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仙女街十三號開了一家小商店,專門販賣世界各地的玩具和零食。仙女街的盡頭是一家中學,放學后這些學生絡繹不絕地涌進來東摸摸西看看,她們一律穿著水手服校衫,像小鳥一樣,雀躍極了。
那一天是下午三點,正是孩子們上課的時間,店里沒什么人,我便在收銀臺后面看福爾摩斯歷險記,可愛的華生醫生風頭永遠不如福爾摩斯,但沒有了他,這部偵探小說該會多寂寞。
這時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兩個扎馬尾辮的女孩探頭進來。她們有一模樣明亮的眼睛和光潔的額頭,我驚叫了一聲:“你們是雙胞胎嗎?”
她們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捂著嘴巴吃吃笑。過了一會兒臉稍微圓一些的那個才說:“不是,我叫小綠,她叫茶茶,她比我漂亮多了!”我看不出她們有什么區別,在我這個二十三歲“老女人”眼里,她們實在是一樣漂亮可愛。
她們明顯是逃課出來的,有一絲慌張,有一絲僥幸,但更多是興奮,兩個人在店里晃來晃去,最后叫茶茶的那個招呼同伴:“你快來看!”
那是朋友從尼泊爾帶回來的一只手鼓,不大,但音色極好,據說鼓面是用鹿皮做的,所以敲上去有一種鹿鳴般的聲音,清脆又歡快,她們咚咚咚地敲著那只鼓,喜歡得不得了,但一看價格又吐了吐舌頭,把鼓放下來。
“這只鼓可不可以便宜一些?”叫茶茶的女孩問我。
我故作嚴肅說:“如果你們不是逃課來的話,我就可以打折。但你們不乖,所以我要照原價賣給你們!”
她們一聽就著急了,搶著解釋:“不是的不是的,我們沒有逃課!”另一個卻說:“這是我們第一次逃課,以后再也不敢了!”她們實在是沒有默契,我忍不主笑了起來。
她們看著對方,開始互相指責,“都怪你,你不應該拉著我逃課的!”“明明是你出的這個主意!”“但我只是想想而已啊!”
她們吵著吵著就生起氣來,然后各自轉過頭走出店鋪。我看著窗外她們離得很遠的身影,自責起來,扔掉一樁有可能性的生意不說,還破壞了她們的感情,真是欠打!
但我的擔心是多余的,兩天之后她們又和好了,手拉著手進來說:“姐姐,我們要買那只鼓?!?/p>
“但是鼓只有一只啊……”
“我們只買一只?!苯行【G的女孩說,“我們的錢合起來才夠買一只,所以決定每人輪流玩一個星期?!?/p>
年少的友情真好,什么都可以拿來分享。我把鼓裝進盒子里包好,問她們:“你們會玩嗎?”
“我哥哥組過樂隊,我會讓他教我。”茶茶說。
“你學會了也要救我!”小綠對她說。
“這是當然!”茶茶說。她們抱著鼓走了,我看著她們笑了。
過了一個星期,聽說那所學校要舉行音樂節。我猜想,那兩個小朋友會一起報名,共同敲打一支曲子。但那天,小綠姑娘卻獨自來了。我看了看墻上的掛鐘,是下午三點半。我問她:“你又逃課了?”
“沒有,今天是音樂節,不上課的。”她回答。
“那你為什么不去參加呢?”我又問。
她不說話了,自顧自地盯著一盒比利時的巧克力發呆。過了一會兒她輕輕說:“我不應該同茶茶做朋友?!?/p>
我嚇了一跳,從冰箱里拿出一個冰淇淋遞給她:“為什么?”
她苦惱地說:“她什么都比我好,跟她在一起我顯得像只丑小鴨。本來我們一起報名參加敲鼓,但老師說我根本不會打,同茶茶一起只會影響她,所以讓她一個人參加節目了?!彼f著嘴巴扁起來,仿佛就快哭了。
我想了半天,才能想出一句安慰的話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優點和缺點……”
她跳了起來:“你也覺得她比我好嗎?”我還沒來得及說什么,她就已經跑出去,將冰淇淋丟在地上。
唉,我真是不會說話。嘆口氣,我拿出工具清理地面。華生也沒有福爾摩斯優秀,但誰在乎呢?
