今天上課記筆記時我丁曉蒙的字比他康明的字好看整潔許多。
“認得,像跳舞的螞蟻一樣。”
“好,你看著。”我從康明書包里拽出一個本子兩支筆,遞給“丁曉蒙”一支,又撕下兩頁紙,“你隨便說一句話,我們寫。”
“說什么,有什么可說的。我說你要是不想參加聯賽就干脆一點……”
王文博話還沒說完,我和“丁曉蒙”已經埋頭去寫了。王文博好奇地低下頭,然后愣住了,他熟悉的“跳舞螞蟻體”字正從“丁曉蒙”筆下緩緩流出來。
“你們練了很久吧。”王文博還是不太相信。
“丁曉蒙”徹底無奈了,她極其嚴肅地看著王文博:“我為了和你開一個玩笑,至于下這么大本錢花時間練字么?”
顯然不會。
“砰”,蘇敏推門從外面回來了,手里拿著兩個臟兮兮不知從哪個垃圾桶翻出來的紙盒,她指著丁曉蒙:“你不承認是吧?拿著!”
說著遞給“丁曉蒙”一個紙盒,又遞給我一個說:
“你們把它打開。”
“丁曉蒙”想也沒想就把盒子打開了——看來“她”還是太不了解蘇敏了,如果蘇敏真的生氣了……
“你怎么這么惡心啊!”“丁曉蒙”嫌惡地把盒子關上了。
我有點好奇:是什么?我掀開盒子,馬上就意識到媽媽常說我的好奇心會害了我是多么正確……盒子里安靜地趴著一只灰色的、長紅色斑點的、有一對像扇子那么大的翅膀的、有兩只毛絨絨的大眼睛的大胖蛾子。
我屏住呼吸看著它,腦子里一片空白。蛾子也屏住呼吸看著我,然后,它撲騰著飛到我臉上,我眼前一黑,還沒來得及慘叫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有人有恐高癥,有人有幽閉空間恐懼癥,我有蛾子恐懼癥。生平無數次和這可怕的昆蟲交手,這次,它又以無限優勢領先了……
醒過來的時候,我發現我們四個人之間的氣氛已經大不相同,除我以外的三個人都顯得憂心忡忡——有時憂心忡忡也不見得是什么壞事,至少說明已經意識到形勢嚴峻了。蘇敏不知道該和誰坐一邊,而王文博看看我再看看“丁曉蒙”,眼神有些發呆。
“幸虧我的想象力還沒有完全退化。”蘇敏這樣說意味著她相信我才是真正的丁曉蒙了。
“我還是不大相信怎么會出這種事。”王文博搖著頭像耳朵進水要晃出來一樣。
“所以你可以考慮考醫學院,研究—下怎么回事。”“丁曉蒙”在玩一個空杯子。
“我想我還是放棄聯賽吧。”我怯怯地說。
“不行!”
“不行!”
王文博與“丁曉蒙”異口同聲地說,兩人默契地交換一下目光,卻有些尷尬。
“那你們讓我怎么辦啊!”我真想再度昏過去。
“可以學啊。”蘇敏咬著吸管一副大義滅親的表情。
看起來我完全被孤立了,我想我昏過去的這段時間他們一定說服了蘇敏——離間計!
“怎么可能,我一點基礎也沒有。”這是聽起來比較冠冕堂皇的一個借口。
“我的彈跳速度爆發力都還不錯,只要你學會基本技術要領,練習的時間是可以省略的,我想。”“丁曉蒙”好像一點也不著急,“我們都可以幫你。”
怎么成幫我了!
