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肅和善風趣就像我的地理老師一樣”
——《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
剛進大學的時候,和宿舍的人談起各自的高中生活,竟然大家都曾有過暗戀老師的經歷。原來以為是秘密的東西,等到和別人交換,才突然明白其實都只是大同小異的心情,沒什么稀罕。更有人說,這也太平常了,我們班每個男老師后邊都有十來個小女生圍著呢。
坐在電影院里看《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開場沒多久,就聽見這樣一句話:“你一定嚴肅,和善,風趣,就像我的地理老師一樣。”當下怔住。且不追究民國時代,“地理”是否曾作為一門獨立學科,這不是什么重要的問題。單把這句話從電影里萃取出來,我讀出的味道卻是,徐靜蕾上學的時候可能非常喜歡她的地理老師,或者其他什么科目的老師,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問題。同伴說是因為我投射了自己的想法進去,這樣來看這部電影未免太主觀。
看電影難道不應該是主觀的事么?
我終于還是沒有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纏,安靜地欣賞冷清顏色與如水旋律構建起來的舊日情事,安靜地等待老管家認出她,輕喚“小姐”,安靜地陪她一起落淚。
回家的路上,獨自一人,放任思緒游離。
好像我看過的影視作品里,亞洲的,經常出現女學生對干凈溫和的男老師有些不切實際的幻想的情節。韓國片里不少,日劇更多,那個國家有嚴重的“少女崇拜”情結,進入銀幕的大概只是現實的一小部分。而國內的,影片《男人四十》算得一部。林嘉欣之于張學友,梅艷芳之于她的語文老師,像輪回一樣代代重復。
高三的時候,去一個叔叔家里補習物理,某天他因為忙于趕制課件,就找來已經念大三的學生給我講課。叔叔說那是他初中時的得意弟子呢,現在北工大也念的物理。我正想如何與傳說中恐怖的“物理男”相處,卻見來人是個長。發及肩、巧笑倩兮的女生。很是佩服大學里還學工科的女生。
叔叔問她走這么遠的路過來累不累,她笑笑,男朋友開車送過來的。叔叔著我請他進來,那姐姐說不必了,他已經走了,等晚上再來接她。
我們坐在木桌上,鋪開很多很多份練習,那姐姐一一給我解答,思路嚴密,過程詳細,她見我皺眉,便道,你先慢慢消化著,別急,等這一道完全明白了,再進行下一道。就在我思考的空當,她早已離開木桌,緩步走到叔叔背后,去看他做課件了,不時交談幾句。我聽著,看著,忽然覺得那姐姐的目光里有些微妙的內容,與別人描述的我聽地理課的神情何其相似。
姐姐對阿姨的神態也是非常冷淡,我看著,總覺得有些妒意在里邊,也許只是多心。
午飯時刻,叔叔放下手里的工作,進入廚房。他說,今天可得好好犒勞犒勞你,人家暑假都和男朋友一起旅游什么的,我卻把你找來教高中物理……很枯燥吧,心里肯定八百個不樂意。姐姐忙接道,哪兒呀,這不挺好的么,我也好幾年沒見到您了。以后有補課的還可以找我啊,反正能蹭您家飯吃。
好脾氣的叔叔笑了。
姐姐給我布置了五道練習讓我先做著,自己到叔叔旁邊去幫廚了。
阿姨擠進廚房,這怎么好意思,讓客人動手呢,我來吧我來吧。
姐姐微笑著對阿姨說,您別把我當客人看,我只是李老師的學生而已,沒什么金貴的。
在她說話的神情里忽然就見到了幾年后的自己。有些情緒,沒經歷過的人難以理解,而經歷著的人,是無法隱瞞的,怎么隱瞞都不妥當。
我也曾想象,地理老師家是怎樣的景象,他的妻子也是溫婉嫻雅的么,他的孩子也是活潑可愛的么。
即使這一切都合乎我的想象,我仍是會有些妒意的。如同那個只見到叔叔在講臺上神采飛揚見不到他穿著臟臟的衣服做家務的姐姐,她更想不到,阿姨平時邋遢懶散與一般的中年婦女無異,只有在有客人拜訪時才換上得體的衣服,梳好原本散亂的長發。
如果她看到這一家真實的樣子,也許會更加心有不甘。但是還好她沒有機會見到,她會因此容易走出那時那樣的困惑。
可能,對于她來說,與叔叔一起做飯,同在一個餐桌上談笑風生,已經是幸福的一種。等到晚上她給男朋友打電話來接她時,忽然想到,她是來還愿的。她中學時代的愿望得以償還,然后就能沒有遺憾地堅強應對以后的日子。
姐姐是聰明的吧。不像《男人四十》里的梅艷芳那樣——她不是后悔,更不是錯,她只是不能驕傲。
很多人都有過這樣的情結,沒什么值得炫耀,也沒什么值得難堪。自然發生,自然流散。
走過了我混亂寂寞的高中,關于地理老師的記憶也日漸薄弱下去,甚至連自己曾是怎樣都不愿記起。
就像我猜測的那樣,《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中的徐靜蕾喜歡過她的地理老師,然而她后來鐘情的是姜文扮演的那個記者。得不得到他的愛不重要,這本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問題。沒有什么是重要的問題。
由電影院到家里,短短的路很快走完了,回憶是一段偏離軌道的列車,它的終點仍是沒有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