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皎潔的月光安謐地灑在院落里。
樓閣亭臺,被這淡銀色的柔光籠罩著,縹緲如神仙居所。
有花香,在荷塘月色里幽幽浮動。似是美人落寞的嘆息。
如斯美景,卻被輕促的腳步聲打亂。一名綠衣的婢女,步履匆匆而來。她手里的描金白燈籠上,隱約現出“輕云坊”的字樣。
花蔭深沉處,月色濃淡相宜。婢女斂了身子,向海棠深處,那一抹溫柔清逸如月光的背影,躬身拜去——
“夫人。主人應下了這單生意。交貨的日子,定在下月初七。”
暗白的光影流過,海棠花下,天青云水紋的衣袖輕輕擺動了一下,“我知道了。碧月,你下去吧。”
話音落處,名喚碧月的侍女,悄沒聲息地隱入夜色深處。
月上中天。
院落里各種花木的香氣糾結在一起,沉郁而迷離。一如沐云菲心里的煩悶,繚繞成團。
她太清楚駱老三是怎樣的角色。天鷹幫里,最不乏的就是陰狠手辣的殺手,此刻求上門來,想來必是惹了天大的事端……
羽凡,你可知,這是一單最最不該接的生意?
想到這里,不由,微微嘆了口氣。言語中也難免浮起一星怨尤來。“羽凡,你應下這一單,無疑是在逼我啊!”
花徑彼端有男聲接口,道:“你也知道,我從不拒絕有誠意的買家。”
沐云菲回過頭去。眸光流轉處,只見身后,身著藍袍的男子自花叢中悠然踱出。嘴角,猶帶一縷笑意。
——那淡定疏朗的面龐,輪廓分明的唇角。雖然早已看慣,可卻還是能夠讓她,怦然心動。
心中有愛。她始終無法拒絕他。
只得壓下不悅,問道:“你要什么?”
藍衣男子星眸一動,眼里閃過異樣的華彩——
“雙生花。”
2
清和四年。八月初一。
汪悅容踏進“輕云坊”的時候,發覺有一件事情不太對頭。
一如往常那樣奇特而濃郁的香氣。
一如往常那樣冰冷而散淡的眼神。
但與往常不同的是——輕云坊姿容絕色的老板娘沐云菲,居然正一個人喝悶酒。
汪悅容沒有說話,她走上前,靜靜在沐云菲身邊坐下,隨手撿了個杯子,自斟自飲起來。
兩人默不做聲地對飲了半晌。案上那壺玉堂春,便很快就見了底。
終于,有人開口,打破沉悶的空氣。
“天鷹幫確實惹上了大麻煩。他們幫主錯手殺了南宮家的少爺——但這不是問題的關鍵。最要命的是,這位南宮少爺不是旁人,正是此次六扇門派到漠北接手‘明月心’的人。而出事后,他身上揣著的這件寶貝,不翼而飛。”
“天鷹幫和駱家現在是百口莫辯。風聲一出去,江湖上的各門派便糾集了十二路人馬,分頭追找這件寶貝。而南宮家和朝廷,更是不依不饒……”
饒是武林里數得上的門派天鷹幫,饒是高手如云手段毒辣的駱家人。畢竟敵不過犯了眾怒,并背上奪去人人覬覦的“明月心”的黑鍋,此時也是疲于應對,無可奈何。
酒香里浮過一縷美人微薄的笑意。
“難怪了。難怪駱老三會求到我們頭上,許下金山銀山,說了一籮筐的好話,要求一朵雙生花。”
聞言,汪悅容的手一抖。她放下酒杯,滿眼驚懼地看著面前的女子,“他要雙生花做什么?!”
