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詩歌及詩觀

夏雨，女，滿族，遼寧省作協會員。著有詩集《夏之書》，《平衡術》，《處境》（合集）?，F居遼寧鐵嶺。

在小鎮

沿著街頭走。梧桐，小獸，樓群，亮的湖泊

閃光的寧靜充當隨從

童年從中年開始

完整的碎片，歡樂和嫵媚已過半生

石頭橋，輕風

熟悉的陌生者，慢慢長大

慢慢飲下

這增補的毒

當小鎮干凈極了，你能否聽見

嘴唇上火焰的跳動

我長發飄散

也只是愛戀的一種

像夜晚的水流，靜靜

只是原始的歌聲

如同兩只月亮，或更多

在彎曲的街道、在徐徐行駛的夜車上

最終只是照耀，只是圖畫中

朵朵云彩旁嫦娥的歸宿

當春天來了

當黎明送來無數太陽中的一顆

我在小鎮停下來，開始熱愛

那顯了影子的天空

我們在，或不在

小鎮都毫無保留地賦予著人間蕩漾的溫情

在小鎮

小鎮沒有聲音。小鎮在黎明時

流過淚水。它謙虛地懂得：

在陽光爬滿山坡時，要及時打開朝南的窗

但在打開過程中，窗口呼之欲出

且有過一次明顯的劃傷

那時候，我們在兩條路上

行色匆匆。我們越來越近

幾乎相遇，幾乎擦肩、擁抱

用小鎮純凈的歲月，填充

模糊不清的歲月

但小鎮是有聲音的。小鎮站在原處

洶涌的激情，仿佛

一千次吶喊

一千次呼喚

以澎湃撞擊澎湃——但小鎮，默不作聲

在小鎮

我平安來到今天。又一次

讓飽含記憶的雙眼

愛上紛飛的花朵、傍晚，和炊煙

個性十足的今天，迎接我惟一的經歷

遲緩的內心沒有教堂的洗禮

但有懺悔與憂傷。我總是

試圖靠近溫暖和香澤

靠近美好與歡樂

這是一個靈魂的國度

人民也有珍惜痛苦的自由

我從尚陽湖畔走過，已平安度過上午

認識小鎮的每一寸泥土

熟知嗡嗡飛著的蜜蜂或甲蟲

愛上翻騰的生活和塵土

還見過一位老人在磨刀

一個小孩子在玩紙飛機

一個女人，不出聲地出入于月亮

升起前的夜晚或黎明

一座山坡，花團錦簇

一條小河，寧靜奔流

我愛過一個年輕的男人

他有這個小鎮所渴望的美與安寧

我愛過一大片碧綠的稻田

北方永無止境的眷戀，終將隨著成熟而洶涌

現在已是下午

我在詩里無數次寫過的小鎮

和賦予它們的眾多詞語

被陽光涂上一抹金輝

還沒有傍晚出現

還沒有路的盡頭已抵達

我像一只笨重的企鵝

從南極來到北極

所路過的村莊，山水，和迢迢以遠

都還存在

都還以古老的方式

在我的翅膀之外笨拙地飛

一如我的飛翔，在頭頂制造新的軌跡

我深信已看到的，是多么美好

我深信未實現的，也有憂傷深居其中

我相信：我是被現實懲罰的罪人

我相信：我是被欲望折磨的女人

我也相信，我是被希望引領的大寫的人

時刻的追求與失敗

沒有比別人更多，也永遠不會比別人更少

我平安出現在傍晚的小鎮

小鎮以神秘和美麗迎接了我

我看到小鎮的夜晚

也并不比昨天更焦慮

但它是我最明亮的當下

明天會更好，但明天尚在路上

我稱贊今晚的一切

就是我的最愛

如同我愛上的村莊和北方

正有一縷縷炊煙扶搖直上

正有一個人，從模糊的遠方

帶來一世的安寧和理想

在小鎮

已經是在飛了，可我還是覺出了慢

滑輪的另一端

在上升

制造一種阻力，保持新的平衡

你也必須上升

“——我是危險的，但你

用你的危險阻止了我。”

你在哭。已經是在飛了

我卻嫌它慢

命運這只滑輪

牢牢地把我們平衡在生活的鋼絲繩上

在小鎮

時光在糾纏。我在它外面登陸

沒有觀賞的火

周圍布滿音符

一付素顏停留在畫布上

深情的外國歌手，用我聽不懂的語言

傳遞愛與悲愁

浮云，或明或暗

一小朵米蘭，在陽臺上彌漫著熱愛與馨香

一個陽光少年

在長長的背景里，無言地成長

用一份執著、一份冷漠，對準自己

同時漫延至時光外更遠的地方

我不能如愿幸免

恰如生活，被幸福所拋棄

卻在絕望里，尋找到絕望這枚清晰的支點

在小鎮

大幕拉開。陽光白得耀眼

一個人從遠處走來

漸漸明晰了輪廓

“得到就是失去”。鐘情于它們制造的距離

近也就是遠。我們相隔甚遠

我們親密無間

我們用有、無，界定生死的邊緣

有如世間，本靜得出奇

我們制造了灰塵，又趕跑了它們

我們制造了熱鬧，又消滅了它們

大幕關閉。陽光正白得耀眼

在小鎮

接收到的信息，無關小鎮

又全部是小鎮。我在小鎮里生活

用寧靜

用火焰

用孤單制造另一種孤單

沒有原諒一詞可以用，沒有話語被允許說出口

但信息源源不斷

以各自的方式經營同一種生活

悲喜已無足輕重。但不要有淚水

淚水是我心上的火焰

是我用寧靜復制的寧靜

可以再明亮

可以更安寧

俗世的距離，就是我與小鎮的距離

就是生與死同時敗北

勝利的，也不是我

（選自《詩選刊》電子稿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