“不學!”我懂得即使沒有理由拒絕,也可以裝作很強硬,我分明記得主動權在我。
“丁曉蒙”雙手撐在桌面上,嚴肅地看著我:“你有點責任心好不好!現在不止是你一個人的事,你知道我們練習了多久才拿到參賽資格?你一句‘學不會’讓所有人幾個月的心血付諸東流。”
“丁曉蒙”看我的眼神幾乎有一點祈求了,我這樣看著自己的臉,覺得很怪,就好像吃一個蘋果,吃到了嘴里卻是香蕉的味道,也許“她”說得對,我們必須負責任,對自己也對別人。“她”也可以不管不顧推得一干二凈,那我的生活就全完了。我沒想到我竟然是用這種方式體會“責任感”……
“啊,不知道這次月考我數學能不能進全班前十呢……”
“我們在說聯賽的事,你認真點,這很重要。”大裝沉著臉。
在一邊咬吸管的蘇敏白了他一眼:“你傻啊,她的意思是說康明如果幫她把數學考進全班前十,她就參加聯賽。”
還是蘇敏了解我,但我也不全是為了考試:給自己個臺階下,大家心知肚明。
“成交。”“丁曉蒙”臉上的線條終于松弛下來。
“唉,命苦啊。”我站起來想活動一下。
“我爸我媽還好吧?”“丁曉蒙”看著窗外華燈初上的街,面無表情地問。
“好著呢,一大清早就吵架。”
經他這么一說,我也不可抑制地開始想家,原來有家不能回的感覺是這樣痛苦。我想我原來的日子過得是有些慌張,以至于忽略了很多東西。
那天晚上,我坐在康明的寫字臺前,拉開康明的抽屜,看見槍械雜志,籃球雜志,我不認識的搖滾樂隊的CD,磨得很破舊的CD機,用到脫線的護腕,夏菲的大頭貼……我拿出CD機,從一本封面寫著麥克格雷迪的籃球雜志里找到一張沒有任何標示的CD放進去,按下播放鍵,狂躁的音樂頓時像拖拉機方陣過境一樣傾瀉出來,我心里卻異常安靜:這個現實,必須要努力接受。也許參加聯賽是履行我對康明的責任,就像康明不得不背粉色書包扎馬尾辮上學一樣。有選擇嗎?仿佛沒有。
“你能不能認真一點啊!”王文博站在籃球場邊一臉無奈。
距離上次的碰面已經好幾天,教我打籃球的任務當仁不讓地交給了王文博。
“你記住,你現在是一個1米83、彈跳、速度、協調性都很好的男生,不是那個1米65跑500米都會喘的女生,你敬業一點行不行!”
“我已經很努力了,你還想我怎么樣啊,每天抱著籃球睡?”我把籃球抓起來,康明的手居然可以“抓”起籃球,這實在很神奇,“你今天教的這個太難了。”
“三步上籃,這是最基礎的了。”他說。
王文博看一眼球又看一眼籃框,他顯得有些無奈,估計他這會兒已經覺得當時堅持不放棄聯賽是個錯誤了。他從我手里拿過籃球,三分線外輕輕跳起,一勾手,球穩穩地落進籃框里面:
“這是康明原來的水平。”
我看著他,也無奈了:我也可以進球,雖然用的姿勢是他們所謂的“倒馬桶”式,雖然命中率低到十“倒”三中,但是總歸是可以進球的。而且我發現,長得高連“倒馬桶”都容易些呢!
“算了,今天不練了,去找耐迪。”
王文博從籃球架子上摘下書包,拿著球就往外走,幾個穿初中校服的孩子看我們要走,馬上圍過來搶占地盤,我也只好追在王文博后面。
“耐迪是誰?”我問。
“三對三籃球比賽,你加我等于二,耐迪就是第三個了。”王文博頭也不回走得飛快。
我有點沮喪,這就好像一大群人在講故事,我插進來的時候故事已經講了大半,所以只好不停追問,弄得自己都煩了。現在,這伙人講的是一個叫“康明”的男生的故事。哦,這很好嘛,我是康明,可我最近才知道:我成績很好,我女朋友是高中二年級風云人物號稱剛入學那天全班男生寫集體情書給她,我媽是職業家庭主婦,我爸爸一個星期有六天晚上12點之后才能回家……我像個詭秘的探子一樣偵破別人的生活,只是,偵破的這個人,別人都以為他是我。
但這怪我么?
公共汽車站旁邊的廣場上,王文博挑了一張椅子坐下,我站在他旁邊,不確定該不該坐下,有點心虛:如果比賽真的砸在我手上,道義上講是不可以的,既然我都答應了康明。
有個穿運動短褲戴棒球帽的男生滿臉是汗地向我和王文博跑來,走到近前,他把書包扔在王文博旁邊:
“你們兩個最近怎么回事,也不找我了,要比賽了,得找時間打一下配合。”
我想這就是“耐迪”了:運動短褲上左邊繡“ADIDAS”,右邊繡“NIKE”,轉身瞬間被我看見屁股后面畫了一只“PUMA”的大豹子。我終于明白他為什么叫“耐迪”了。
耐迪從書包里掏出一瓶水:“你們也不找我練球,我自己跟六中那幫家伙打,真沒勁。”
王文博看著耐迪咕咚咕咚喝水,一言不發。
耐迪喝夠了水:“今天叫我是不是準備開始練了?”