絕色的容顏上隱隱流過詭秘的笑意,沉默不答。
悅容心里一驚。
她明白了。
天鷹幫是只倒霉的替罪羊。但這些年來,他們在江湖上樹敵太多了,所以也怨不得墻倒眾人推——有怨的,有仇的,都借著這個機會來報復。更何況,一切證據都很確鑿,駱老大百口莫辯。而且,就算拋開那十二路江湖人馬不談,單是南宮家和朝廷的不依不饒,也已經把天鷹幫逼得無路可走了……
事到如今,他們只能寄希望于當事人站出來為他們澄清冤屈——
而想要讓南宮公子起死回生,便只能找到輕云坊門下,求一朵那只在傳說中怒放的,雙生花。
“可是……”悅容欲言又止。
“沒有可是。”沐云菲擺了擺手,打斷她的話,道:“這單生意,輕云坊已經應下了。”
“所以我才會找你來。”她看著悅容,嘴角掠過不易察覺的苦澀。“畢竟,只有你能找到荒月藤和云中香。”
汪悅容嘆了口氣。久久,她站起身來,喝干了杯中的酒,閃身離去。
行至門口,卻又頓住腳,悵聲道:“傻子。”
說罷,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3
武林盛傳,說當今天下,最詭異的兩個去處,一個是西域荒云城深處的明月樓。另一處,便是云夢澤畔的輕云坊。
據說,明月樓的主人來無影去無蹤,神龍見首不見尾。卻能夠輕易地翻手為云覆手為雨。如今,明月樓已是雄踞大漠的霸主,莫說江湖中人,就連朝廷,也得忌憚三分。
而在輕云坊里,無論你要的,是絕世的武功,還是人人稱羨的姻緣。只要付得起相應的價碼,那對宛若天人的夫婦,便能夠讓你得償所愿。
這兩家,原本是大漠中原,兩不相干。
如今卻因這起離奇的案子,糾結在了一處。
更有趣的是,這一件事,還同時勾連出了兩件傳說中的至寶——明月心和雙生花。
眼下,輕云坊女主人沐云菲的眉頭,正微微有些打皺。
她心里不是不明白,汪悅容那沒說完的半句話,是想勸她放手,不要去管這事。畢竟,悅容比任何人都清楚,雙生花之于她,有著怎樣不同尋常的意義。
可是。
羽凡應下的生意,無論如何,都不能違約。這是羽凡的意思……所以,無論怎樣的不情愿,這朵雙生花,她都會如期交在他手上!
這么想著,心里便盤算起來——冰玉盆和虹霓粉都是現成的,已經備好;那荒月藤和云中香,悅容會盡快送來的。
只是,最最重要的,那雙生之血……
想到這里,心里如哽住一般。生硬的疼。
這便是天意嗎?她終究,留不住這強求來的幸福?昔年,她用她人的血,強留住他的心,而今,又要用自己的血,還她欠下的債……
“夫人。”碧月的聲線自門外揚起。“主人說,他去嘉蓮城了,今夜不會回來。”
面上閃過一絲苦澀,但稍縱即逝。云菲淡淡應了聲,“知道了。”
嘉蓮城。
多么美好的所在。
七年前那一夜,她在嘉蓮城中受他一吻,許下終生。
可也就在同一座城里,明月初升之時,她用手中的利刃劃破了孿生姐姐的咽喉。那用雙生之血灌溉出的花朵,成全了她的幸福,卻也成就了她的永恒。
從此,這嘉蓮城,即是她的希望之地,亦是她的絕望之地。
4
嘉蓮城中。今夜無月。
江羽凡踏進藏劍閣時。不由愣了一下。
廳中,有一抹青色的身影,立在微弱的燭光之下,像是隨時都會被風吹走的紙人一般,纖弱無依。
那人似乎察覺到他的注視,緩緩地,轉過身來。
只一眼,他便怔住。
她與云菲,有著分毫不差的身量,一模一樣的容顏。卻有完全不同的氣質,白晝與暗夜一般天差地別的神色。
江羽凡看著眼前如清風淡月般的女子,心中充滿了無力感。
她就那樣翩然地立在他的面前。就仿佛,剛剛她只不過是出門去散了散心。
她明眸中的光亮,一如當年。只是,那風華絕代的輪廓盡頭,卻是一束銀絲,自額角,傾瀉滿地。
就仿佛,一聲哀愁的輕嘆。
他記得,她笑起來是很好看的,那種美麗,怕是連天地都會為之失色。
可是,她很少笑。
江羽凡暗自嘆了口氣。這么多年了,他好像從來沒有讀懂過她臉上的神情。
久久,他試探著開口,“輕妍?”
女子不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一把將她擁在懷里,眸里依稀有波光閃過。
是,淚么?