遠處傳來陣陣音樂聲,這讓我想起了一件小事。
那還是我十五歲的時候,有一個很要好的小女朋友,我喜歡她是因為她長得漂亮,又會跳舞。每個星期四她都要去少年宮跳舞,我便提著她的書包在門口等她。她出來后我們一人買一個冰淇淋吃,快樂極了,我從未覺得這有什么不對。直到有一天,我聽到別人說:“你看小西就像是她的仆人一樣,走到哪兒眼到哪兒,還幫她提書包,買冰淇淋……”
“就是嘛,小西本來長得還算漂亮,但跟她在一起就顯得灰不拉嘰的?!边@些話,都刺刺地扎進我的心里。我頭一次發現我們的友情是這么不平等,我就像一株野草,專門襯托她作為一枝玫瑰的高貴與嬌艷。自尊心驅使,我同我的小女友絕交了,找了另一個同我一樣平凡的女孩子做了朋友。我們從此再也沒有說過話,直到大學畢業后我才再遇到那個玫瑰女孩,她和以前一樣美麗,但我已經不再自卑。我們坐在咖啡館里敘舊,我問她:“當年你為什么喜歡跟我在一起?”
“我覺得你很酷啊,總是打扮得像一個小男孩。但誰知道你突然不理我了。你知道嗎?你跟別人在一起的時候我還哭了呢!”她說。
年少的友情啊,就像一枚小花辦經不得一點傷害。但其實那些傷害與人生的變故比起來,實在微不足道。如果當年我沒有同那女孩子分開,我們或許會成為一生的好友,但有了這么多年的空缺,我們只能成為節假日互發一條群發短信的朋友。
音樂會結束不久,茶茶抱著那只鼓進來。她問:“小綠有沒有來過這里?”
“剛才來過。怎么?她沒回去嗎?”
茶茶搖搖頭:“她跟老師請假說頭疼,我讓她等我一會兒送她回家的,但是節目表演完她就不見了?!?/p>
“那么你的節目表演得如何”
她很失落地說:“我們一直都是一起練習的,今天她不在,我很緊張,敲錯了很多?!?/p>
我心里有了主意:“小綠有沒有特別擅長印東西?”
“有啊,她會畫漫畫,畫出來的春野櫻同電視里的一模一樣!”茶茶說到這個,羨慕得兩眼發光。
“我正想找人畫幾張漫畫貼在店里,但是要當著我的面畫,獎品是一盒比利時巧克力,你幫我問問小綠有沒有興趣幫忙好不好?”
“好啊?!辈璨枵f。“我現在就去找她!”
我又叫莊她:“你可不可以跟她一起畫?”
“可我一點都不會畫畫的?!?/p>
“說不定她也會緊張啊。”我沖她眨了眨眼睛,她馬上明白過來:“謝謝姐姐!”然后開心地跑了出去。
不久后,這對小朋友就來了,她們帶了紙、筆、顏料,很專業的樣子。
“獎品真的是那盒巧克力嗎?”小綠激動地問。
“當然,如果你畫得足夠好的話?!?/p>
說干就干,她們兩個攤開紙拿出筆畫了起來。小綠明顯比茶茶熟練得多,她認真地給人物勾邊、涂色。茶茶那邊則一團糟,人物的眼睛一個大一個小。嘴巴還歪了。最后兩個人將她們的作品舉起來給我看,茶茶擰著眉毛,十分不好意思地紅了臉,小綠看到她的畫,有一些得意地笑了。
“還是小綠畫得好?!蔽艺f。
“那當然!小綠是天才呢!”茶茶自嘆不如。
我把巧克力遞給小綠,她歡喜地拆開包裝,拈起一顆放進嘴里,想到什么,朝茶茶的嘴里也塞了一顆,然后她們起大叫起來:“好苦啊!”
哈,我忘了告訴她們,比利時的巧克力向來以苦出名的,但是吃起來有多苦,回味起來就會有多甜,就像友情一樣。
我把小綠和茶茶的畫一起掛在墻上,她們每次路過的時候都要進來看一會兒,然后笑著離開。我看著她們,突然想到我年少時候的小女朋友,我在想,現在再親密,還來不來得及呢?
我給她發了一條短信:“晚上一起吃飯好不好?”
“好啊!”她很快就回了過來,還有一個大大的燦爛的笑臉。
編輯 雨 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