“出了點事。”王文博終于開口說話了。
“什么事?”
“康明突然不會打球了。”
耐迪上前一步看著王文博,把嘴咧開“哈哈哈”干笑三聲:“好笑!然后呢?”
“沒有然后了,信不信都好,反正我是提前通知過你了,明天下午開始練習,到時候你看這家伙怎么運球怎么上籃希望你別太難受就行了。”王文博沒有試圖跟耐迪解釋清楚,他的切身體驗想必也已經告訴他讓人明白我和康明是怎么一回事比登天還難。
“得了吧你。”耐迪一拳敲在王文博肩膀上,“我回家了,今天打球打得累死了,明天放學球場上見。”
耐迪說完這話背起書包用力把里面露出來的校服上衣塞進去,晃動著屁股后面那個巨大的豹子走了——他根本沒意識到王文博的話多么不像一句該死的玩笑,至少,我就覺得這個笑話不好笑。
王文博轉過身看著我,然后重重地嘆一口氣,舉起手想拍我一下,想了想又縮回去。廣場上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開始有人拖家帶口的出來散步了,我看著王文博雙手插進口袋向另一個方向走去,恍惚間有點心悸:此刻他是我在康明世界里唯一知道我真實身份的人了,我忽然覺得自己像電影《無間道》里的梁朝偉,只是這比那部電影還讓人絕望。
那天晚上,我無意識地晃到了自己家樓下,抬頭看著房間里亮著燈,我幾乎錯覺也許什么都沒有發生,我敲門,媽媽還會說“蒙蒙你回來了”。很可惜,就在我準備上樓的那一瞬間,我看見了自己腳上那雙碩大無比的籃球鞋。蘇敏教育過我:這個世界上總有一些事情像狗屎一樣等著你去踩。這便是了。
“來,小伙子,讓一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我身后響起。
我轉身,看見一個熟悉的夾公事包的中年男子,他手里還提著一個系了漂亮緞帶的蛋糕。
“爸爸。”我下意識地喊。
“嗯?”爸爸扭頭看我一眼,確定自己并不認識我之后,可能以為是聽錯了,甩給我一個錯愕的表情,上樓去了。
這種感覺很難形容,心臟會有一點疼,像被有尖銳爪子的小動物重重抓了一下。我小時候常幻想也許某天爸媽都不要我了,那時會想到難過得哇哇大哭。現在這種事情演變成爸媽全都不認識我了,原來這樣的難過是無法想象的,更無法忍受。如果我還是我,如果我在變成康明之后不見爸爸,如果爸爸沒有對我視而不見,如果他手上的蛋糕沒有提醒我今天是我的生日……那我也許不會這么傷心,我也許不會站在這里哭得像頭沒吃飽的豬,死康明,誰讓你這么高,誰讓你聲音這么難聽!
第二天早晨,我又睡過頭了,變成康明總是讓我容易睡過頭。康明媽媽在外面哐哐地砸門,我揉著眼睛走出去。她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怒目圓睜,頭發上別著一只女人們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經常使用的卷發器:“你看看鐘,幾點了!”
我想人們在客廳里掛鐘的最大意義是威懾上學遲到的小孩。
“我馬上走。”我轉身回房間換衣服。
可就在我換衣服的時候,門外傳來了爭吵聲,是康明的爸爸和媽媽。先是刻意壓低聲音的,看來他們并不想讓康明聽見,我在房間里磨蹭,想等他們吵完再若無其事當作什么都沒發生過那樣出去:我不知道康明以前是不是碰見這種情況都會趕出去救火,可我不想蹚這個渾水。
“康建國,你跟那個女人到底是什么關系!”康明媽媽忽然爆發出一聲尖利的質問徹底捅破了三個人之間的窗戶紙。
“你到底要鬧到什么時候,什么女人,哪個女人?!沒關系!”康明爸爸像憤怒的獅子。
我知道這個時候如果再不出門就說不過去了。我把手放在門把手上,深吸一口氣,對自己說:“丁曉蒙你沒問題的不就是勸架么!”然后拉開了門——
“叔叔阿姨你們別吵了!”一脫口,我就知錯了。
客廳里本來爭執的兩個人忽然都安靜了,康明爸爸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樣看著我:“你叫我什么?”