如果,歲月可以回頭。
如果,一切能夠重來。
或許,事情不會是這樣。
昔年那輪朗朗明月之下,令他江羽凡一見傾心的女子,并不是沐云菲。而是貌若仙人的,沐輕妍。
那一場惡斗的間隙,偶然抬首,他便看見了那個改變他一生的女子——
青衣。烏發。明月。長劍。
如今想來,歷歷在目。
放眼望去,風華絕代。那來去如風的身影,那欺霜賽雪的容顏,只一瞬間,便叩動了他的心房。
或許,也就是從那時起,一切,皆成定數。
相比之下,他和云菲的故事,顯得乏善可陳。
當武林中第一的美人遇見才俊非凡的英雄少年,一切,便如水到渠成一般。
只不過是紅塵俗世里一場偶然經逢的邂逅,卻炸開了她心里如煙火綻放般的,不可遏制的愛情。
他對輕妍,一見鐘情。
云菲對他,也是一見鐘情。
只是彼時,沒有人知道。這一切仿若輪回一般。
那樣一場錯落的雙生孽緣。
就此鋪展。
5
八月初三。
沐云菲被敲門聲驚醒的時候,門前階下草尖上那細碎的露水,還沒有干。
晨曦初起。她冷眼掃過一干仆眾膽戰心驚的表情,揭開了面前的白布——
白布下罩著的那張臉,便是前日悅容提起過的,南宮靖。
算來,此人也已死了半月有余,可眼前這尸首,卻儼然猶若睡著了一般。甚至,他那修長的手指,依然柔軟。好像下一刻,便能扣住他腰畔的劍。
云菲揭起他的袖管,只見一彎血色的月牙,赫然躍在他的左腕之上。
一把散淡的聲音響在身后。“是明月樓。”
是江羽凡。
沐云菲沒有回頭。她手里的銀針,迅疾而準確地刺進南宮靖的幾處大穴,又輕輕拈出。
端詳許久,她道:“難怪駱老三說他大哥是被人陷害的。這血月紋樣,除了明月樓主,天下怕是再也沒有第二個人能夠做下……卻原來,南宮靖是明月樓的死士。”
“我看未必。”江羽凡接口道,“面如明月,周身不腐……顯然,他死前吞下了‘明月心’。若是明月樓主門下死士,怎么可能會吞下明月心?”說著,他掀開南宮靖的衣襟,細細查看起來。
“表面看,是天鷹幫的駱老大一刀砍在了要害上。可實際上……”江羽凡指指心口處那幾不可見的掌印。“一掌致命,力道之深,遠在你我想象之外。除了明月樓的高手,怕是沒有什么人有此能耐。”
“你覺得?”
“只怕是明月樓主不想把明月心交給朝廷,所以才會派人一路追殺。南宮靖被逼得走投無路,只得吞了明月心……也算是,不辱使命了。”
云菲嘆了一聲,用手中的白絹覆了南宮靖的臉。轉身出去。
約莫一柱香后,她折回臥房,遞給江羽凡一只精巧的青瓷瓶。
“用這個,可以從他身體里取出明月心來……”她蹙著眉,道,“讓駱老大拿明月心去跟南宮家和那十二路江湖人馬交差吧。”
江羽凡愣了一下。“那雙生花呢?”
云菲冷然抬眼,一臉不悅地看著他,“為什么一定要雙生花?”
“我答應了駱老三……云菲。”江羽凡扶住她的肩,言語輕柔,“你該清楚,取出明月心,雖然可以打消各路人馬的覬覦之心,卻無法洗刷駱老大的清白,他還是要背著錯殺南宮靖的罪名……若不然,天鷹幫也不會執意找上我們,要求雙生花。”
“哪怕我死嗎?”云菲咬了咬唇,道,“哪怕我死,你也一定要得到雙生花嗎?”
未及他回答,又道,“罷了。我給你便是。”
6
八月初五。秋光正好。
汪悅容回到輕云坊的時候,碎葉里落下的陽光,映在花架下素衣美人的面上,折射出淡金色的光華。
是沐云菲。
她坐在那里,唇邊無力地展開一抹笑。
從當年她在嘉蓮城揮刀劃開輕妍的頸子算起,至今,也有七年了吧?這七年,她霸占著她的愛人,享受著她的幸福。
也該,夠了吧?
