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病人

席又桑，活在暗暗的面具下。窒息，掙扎，逃脫。

“席又桑，你的物理作業本呢?”

“不知道在哪里。”

“那你做了沒有?”

“到底做了沒有?做了的話我就可以先給你打個勾，然后你自己回去再找找本子，你看你都叉了多少次了，也不怕期末的作業抽查

“你講夠了沒有課代表，本子我一直不知道在哪里!聽明白了沒有?!”

“好，好，好，不理你了，脾氣真怪!”

脾氣真怪，性格真怪，行為真怪。

同學們就是這么形容席又桑的。

席又桑在這群埋頭熬夜做作業只為了能考上重點高中的人當中顯得格外顯眼，并不是班級中只有她不愛學習，而是只有她一個人是不愛學習的女孩子。

那群愛曠課打群架的男孩子表面上就做得會讓人皺眉頭，一看就知道是準備留級或者索性不再念的。而席又桑長得一臉文靜，外婆拉著她上陌生人家做客的時候，家里的大姐姐會湊近她說：“想必一直都是這么文靜的女孩子吧?不要反駁哦，我一看就知道你很乖。”

席又桑每每聽到這類的評價，心里的臺詞總是不屑的——

“以為你是誰啊，什么都懂的樣子，什么一看就知道，豬頭1”

“見你鬼的文靜!”

這個骨子里裝得下任何寂靜與寂寞的女孩，其實也沒什么不文靜的，在班上獨來獨往，安安靜靜。偶爾和同桌說幾句話，每天總是第一個走出教室，晚自習下課會迅速地跑出教學樓沖到大操場，然后喘幾口氣。

需要在一個黑暗空間里，只存在她一個人，給她一個人呼吸的時間。

體育課遲到走過籃框，會瞧都不瞧瞥都不瞥地走過就要考籃球的同學旁邊，步出校門。

“又桑，要考試了，快過來吧。”還是會有幾個同學覺得這女孩不錯的。

聽說以前的成績都不錯，還考過全班第一，頭腦很好使，很多人不知道的東西她都懂，人也不是很難相處，和她一起聊她感興趣的事物她就會理睬你。

不過，不會一直理你的。

早讀課碰見你意外地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還會對你說“生日快樂”。

下午你因為心情好主動和她打招呼，她就會挺木然地看你一眼然后用被你煩到了的口吻問你是不是神經有病。

嗯，還有，笑起來也是很好看的呢，只是常常就是看她一臉的漠然。

席又桑家庭正常，腦子又不呆，也沒有早戀跡象，就是人怪了點，化學老師拖課超時看班上同學哇呀呀地一聲聲不滿，就隨口說了句“誰不想聽可以先回家”，轉身在黑板上剛寫了幾個字，席又桑就光明正大地大步往外走了。

怎么就這么不愛學習呢。

班主任找她談了好多次話，心里面還是挺喜歡這女孩的，有幾科的科目從科任老師那里打聽到上課從來不抬頭，但還是考了班級里的高分，只不過另外的科目實在太差了，考試也從來不作弊。

考試不作弊當然是老師希望的，但成績差的學生從來就喜歡作弊。像席又桑吧，就屬于懶得作弊的。

“又桑啊，什么時候實在不會做，你也可以像其他同學一樣呀，老師不會怪你的，這樣可以提升你的學習積極性啊。要知道，中考快到了，這是你人生中第一個轉折點，老師希望你還是努力努力，盡量考個讓人不失望的成績，我總覺得，你能學好，你就是不學才會

老師，我不愛學習，也學不好，這都是原因，你知道些什么呀!

席又桑做過這么一個夢她和一大群算朋友的人一起去爬山，山上面有一條長長的吊橋，有男生握住旁邊的扶手搖了搖，說這吊橋可能不太牢固。可他們必須要過去，因為他們的目的地是對面的一個山谷。

于是大家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手拉手一起過，似乎忘了她的存在。

一群男男女女就一邊走一邊尖叫著來到對面，去尋找他們的山谷了。

席又桑蹲下來坐在旁邊的石頭上，隨手摘了朵野花擺弄。半個鐘頭后，吊橋的對面突然出現幾個她的伙伴，他們在對面對她喊叫，讓她過去，顯然是剛剛才想起了她。

席又桑不敢一個人過，也不想讓這群她覺得爛透了的朋友過來接她，就搖搖頭說她就待在這里等。后來那群爛透了的人從山谷出來后覺得吊橋太危險就從山的另一頭下去了，爛透了的人一點也不在乎席又桑。

就像這樣相類似的情景，盡管在夢中把自己是推到了事情絕望的邊緣地，而現實并不是那么絕望的。

常常就是接近放假的時候，平時最經常和自己接觸說話的女生會聚在一起商量怎么利用黃金周的第一天，大家一起去弄頭發，一起去買漂亮衣服，一起去哪里哪里說好一定要玩個夠，不然第二天又要待家里和功課一起就什么都玩不了了。

是不是，自始至終都沒有一個人可以突然地想起來——“哈，對了，又桑，你要和我們一起去嗎?”

