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海斌,男,1971年出生,山西黎城人,有組詩在《詩刊》《詩選刊》《星星詩刊》《詩探索》《綠風》《中國詩人》《十月》等刊物發表,作品入選多種年度選本,獲2005《黃河》優秀詩歌獎,著有詩集《冰在零度以下活著》,參加詩刊社第22屆青春詩會。
浪花復制著浪花
這個陌生的浴場,它面對著冬天的降臨
鯊群忽然打斷了洶涌的海潮
在平靜之上,打開了一架巨大的機器
--一排又一排的牙齒,發出了神秘的聲音
它們要裸現自虐者埋藏的傷痕
吵醒海神的藍色長盹
深海的憂郁,究竟埋藏了多少寂靜
被浪花復制著浪花
不停歇,不疲倦,也不改變
復制著同樣的浪花
和不同的海水
它多像我還沒被打斷的每一天
在幾乎一致的早午晚里
埋下了漫不經心的致命一天
那些接連的葡萄架,和它頭頂翻卷的云朵
也像暗中牽連著藤蔓
它們在眨眼之間
用秋風,用秋水,用膠東的口音
一個在低空瑟縮
一個在高空散淡
--浪花在復制著浪花,在石島的長堤上
我在復制著一個中年人腳底下的疲倦
五百只蝴蝶飛往深壑
它們發出無聲令,一個季節
輕易得到了釋放的快感
動物的絨毛一旦被裹上華美的衣服
它們就是輕盈的,就會裹著花瓣的條紋
在植物之間戲弄一個上午
我看到其中五百只蝴蝶的一千只翅膀
在深壑的上空追趕著虛無
它們變成了眩目的粉彩
把另一種無法說清楚的光影
給我小心搬運過來
它們是如何在這樣的高度之上
勝算過了一萬噸的石頭
勝算過一千頃的松林
這樣巨大的運算
這樣無差錯的混合運算
是五百個靈魂集體做出了反抗
還是單獨的沉吟默許了一種法則
我看到五百只蝴蝶的孤單
以萬計的花朵開放出春天的破綻
它們在同一時間
奔往溝壑的斜坡上面
折返的同時,細小枝條上的松果
擺脫了松針的陰影
擺脫了一個春天展開的扇面
站立的骨頭
頂著猛烈的秋風
門洞外面和它幽暗的通道一樣
吹起來這個秋天的帖子
無形的預感,它比不過凋落的樹葉
在地上做出的翻卷
它們是一道超過地面的塵埃
裹夾著骯臟和陰險
我想讀懂的不是這陣秋風
不是殘忍的九月
我被不是對手的風物所逼迫
被四散的落葉所擊打
我站立的骨頭,剩下的是我的珍視
是血液里的磷和膽汁里的鈣
是黃昏里吹涼的巨石
點燃的火焰
和云端里掉落下來的堅果
我還是要保持內心里的柔軟
羽毛一樣的柔軟
在月光下化開
誰的站立,使覆蓋下來的暗夜
多出一朵站出水面的白蓮
它的軟莖上,一個鐵質的蓬漏
和時代廣場形成驚人的反差
安靜的傍晚
杯子里的水,從河流中抽取出很久了
它帶著一種體溫,隨時會增減的一種體溫
把卷曲的茶葉,舒展成原來的葉子
它燙開了人類的想像和默認
我情愿它進入,進入到我的身體
從我的鼻孔中抽出一瓣綠葉
并迅速枯黃,或者成為飄忽的煙
我們是不是對于虛幻的傍晚要多一點容忍
多一點隨意,就像高樓的白橡皮
不用心擦掉一塊濃下來的暮色
太多的事情被遺忘了
地上撒落的光線,難以被我彎腰拾起
我用一秒鐘的時間,難過了一下
太短的痛,它更容易擊中我
我從陽臺上看到走在樹下的父親
我想放快一拍他走路的速度
遺忘掉他走過的這一步
我知道這個世界,很快會把我們
慢下來的一些事情
做出無意的遺忘或者有意的背叛
暗夜里的陽臺
我在陽臺的暗影里沉默,是不是真的自己?
厭倦了白晝,和它所陳設的一切
它們是我這時所能擁占的亮光
一點亮光,它們是不是鼓舞了我
對火球做出徹底的否定
我害怕白晝給我留下那么多命名
我喜歡這個幽暗的陽臺,它盡管是反的
一塊圓鏡,擁有了赭紅的背面
和無盡的安寧
而它在這時是我最為喜歡的
金屬的簧片,把聲音排除在樓梯的鍵盤上
而格外安靜,把比喻和不和諧
排除徹底,像一個魔術師手中的布簾
排除了光和透徹
它才是我期待的一個幽暗之所
它把一切混沌之后的揭示
留在瞬間
它仿佛比我更有決心和耐久性
對陽臺的花草,給予它們暫歇性的打擊
而不是最為殘酷的毀滅
我想留出一塊不大的幽暗處所
讓那些我暗生妒意的美好,在天亮之前
能夠和美人一樣,把飛行的夢幻
讓一只蜂攜帶著,飛過我眷戀的面孔
雪在消融時
留在地上的殘敗
慢的東西使視線倦怠,而它正好是
慢著來,快著走的,它是雪
是一個庸懶者突發奇想時漂泊的蹤跡
它選好一種變著法子的魔力
讓愚鈍者著迷
一切誤認為它是輕或者飄
踱步或者墮落
這樣的訛解,都是窗子里的眼光
是不屑的傾慕,是淺的白
我聽到眾多的雪壓斷了老梁
吱呀呀地響
這才是它要對眾多瓦片發出可怕的灰色聲音
它對待溫度如同叛逆者對待教化的姿態
它在冰面上織出河道上的圍巾
石頭上放置不同的帽子
是它耍的一個陰柔的小把戲
躲在地堰邊的麻雀,銜著幾粒寒風在默誦
錦雞呼啦啦飛起,掀起寂靜的破碎
一條蠻力的河水它跑呀跑
扛著雪花幻變的水滴簡直像沒命的畜生
我看到河邊的枯草
頂著它消融時留下的圖案
正是它要離開黃昏,離開樹梢時的匿跡
它染白黑色山野,和我決計改變偽美一樣
留下的殘敗才使我醉心
明暗中的胡須
它們在光線中,陷入一種午后的靜寂
一個老者的斑點,褐色的老年斑
和皮膚上保留下來的皺紋
都無法和這叢長須媲美,它們
一根,一根,清晰可見
銀的短髭,扎在這里
扎下一些飄忽不定的氣息
它們不可以和骨骼一起到達久遠
捉摸不定的的一張網,和它們一樣
落在臉部,被眼睛的黯淡所忽略
我想這些胡須會脫落到地上,它們
在氣流、水、泥土中,融化為不可見物
沒有多少人完好地回憶,一根胡須
在臉上的重量,它們
離開的時候,我也忘掉過去,原來和記憶
只記著胡茬留下的青點,是它們
居住的地方,是它們改變了
世界某一時刻的明亮或者黑暗
(選自吳海斌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