這七年來,她問過自己無數次——
有沒有后悔過?若是當年之事重來一回,她是會放手,犧牲掉自己?還是像自己做過的那樣,手起刀落,干脆地了結掉輕妍的性命,而后從此日日活在她的陰影里,不能翻身?
答案是:即使重來一千次,她也還是會選擇——成全自己的幸福。
因為,愛情是這世上最自私的東西。
所以,她不怪江羽凡。
即使七年前他娶自己只是要一個貌似輕妍的替代。
即使七年后他時時刻刻利用自己的癡心,甚至挖下陷阱等自己跳。
即使這樣,她仍然不怪他。因為她明白,他也只是一個跟自己一樣的人罷了。
汪悅容靜靜看著她。上蒼對美人總是會多一些眷顧的吧?這么多年了,她的容顏,竟然絲毫不曾變老。
荒月藤和云中香,栽植雙生花最關鍵的兩味靈藥都已擺在了這里。可她心里,卻還是希望可以勸阻云菲——
“云菲,你該知道,雙生花只有一朵。當年你吞下了它,它便融入了你的血液肺腑……”
這世間沒有第二朵雙生花。
那鬼魅的花兒,早已深植在她體內。若想催開雙生花,除非——她用自己的血去灌溉。
一行清淚滑落,碎在茶盞里,漾起圈圈點點的漣漪。“羽凡他不是不知道,這樣會逼我至絕境。可他還是,挖好陷阱,等我來跳……也罷。成全他們吧。”
“我說個故事給你聽,好不好?”云菲道。
汪悅容點點頭。然后,院落里便只剩下沐云菲憂傷的聲線——
“從前,有個女孩,她從小就發現自己與常人不同。白天,她是自己,開朗乖巧,聰慧可人,是嬌柔的小乖乖。可是到了晚上,她會夢見自己變成另一個人。——夜里的她,清冷睿智,如魅如妖,夜夜飛檐走壁,行俠仗義。
“女孩的父親告訴她,那是她年幼時便死去的孿生姐姐,多年來,她的魂魄一直依附身在她身上。漸漸地,女孩習慣了和姐姐晝夜交替的生活。兩人宛若并蒂的花朵,只是一朵開在陽光下,一朵開在月光里……
“這樣相安無事的過了十多年,突然有一天,一個年輕的男子闖進了她們的生活……偶然的邂逅,他愛上了夜妖般的姐姐,可是緊跟著,妹妹卻愛上了他……多年來的平衡被打破了。她和她,糾葛在同一個人的愛情里,無法解脫。
“那一日,妹妹在薄暮時分的嘉蓮城里,對著鏡子,與自己的姐姐對話。她希望姐姐成全自己的幸福,可姐姐卻說,該放手的人是她……兩人爭執不下。最后,貌似纖弱的妹妹揮起匕首,自鏡中,割裂了姐姐的咽喉……那便是最初的雙生之血——同體雙生姊妹的血脈。她用那血培育出了只在上古傳說中存在的雙生花……
“終于,她徹底擺脫了姐姐的陰影。她如愿地披上了火紅的嫁衣,嫁給了自己的心上人。可是很快她就發現了一件事——原來他心里所愛的,始終只有那個形如鬼魅的,依附在她身上存在的姐姐……
“但即使如此,她也沒有絕望。她總覺得,只要自己在他身邊,那么總有一日,他會明白一切,忘記虛無的姐姐,愛上自己。可是沒想到,七年之后,她愛的男人,竟向她索要雙生花……”
故事到這里,便斷了。
“該來的,終究逃不掉。”沐云菲拿起桌上的錦盒,忽地一笑,“直至今日我才明了,當年輕妍那抹笑容,其實是在笑我的愚笨。”
“我奪得去她的性命,卻始終無法奪走羽凡愛她的那顆心。
7
八月初七。子夜。
汪悅容看著手里的雙生花,突然覺得連嘆息都很無力。
云菲說,她和輕妍,兩清了。當年,她奪了輕妍的愛人,毀了輕妍的性命,如今她用自己的命,去還。
汪悅容把那冰盆里那棵羸弱的小苗交在江羽凡手上時,面上難免帶了忿忿的鄙夷。
畢竟,她與云菲是相交多年的摯友,雖說她剛剛弄清其間曲折,雖說往昔那糾葛的雙生之緣中多半是云菲的過錯,但對于江羽凡,她還是滿心憤恨。
“沒錯,她有私心。可殺死自己的孿生姐姐,你以為她不痛苦嗎?”
