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穎詩歌及詩觀

賀穎，網名寒武紀的藍蓮。七十年代生于遼寧省法庫縣三面船村，現居遼寧省調兵山市，遼寧省專業作家，自由撰稿人。2006年畢業于遼寧文學院，第四屆新銳作家班學員。曾于《詩選刊》《鴨綠江》《綠風》《中國詩人》《芒種》《黃河詩報》《詩潮》《遼河》《太子河》《西部文學》《鐵嶺日報》等報刊雜志發表散文詩歌等部分文學作品。2006年獲鐵嶺市首屆“野山玫”杯散文大賽二等獎。遼寧省美學學會會員，遼寧省散文學會會員，鐵嶺市作家協會會員。

農歷十月初九

——給母親

在你的左手成為果實

右手成為名字

眾多節氣眾多的花生和玉米之內

我的樣子被你一眼認出

漫長的雪等在窗外

一遍一遍重復我的乳名

從襁褓中起身，穿上你的衣服

雪地上的腳印從南到北

沒有冷風和云，辰時太陽準時升起

農歷十月初九，你用鉛筆在日歷上劃下一片疆土

柴火正旺，窗上的雪化成水

美麗的冰柱化成水

灶上霧氣迷漫，立冬前后

我一邊喊你母親，一邊大聲朗誦童謠

因為安靜

也不問田間倒伏的秸桿

不問偶爾遺落路邊的糧食

父親的馬車拾起大野清霜的腳印

去了遠方

野菊花和馬蓮草風干了

小羊從碧綠的青菜中取出冰

花生在殼中熟透，喊我的名字

一切都井井有條

墻脊的茅草長成風的樣子學著風歌唱

一場北方的雪因而感動

陽光透過十一月下午的云層

屋檐上的草有金色的光芒

草籽跌落，燕子南飛

炊煙順著父親的車轍飄遠

因為安靜，我在母親懷中忘記孤獨

花兒靜靜開放

倘若你有簡單的耐心

不開口也不說話

在十一月的星空下坐一整晚

倘若你在遠方叫醒時間

叫醒草原和自己的夢

你會看見我正繪制適合你的星座

立冬之前北方的草還綠著，夜里篝火正旺

倘若你不笑話，我將把每棵草挪進帳篷

給它們澆水施肥講好聽的故事

藍色的花兒靜靜開放，蝴蝶紛飛，浮云在草尖翻卷

馬背上的英雄從天而降

立冬之前我一心想著你的草原

我要保證每棵草營養豐富、精力充盈、熱愛命運

春天你和你的羊群涉水而來，我們依次排列

草原，星座，生活和我

黃昏時

秘密被星星道破，風收起傷口

我在窗前想你的名字

天色將晚樹葉離開枝頭，你在我的指紋中游蕩

連同落霞一起，黃昏適時在掌心降落

三葉草燈芯草苦艾草

最后的風信子低喊故鄉的羊群

黃昏時我吟誦日暮鄉關，煙波江上

吟誦美景良辰

淚水咬緊牙關退回深秋

我們決定生活在同一個冬天

黃昏時豎琴恍惚

漫長的路上我看著你走向遠方

看著你回來，看幽暗的光線掩蓋眾多細節

牧神之夜

看你給我的書，描摹字里行間明亮的目光

你偶爾的筆跡引來森林

空白處花開

反復讀，在你折起的頁面中沉睡

等一場雪的到來

等冬天不結凍的一池水

記下形狀和聲音

我的筆下有呼嘯的泥濘

素淡的色彩，有飛的女子

葡萄酒自窗前流過

枯葉依次飲醉，我從午夜讀到黎明

牧神的歌聲從你的書中唱起

十一月從星空降臨，在你的書中安駐

我如水的注視在你的書中安駐

我的發辮系好再打開

許多星星醒了，石榴點燃純潔的火

我的葦笛正被你的筆跡傾聽

十一月

我出生，我遇見你，我們盟誓

十一月的雪回到多年前再不回來

天空被四季分割

我的口琴長出翅膀

十一月，一棵樹與另一棵樹遙相輝映

這么多年你不能確定你的歸期

我的等待足不出戶

雨過天晴之后我在窗前吹你愛聽的曲子

想你不曾謀面的模樣，杭白菊在杯中連根生長

十一月草原睡了土撥鼠睡了

我醒著

對著星座溫習星相的知識

北極星恒久不變，天蝎座矛盾重重

從一枚稻粒潛入稻田深處

從一枚稻粒潛入稻田深處

撫摸時間的脈絡

在漿液上低飛，我一再回想這種香味的名字

蜜蜂冬眠之前最后一次覓食

像去年一樣，認真辨認風的走向

稻子是水的孩子

喝光了水就長大成人了

割過的稻田是土撥鼠的草原，螞蟻的森林

金色的香氣形狀整齊，行為規范

一些云繞過太陽自西向東

云里有花朵開放的聲音

兩場雨在山谷中沉睡

不遠處的河順著節氣去南方

我的信還未到，蝴蝶不聞不問

寒露之后

１

小羊長大了

這最后出生的一只毛色純白

半夜醒來，拆了柵欄

早上，一側是它和碧綠的白菜

一側是親愛的玉米

東院的女人穿城里一樣的紅上衣

臉色美好

和城里來的親戚大聲說話

我和小羊整個上午都在羨慕和感傷

爐灶忘了添柴

大雁整齊地向南飛

2

當年生的公雞梳洗干凈

引著孩子穿過菜地

羽毛五光十色

停在向陽的麥垛旁和小羊竊竊私語

寒露之后我天天早起

霜降之前

親愛的玉米、大豆

田邊的地瓜和白菜運回家

辣椒紅透了，門口的大樹紅透了

早上氣溫十度以下

趕在霜降之前，各色秸桿運回家

這個冬天我的院子熱鬧了

SEA， AND SEA

寓言收回情節

魚兒在海上行走

有時候區別黃昏與黎明

一場愿望就夠了

把驚奇當作自由是恰當的

白天沉入海面，星空自海底升起

魚兒趕來，赴約水上的愛情

我們對時間的關懷足夠持久

故鄉的炊煙比永恒更重要

魚兒游近，魚兒游遠

隔著億萬紀年

我們相望于水中，充分為彼此感動

為一種尋找你愿意等待多久

魚兒與海的回答一脈相承

時間陸續化為巖石，巖石化為秘密

我們記下海面的星星

一顆，兩顆，明的，暗的，理想和故鄉

（選自賀穎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