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籬詩歌及詩觀

原名張玉成，1966年元月生于河北豐南。出版有詩集《從午后抵達》、隨筆集《低于生活》。現居唐山。

清明與父親對飲

又是一年春草綠。父親，我來看您了

春光大好。來，咱爺倆兒借大地之一隅喝兩盅吧

知道您不勝酒力，其實我也不過爾爾

那就小酌幾杯

小酌乃人生一大快事，何況一年中我們又能有幾次

無非清明節、十月朔、年三十

人生真是白駒過隙。恍惚間，三十多年前的您還在問

“你是喜歡爸活著，還是死？”而我，竟一時語塞

也許您早已原諒了我孩時的愚鈍，但多年來

我卻始終無法寬宥自己

那可能是您最溫存的一句話，在我印象里

除此，多為罵人，似乎一生都沒有改變

我遺傳了您的壞脾氣，一遇煩心事、不平事

也要破口大罵。人近中年，我才懂得

胸中塊壘并不總能澆得，生活之痛

有時只能嚼碎了往肚子里咽

每年母親過壽，姐姐們都要說：要是父親活到現在

熱熱鬧鬧一大家子，該多好

我無語，但內心充滿了渴望，遙遠而深邃

要是現在，我會毫不猶豫地說：活著

是的，活著，然后承受一切

但三十多年來，您再沒有問我過一次

直至此刻，春風又一次拂過您的門環，青草歪了歪

長勢良好。我有些微醺，而您仍是一語不發

仿佛一抔靜默的土

清明仿古

這日無雨，東風不寒

這日，家家折柳，懸于門前

桃、李、杏花正開

我在小兒辮梢系柏葉

無秋千，也無紙鳶

小兒爭吃面燕、杏仁粥

這日，四野如市

田野道路，男女喧闐

商賈庶民上墳祭掃

我攜小兒看花、挑菜

尋芳

無花無酒。我的北方，大地上的小草

剛露頭不久，嫩黃的身子骨還需風雨的吹打

已是暮春了，我常懷一顆拔苗助長之心

在華北平原上行走。腳下的土地依舊荒涼

太多的溝汊斷流已久。偶見的野菜

有窮人家孩子的臟和單薄，他們的健康

令人擔憂。我選擇一棵老槐樹下小憩

老樹尚有一顆春心，暗自用勁發芽

想覆蓋陳年的喜鵲窩。遠處的田野

有幾個農民在耕作，動作嫻熟而單調

如此，年復一年，他們都在貧瘠的土地里

攫取著翡翠與黃金。風大時，他們就消失了

風平后，晃動的黑影又開始漸漸顯形

仿佛本就是土做的。我并不是閑人

但在他們眼里，我肯定是無用之人

集市

在這個春天，我要用我笨拙的筆

記下一條泛著鱗光的河流

和岸邊水嫩的芫荽、金簪草

記下羽色艷麗的黃鶯、“仔仔黑”的大山雀

和它們籠中的春光

記下鯽鰱鯉、蔥姜蒜，這場春天的盛宴

記下一群熱愛生活并終日被生活驅使的人

記下陽光中一個臟兮兮的小乞丐

黑瘦的身子，被手指粗的鋼筋攏住

幾枚硬幣在揚起的鐵碗里泛著鎳光

尖細的“謝謝”聲，始終抵還過如潮的

叫買叫賣

我還要記下，角落里的鋤、鍬、鎬、耙

這些外表粗糙內里銳敏的家伙，恍惚間

把我帶回了田野里，小河邊，蘆葦蕩

我用它們修理春天，讓一部分飛快死掉

另一部分長勢茂盛

記夢

就在歡愉的片刻，時間停下來了

太多的事物，被一輛疾馳的列車拋下

它們拼命往后跑，仿佛來不及了

隨后是大面積的枯萎、腐爛

甚至毀滅

空氣凝成透明的玻璃，塵埃緊緊抓著大地

一個肉體動物恰在此時出現，他的內心

比一棵荒原上的樹更空曠

他的眼里，有做愛后的動物感傷

和落寞

海棠樹下

那日，打海棠樹下經過

紛紛揚揚的花瓣，似春雪

不經意間，已落滿眉宇、肩頭

我得承認，我有一顆柔軟之心

當美好的事物被撕碎，我的心會顫栗，疼痛

想前幾日，它開得還那樣恣肆

像個孩子，任性、頑劣，永遠不懂大人的隱憂

現在竟是花骸遍地

生命的消亡如此迅速，仿佛來不及揮霍

粉紅的容顏，單薄的肉體，它的美我說不出

我想把它們捧回家，埋在花盆里

并非矯情，是愛美，是惻隱，是現代之閑情

倘有好友來訪，我還想打一壺酒

在樹下，在花間

春光放浪，我愿委頓

雨天書

午后小睡。夢中有雨人出現

濕淋淋的，從頭到腳

天地在交合。她，獨自在承受

又是水！為什么總是與水有關

那次在曠野，她倒退著掉進河里

我極力想拽住她的手

醒來仿佛兩世為人。窗外的雨

還在不停地洗刷著塵世的萬物

唰唰，唰唰；滴答，滴答

這分明是傾訴，字字珠璣

在滾動，最終滑進寂寞的黑洞

宛如一張饑餓的嘴

我有傾聽的夙愿，而無表達的欲望

所有的話，此刻，我都只待

跟她自己說

嗑瓜子兒

孤獨只在人群里發生，在喧鬧中

像碳素墨水一樣，將白紙一圈一圈

漸漸洇黑

此刻，她是眾人的女王

她在指揮一場歡樂頌，或者傷別離

眾人附和

我在她的領土內，但不在她的視野中

因而我有小小之自由

我將群居者，一個個剝離開來

像鎳幣一樣，一枚枚排在桌案上

我說，我要逐一消滅你們

我說，我要逐一解放你們

我強行剝下離群索居者的黑衣

送它們弱小的心

進入更大的黑洞

古城行

——贈水玉

兄弟，此刻我們不登鐘鼓樓，不去輾軋

券洞中的車轍。不觸摸遺存的一磚一瓦

他們都還醒著，只是歷史的塵埃太厚

封住了時間的秀口。不說不得志的陸完

人世滄桑，他只是其中之一。我們也是

且讓逝者安寧，生者偷歡吧！來，兄弟

你久居塞北，飽受風沙。小飲可御寒

羊肉也壯身。這上谷客棧，是歷史的

一個小小通道。如今去者已杳，后來者

仍會絡繹。他們有販鹽賣馬之財，我們

有乘月而歸之致。請勿喧嘩，并輕落

腳步。當下即是歷史，我們不需驚擾

背著風箏穿過大街

——仿陳小三

春天來了，我在下班途中

買了一只蝴蝶狀的大風箏

我想讓它飛，怎奈春風無力

天色近晚，而我離家尚遠

很美的蝴蝶，不忍折其羽翼

索性背著它，身后便有了翅膀

我也并非想成為蝴蝶

只是，一個人在人流中穿梭

太孤獨

我想飛

（選自東籬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