——當年,云菲之所以會下手“殺”了輕妍,是因為她知道,即使有雙生花相助,輕妍活下來的幾率也比她要小得多。
——若不是因為愛他,怎會豁出的如此勇氣,用自己完整的余生,去陪伴他對另一個不完整的愛人的回憶?
——她以為,他早晚有天會懂自己的心。卻沒想到,七年之后,那皎潔的月光底下,一切還是要被打回原點。
江羽凡背對她的身影微微顫了一下,一聲嘆息落在遙遠的地方, “云菲她,太傻。”
汪悅容的眉頭挑了挑。
“江羽凡,你未免也太小看云菲了。——你以為,她真的不明白你想干什么嗎?你借著輕云坊的名聲和雙生花的誘餌,不動聲色地把南宮靖吞下的明月心拿到手。又借著這樁生意,從云菲那里拿到雙生花——
“江湖上的那些傳言不過是以訛傳訛罷了……旁人不知道,讀過上古醫書,親手種出雙生花的云菲心里比誰都清楚:雙生花真正的用處,是斂魂……明月心是續命良藥沒錯,但只有將明月心與雙生花合用,才可令人起死回生……
“云菲她當年把輕妍逼出了自己的軀體,卻始終無法狠心讓她魂飛魄散……所以,輕妍的魂魄便游蕩在嘉蓮城里。——其實,打從你在嘉蓮城里第一次私會輕妍的魂魄,云菲便知道會有這么一天,你會逼她交出雙生花,用它去喚回輕妍的性命……
“明月心已經在你手上了。雙生花就擺在這兒……只要拿明月心保住云菲的身體,再用雙生花斂起輕妍的魂魄,你便可以如愿以償……”汪悅容說到這里,頓了一下,忍不住地咬牙切齒起來:“江羽凡。你這一箭射下的何止是雙雕。可是,你不覺得自己——太無恥了嗎?”
江羽凡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
“沒錯。我是想用雙生花,成全自己心愛的女子。”
“可你錯了。云菲也錯了。我愛的,從來都不是輕妍。”
“云菲她,從來不曾有過什么雙生姐姐,也從來就沒有什么兩個魂魄共存在一個人的身體之中。”
汪悅容一愣。
怎么可能?沒有輕妍?那……
云菲揮刀斬斷的,是誰的頸子?嘉蓮城中那白發的女子,又是誰?
不等她問,江羽凡便苦笑起來,
“那一切,根本就是她的臆想。云菲以為自己殺死了孿生姐姐——只是‘以為’而已。多年以來,她都生活在自己混亂的世界里。而且,自始至終,只有她固執地以為世上真的有‘輕妍’這個人而已……”
8
當年少日,暮宴朝歡。
嘉蓮城的夜色之中,幾大門派對黑道梟雄的圍剿的間隙里,他那樣從匆忙地一抬眼,便愛上了此生注定的那個女子,
青衣。烏發。來去如風,邈若仙人。
她說,她叫輕妍,沐輕妍。
轉日。慶功宴上。
一襲紅衣端坐在沐盟主身畔,風華絕代的美人,有著與昨夜一般的欺霜賽雪的容顏,可看他時,卻是一雙完全陌生而疏淡的眼。
宴會尾聲,他不舍不甘地追出門去,美人卻說,她名喚云菲,是盟主唯一的女兒。
唯一的。女兒。
年輕的少俠被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今日喝醉酒看花了眼,還是昨夜那個青衣仗劍傲立城頭的美人根本只是自己虛無的一場幻夢。
但就在那一閃神的目光交錯里,江湖第一美人沐云菲,不可救藥地愛上了她。
就在當夜,明月高懸的嘉蓮城里,殺氣逼人的藏劍閣前。浮云般掠過女子矯捷的身影。
他攔下她,撩起她額前青色的面紗。這一回,終于看清。她是輕妍,昨夜與自己約定再見的,沐輕妍。
看著輕妍,他不由想到了云菲。他不明白這到底是怎么回事。直到輕妍對他說,自己是沐盟主的另一個女兒。
恍然如悟。原來,是雙生姊妹花。
他以為自己是先遇到了姐姐,后認識了妹妹……卻忘了深究,云菲那句“唯一的女兒”話中的深意。