你要和我們一起去嗎?

嗯，是想和你們一起去的呀。

班上那個他們畢業后合同期也滿了的物理老師拿著數碼相機給同學們拍照留念，席又桑站在一堆女生中間，有五個女生商量好要合照一張，和席又桑合照一張。本來是平常無比的一件事，卻讓席又桑覺得是來之不易的一件事。可是要拍照的同學太多了，老師說，下次再拍吧要拍的同學去班長那里登記—下。

登記的事是晚自習的時候班長招呼大家的，席又桑沒來。

第二天同桌講起她要和誰誰誰合照，誰又要和誰誰誰合照，講得不亦樂乎，全然忘記自己昨天還信誓旦旦地拉著席又桑的手和伙伴說，“吶，我們六個人合照一張吧。”

吶，終究還是忘記了自己呀。

就像是一張生命的大面具嚴嚴實實掩在她身上一樣，她透不過氣來，她想要掙扎出這束縛，她想要放自己好過。

可似乎在時間的河流中流淌出的水滴越來越污濁，找不出一點清澈的痕跡。

5月31日 天氣晴 五月大 六月小

昨晚九點多吃了兩包香炸魚柳，然后拿出方格紙抄了雷光夏在17歲高中畢業前夕創作的一首歌，對折后放在一張封面又是花又是花瓶的土得已掉不出渣了的信封里。從抽屜里找出那封寧夏網友許久前寄來的信，寫地址，寫上姓名。

盡管各方面看，回信時間、回信內容、回信工具都讓人覺得，“真沒誠意”。

但我還是不希望我的誠意在他眼里，只有郵票大。

因為那是我多喜歡的一首歌——

只是不相信這樣簡單的結局/只是懷疑起自己無悔的心情/原來在陽光下你的背影/竟是最后的記憶……

早晨來上課的時候，黑板上寫一則尋物啟事：若有人拾到一本化學練習冊，請交至第一組最后一桌……

6.1 AM

還在今天的人怎么會知道自己的東西明天會丟失?

或者第一組最后一桌左邊或右邊那個同學東西丟了好久把最后限期定在明天意思是六一兒童節再不物歸原主，就要干嗎干嗎了……

是這樣么?還是我自己臆想太多把沒有時間觀念的單細胞頭腦想成了我這種我不知道該怎么形容的頭腦……

班上一個女生說再也不穿那套藍色的背帶褲了，再也不穿了。

——就是身材爛被高三年級的一個女生津津樂道過。

然后今天她第N次地穿上。我覺得，她穿那套，真的像熊貓。

鄰座的男生在早讀課一邊看書一邊津津有味地吃早飯，我空著肚子看著桌子上一本合著的書本發傻呆，真的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在這個世界做什么。

曾經一定是為了做什么而來到這個世界，現在發現在這個世界不知道要做什么。

席又桑用電子日歷表查看自己未來幾年的生日，它們被安排在星期幾，那年的那天是否有上課，那天該不該慶祝，那天會不會有誰在身邊。

那天會不會有人記得。

挺愛自己的吧。

因為覺得再沒別人愛自己了，所以全身心愛自己。

常常那天到來的時候，會顯得有點做作的穩重，不像別人一樣興高采烈地期待有禮物和祝福，也不會假裝記性差忘了是自己的出生日期——

幾年加幾年再加幾年的十幾年前，自己來到這個認為什么都有就是沒有愛的世界。

那天一定會收到在外地爸爸媽媽的電話，有時候也會收到他們預定好的蛋糕。

晚上的時候會蜷縮在房間的角落里輕輕地哼歌，唱累了困了的時候就會乖乖地爬上床睡覺，然后就會想起小時候周圍的小朋友因為貪自己家可口的飯菜和零食而買了賀卡來給自己慶祝生日，打開后會有因為電池電量不足而唱跑調的生日歌空白處是用丑丑的字體寫的，“又桑，祝你生日快樂。”

長大后有一個是朋友的男朋友驚訝地問又桑，“今天是你的生日? ”原因是又桑去朋友家取一個暫且擱在她家的蛋糕。

“不是的，不是我的生日。”

只是給別人買的。

那個朋友生日，又桑每年都是在被邀請名單中的，第二天朋友的姐姐在路上遇見又桑，問她怎么沒去。

“哦，因為昨晚雨下太大了身體還有點不舒服。”

“這樣啊，昨晚他在生日會上不知道為什么一直拉著臉悶悶不樂的呢，她正為這事生氣著，你幫我好好安慰下她吧。”

又桑在走道上走著的時候剛巧碰上朋友的男朋友，因為平日里有交集，所以講起話來不拘謹：“你昨晚因為什么事不高興，她已經生氣了你知道嗎?”