康明媽媽直接上前一步指著我的鼻子問:“你是不是越大越不聽話了,上次你叫我‘阿姨’,這次又來這套,這個玩笑很好笑么?低級,庸俗!”
非常好,我成功地將炮火轉移到我身上了。就在康明媽媽數落我的時候,康明爸爸趕緊提上公事包出門了,康明媽媽直到聽見門響才發現她的攻擊對象已經落荒而逃,她尖叫著:“康建國你走了就別回來!”康明媽媽忽然扶著心口痛苦地蹲了下去,她從上衣兜里掏出一瓶藥虛弱地對我說:“明明,去給媽媽倒杯水。”
我趕緊去廚房倒了一杯水遞給康明媽媽看著她把藥吃下去,藥瓶上寫的是“速效救心丸”,我知道康明媽媽每天在家賦閑的原因了。
她吃了藥,看著我,臉色蒼白地擺擺手說:“上學去吧,別遲到了,媽媽休息一會兒就沒事了。”
我不敢走,萬一我任職“康明”期間康明媽媽出了點什么問題,那真康明不弄死我才怪。見我沒有走的意思,康明媽媽費力地要站起來推我走,我怕她再牽動了脆弱的心臟,趕緊出門上學去了。只是我心里有點忐忑,我十分擔心中午回家已經是陰陽相隔,那樣康明連自己媽媽的最后一面都見不著,他一定很難過……
綜上,我遲到了,學校的大門已經關了,但是我仗著康明的身高優勢準備翻越圍墻,反正摔死不算我的。因為一直在胡思亂想,所以我根本沒注意到穿寶藍色套裝的化學老師正等在墻下,被抖了一臉我翻墻時蹭落的土:“康明,你遲到了!”
我的腦子“嗡”地一下就大了,因為上次的梁子,這個老師已經十分記恨我了吧。但是更加恐怖的事情還在后面,一個其他班的老師走過來跟“寶藍衣服”打招呼:“李老師你們班學生遲到了啊?”
“是。”“寶藍色套裝”尷尬地回答,而此時我正騎在墻上。
這樣看來,這個寶藍色套裝的老師姓李,并且應該是康明——也就是我的班主任。我出離絕望了:我的化學那么爛,又讓她在課堂上丟人,又遲到被她抓個正著,完了,我想我還是轉學能活得長久一點。
“康明你到我辦公室來。”李老師把手背在身后說。
我趕緊翻身下墻,乖乖跟著李老師去辦公室。辦公室里還有其他人,比如王文博和他的班主任,他的班主任——一個戴方框眼鏡的男老師正把一張卷子拍到他面前的桌子上:“語文三十分,我教過的學生從來就沒有這么低的分!王老師,您還能再考低一點么?”
“能吧。”王文博故意裝傻低聲說。
男老師氣得直哆嗦:“你少打會兒球多看會兒書吧大兄弟!你這么高的個子考這么低的分你就真的不嫌丟人?我在語文組里都要抬不起頭了……”
“還真是好兄弟啊,挨訓都商量好似的。”李老師倒了一杯水坐在我面前,“行了行了,別看了,別管人家的閑事了,說說你自己吧。”
我轉過頭:“說,說什么啊老師?”
“你最近怎么回事?老是魂不守舍心不在焉的,各科老師都跟我反應你成績有所下降,當然,語文老師跟我夸了你,說你語文成績顯著提高。”
“我最近睡眠不好總做噩夢。”我總得替自己找個借口。
“那就早點睡。馬上就要期中考試了,我希望到時你不要再拿睡不好來搪塞我。”李老師喝一口水,“趕緊上課去吧。”
我得旨趕緊開溜,不忘沖還在挨訓的王文博得意一笑。
李老師忽然又叫住我:“還有,你和夏菲的事情我也心知肚明,只不過覺得你是個自律的孩子才沒說你,你好自為之吧。”
我忽然有點恨康明了。
他還有多少爛攤子要我來收拾!(長篇連載未完待續)
編輯 淘 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