此后的日子里,他總是在夜里來到嘉蓮城,與輕妍相會。
而白天,在盟主府上,當他遇著云菲,總是會笑一笑。然后,他陪她對弈,陪她釣魚,陪她出游……他當她是輕妍的妹妹一般寵溺,卻不想這一切在云菲心里,生了根,發了芽, 漸漸長成不可撼動的愛慕之樹。
都是江湖兒女。縱使是大家閨秀,也還是有直爽的脾氣。后來,她干脆直白地告訴他,她喜歡他。她央求自己那做盟主的爹爹,要嫁給他……
可是羽凡斬釘截鐵地拒絕。他說,他愛的,是她的姐姐,沐輕妍。
后來的后來,江羽凡問過自己很多次——也許那時候,自己心里對云菲也是喜歡的吧?只是這種喜歡隱蔽在他對輕妍的愛之下,看上去不那么明顯罷了。
但,這些都是后來了。
當時發生的事實是:他的這一句話,造成了無法挽回的結果……云菲和輕妍的矛盾,變得完全不可調和。
而沐盟主的一番話,又讓他始料不及——
他的女兒,不叫輕妍,也不叫云菲。而是名喚沐輕云。輕云自幼患有離魂癥,白天黑夜,她以不同的面目示人。白天,她是云菲,到了晚上,她便化身為輕妍……
她自己,對這一切,渾然不覺。
云菲一直以為,是孿生姐姐的魂魄附在了自己的身上。沒有人敢告訴她,這一切只是因為她有病。
聽完這些話,他瘋了似的跑去了嘉蓮城,想要告訴她,輕妍和云菲,兩個他都愛。
他想挽回些什么。
可是,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9
汪悅容的淚,“撲簌”一聲,落在衣襟上。
而江羽凡,回首望著濃沉的夜色,音色里滑過一絲滄桑。
“輕妍‘死’后,我娶了云菲。我想明白了,無論她叫輕妍還是云菲,我所愛的,也就只有她而已……我把我所有的愛都放在了她的身上。心想,日子一天天過去,云菲會好起來的……可是沒想到,輕妍的陰影還是揮之不去,云菲日復一日地活在自己織就的煉獄里,不能自拔。
“我一直覺得她能好起來。直到我在嘉蓮城里見到再度變身為輕妍的她。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她夜里變作輕妍,在嘉蓮城中等我,白天卻又回復成云菲,傷心絕望。——輕妍一頭白發,銀絲如瀑。可你知道嗎?那卻并不是輕妍的傷懷,而是云菲的絕望……
“至此,我狠下了心,要把這段錯誤做一個了結。而天鷹幫的事,剛好給了我機會——我答應駱老三,為他哥哥洗刷冤屈,代價是……明月心。”
他頓了一下,低了頭,望著手中的雙生花,聲音漸次哽咽起來。
“這朵雙生花喚醒的,也許會是輕妍,也許會是云菲。亦或者,可是七年之前,一切都沒有開始時,那個晝夜交錯的女子。一切都要看天意。我和她,都無從選擇結局。……但是至少這樣一來,我和她,可以有一個新的開始的機會……”
“雙生花未必真是良藥。但無論她是云菲還是輕妍,你都會用你的愛,去許她一個未來,對嗎?”汪悅容問。
江羽凡沒有說話。
月亮落下去了。窗外,薄薄的晨曦自東方露出一抹柔光。熹微的光影里,她看到江羽凡背對著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尾聲
八月十五,中秋之夜。
清風拂過,江羽凡溫一壺月光下酒,對月獨酌。
前方案上,晶瑩剔透的冰玉盆里,一枝妍艷的花兒開得正好。
只是,那并蒂而開的花兒,一朵清白淡雅,娉婷若素衣仙子,另一朵,卻殷紅如血,猶如盛裝的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