“你怎么知道我昨晚不高興了?”

“大姐向我提起的，是發生了什么事嗎?”

“呵呵，不告訴你”

收到的眼神暗示似乎是，因為你的缺席啊，傻瓜。可我不能說出來，因為我是別人的男朋友。太多男生傳遞曖昧的眼神，而他們也都通常有結伴而行的被稱為女朋友的女生。

席又桑會在陰天的時候，拿出昨晚還在用的棉被掛在下過雨后還沾著雨滴的竹竿上，出門后會一直覺得應該不會下雨吧，應該是不會下雨的吧。

只在意會不會下雨，而不在乎是否有太陽。

只介意會不會受到暴風雷雨的襲擊，不以為有沒有陽光又有什么。

當生活把她熱切追求喜歡的一切的熱情沉淀下來之后，她就會日趨一日地朝著那個不想讓自己受傷害同時也不奢望自己有收獲的方向邁進。

會先想到自己應該不會受傷害，然后才堅定地否決掉將會有收獲的念頭。

所以會變得很自私，很多時候很自私。

高一那年爸爸媽媽激烈地爭吵過后，揚言要離婚。從晚上一直吵到大清早，又桑是習慣這樣的沒有兄弟姐妹，小時候經常一個人坐在房間門口，一邊哭一邊看他們吵架，沒有想過勸架，因為覺得那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早上出門去上課的時候，媽媽已經先她出門了。路過車站的時候，媽媽坐在車上靠窗的位置，車旁有個老阿婆吆喝著賣新鮮醇香的粽子，媽媽裝著心情好探出頭來，“又桑，早飯一定還沒吃吧，肚子餓不餓?媽媽給你先買個粽子吃吃?”

“……不用了!”

不用對我這么好。冷漠到覺得你和他就要離婚，你們從此就會把我拋下，你們就和我沒關系，我為什么還要欠你個破粽子啊?

再小一點，同樣是一場激烈的爭吵，又桑在睡夢中被吵醒，媽媽一邊哭一邊進房間抱抱她，然后回自己房間收拾行李，最后把上小學三年級的又桑拉到因為喝了酒已經有點醉了的爸爸面前。

“又桑，爸爸媽媽要離婚了，你想要跟誰?”

又桑揉了揉眼睛，“嗯，跟媽媽。”

席媽媽抱起她就往門口走，又桑好像聽到身后那個平時從不打罵還倍加寵愛自己的男人的哭泣聲，搖了搖媽媽的手臂：“媽媽，我不想走了，我想回房間睡覺。”

想回有爸爸和媽媽家的房間睡覺。

因為要寫小說，又桑問過和她相交得最好的同學一個問題，“你說，兩女和一男之間，他們的關系該怎么支配?在小說里。嗯，最好不要那種老套的三角關系。”

“唉”好像回答不上來呀……似乎想象力也只限制在三角戀的關系中吶。

“這樣啊，我也是因為想不出來才問的。”

席又桑和一個喜歡她的男生同校，喔，應該說是喜歡過她的男生。初三畢業那個暑假，席又桑接他最后一個電話，男生在電話那頭說了很多話后席又桑才反應過來是他。

然后那個午后席又桑窩在床上最后聽他簡單又小心翼翼地告白

又桑，我喜歡你，你喜歡我么?

又桑把正在聽的搖滾樂放到最大，用她自己已經聽不見的聲音說出當時心里確切的想法——我不喜歡你。

初一那年的時候喜歡我，我不喜歡你。

初三那年的時候喜歡我，我還是不喜歡你。

我不喜歡你。

男生在復讀初三的時候開始所謂的初戀，第二段和又桑好朋友模糊的戀愛緊接在后。

又桑是一點也不介意的，一個自己不喜歡的男生和誰戀愛都永遠沒關系。

可是莫名那么一天，會突然翻出和好朋友以前的通信，會想要找出里面每一句有關于好朋友和男生戀愛事件之間的描述，會看著那句“他愚人節那天說他來學校這里找我，害我嚇死了，三個小時的路程呢!”有點生氣。

會不會，喜歡他了呢。

那個小學四年級和自己同桌，小學六年級把自己夢見，初中一年級給自己情書，初中三年級再一次告白的感情復雜思想敏銳的男生。

自己是不是喜歡上了呢?

自己是喜歡上吧。

“我說了你不要生氣……他突然寫情書給我。說他想追我。”

“啊?那我的處境不是蠻尷尬的。”

“我當時的感覺就是狂暈”

“嗯，沒什么啦，他只是以前喜歡過我，都那么久的事了，雖然會有不自在的感覺不過我不會介意的。”

“我希望這不會影響我們的友誼。”

“放心啦，不會介意的。”

不過，怎么會不介意呢。

又桑在臨近期末那天的放學路上一邊看很多畢業班的同學提著行李上車然后從自己身邊掠過，一邊絕望地想自己怎么會遇上這么爛的人生劇情。

走著走著，發現左腳那雙鞋的鞋帶松了。

彎下腰。

右斜邊郵局的玻璃門上映出穿紅白相間條紋T恤和黑色涼鞋的女孩，蹲在太陽炙烤的大馬路邊，松散著兩根鞋帶，把頭深深埋進抖著的手臂臂彎里。

好像是哭了的樣子。

席又桑有一段時間手掌經常脫皮，就是用過水之后就會開始脫。

又桑會用一只手給另一只手撕皮。

那夏日里被曬過的手心手背，在去掉外層那面呼吸過的皮組織后，就會展露出細嫩白皙的新皮膚。

預示著新一輪的生存。

席又桑新一輪的生存。

席又桑在一次午后坐在四合院的大門檻上曬太陽，轉身回屋要上樓的時候，整面樓梯墻灑滿了陽光，她停在樓梯口，眼睛直直地看著。

和自己的世界截然相反的美好感覺呢。

席又桑低下頭用手背輕輕擦拭不經意流出來的淚水。

灑滿陽光的玻璃窗映照出的女孩的輪廓，嘴角一張一合地緩慢抽搐著，還是有淚滴不小心地滑過臉頰流進去了。

曾經在教學樓往樓下扔書本，因為懶得拿。

轉身對旁邊的同學說，“要是身體能像書本一樣這么輕松地掉下去就好了。”也曾經在生物課的時候，問那個私交最好的女生，“有沒有想過自己以后要怎么死，比如說被車撞或生病之類的?”

“我倒是沒想過這個問題。”

“嗯，總希望可以是一個人靜靜地走掉呢。”

周六的晚上躺在床上看電視節目，電話的顯示器上在外地的媽媽的號碼一直閃現著，電話響了好幾次，每一次都響了好久。

天氣預報說晚上會下暴雨，席又桑的媽媽其實是想讓一個人在家的席又桑關好門窗。

席又桑被反反復復的電話鈴聲鬧得煩躁了，以為媽媽又要質問她周六曠課都去干什么了，一直不想接電話。

好像也只是一瞬間的天真想法。

席又桑掀開被子，來到二樓，打開通往屋頂的一扇小玻璃門，襲面而來的一陣清涼雨滴，沾上席又桑的睡衣，皮膚變得黏黏的，席又桑踩在瓦片上，腳板壓斷了旁邊縫隙生長出的幾根還沒來得及長粗的小草。

一步一步地跨過去，來到屋頂的中央。

好像就快要撕裂那張虛偽的假面具了。

夾著幾枚藍色塑料發夾的頭發被風吹得凌亂飛舞起來，席又桑踩著自己的節奏，發出銀鈴般的笑聲來來回回地走在濕滑的雨夜瓦房屋頂上，那時的她是快樂的，像神的孩子在跳舞一般。

展開雙臂，幸福得，笑得，淹沒了掀開被子后寫的那一句“我在這個世界不快樂”。

幸福得，笑得，淚都流出來了。

“再沒有想過自己以后要怎么死，比如說被車撞或生病之類的?

“我倒是沒想過這個問題。”

“嗯，總希望可以是一個人靜靜地走掉呢。”

——嗯，聽說是在屋頂上滑倒的。

——好像一直都有抑郁癥的癥狀，下那么大雨的晚上，好好的跑到屋頂上做什么呀，是故意滑倒的吧?

是故意。

是故意的吧。

從一開始頂著那張布滿希望、快樂、美好的面具生活。

面具下的那張臉就已經悄悄破碎了。

在這個世界，不快樂。

胡螈螈 雨 君

2008年第8期

1 叛變的喬依依

2 “你一定會信服的!”

3 關八一個都不能少

4 “便利貼”女孩，存在感很重要!

5 查無此人(6)玫瑰玫瑰不說話

6 請你仍然相信有超人

7 青春做伴，有歌為盟

8 你的故事你做主

9 在地鐵唱歌的帽子男生(外一篇)

10 到底是女孩的瓶瓶罐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