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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遇拉尼娜

2008-12-31 00:00:00陳啟文
福建文學 2008年12期

光從不可估量的高空

俯視著人類歷史的長河

——摘自艾青的詩:《光的贊歌》

去龍窖山,是老局長點的將。老局長說,又到年關了,小田,你也去龍窖山走一趟親戚吧。當時田軍心里至少有一秒鐘的驚異,隨后就變得復雜起來。又好像并不是突然變得復雜起來的,這心情已經持續了好多天了。

當然,他答應的還是很爽快,好啊。

在龍窖山深處,離夢城三百多里外有個小水電站。那也是夢城境內最偏僻的一個水電站,快靠近江西了,也只有那樣偏遠的地方才有這樣的水電站。這個水電站和市電業局說不上有行政上的隸屬關系,一個是地方小水電,可以說是個被遺忘的角落;一個是國家電網,這是一個讓許多人夢寐以求又恨又愛的單位。但畢竟都是搞電的,多少有些業務上的對口關系,那個小水電站十多年來也一直是市電業局的對口幫扶對象。而在這樣只有付出不求回報的幫扶關系里,實際上還隱藏著一種誰都清楚又心照不宣的利害關系,簡單說吧,如果沒有這樣一個地方小水電站,市電業局就必須把電拉進去,那將是代價高昂又幾乎沒有實際收益的事,而按現在國家村村通電的要求,你還非要做這種賠本的買賣不可。或許也正是這樣的緣故,每到年關,局里就要派人去送溫暖。這事每年都是老米去。老米是局里的工會主席,反正成天沒什么事情,捧著個大肚子茶壺樓上樓下的逛來逛去,走到哪里都是他的笑聲,樂哈哈的。沒想到那個成天樂哈哈的老米突然病了,聽說還不是一般的病。

老米去不了,那就得另派人去。這很正常。老米這個工會主席也是副局級,也就是說這次也要派個副局級的領導去,這也很正常。很多事情一旦形成了規矩,那個規格就不能降低也不能輕易提高,而在現有的副局級領導中,田軍是排在最后一個的副局長,在局黨組成員中他又恰好是排在工會主席老米的前面,老局長讓他去,要說也很正常。去哪些人,老局長讓他隨便挑。他的心里動了一下,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米蘭。米蘭是工會干事,挺合適。但他當然不會第一個就挑米蘭,而是先挑了兩三個跟自己比較鐵的哥們,都是跟著自己從一線干上來的中層業務骨干,平時他們也太累了,就讓他們跟著去玩玩唄。然后,又叫上司機小張。車是一輛日產的巡洋艦,那種馬力強大的越野吉普,去那樣一個大山肚子里,也只有這樣的車能跑。這樣一輛車,很寬敞,坐得下五六個人。他這幾個哥們還真夠哥們,沒有一個挨著他坐的,柱子和彭棟才兩個鉆到了后排,大牛坐到了副駕上。田軍數了數,說,夠了,就這樣吧,走。他沒坐小張旁邊的副駕座,而是坐在小張后邊的那個位子。這是他喜歡的位子,但不能往深里想。田軍說聲走,小張就把車發動了,但小張打方向盤時眼睛還四下里梭著。這個小張真是田軍肚子里的蛔蟲,他是在撲捉米蘭的身影。米蘭的身影果然就及時出現了。她一出現田軍就看見了,很高挑又鮮亮的一個身影,把頭微微揚起,屁股微微翹起,米蘭知道怎樣突出自己,你想不看見都不行。小張按了一下喇叭,把米蘭吸引過來。米蘭隔著玻璃一眼就看見了坐在小張身后的田軍,但她沒吭聲,嘴角可愛地翹著,帶著一點嘲諷的痕跡。

她跟小張親熱著,去哪呢,哎?

小張說,去龍窖山,吃土雞,喝米酒啊!去不去?

米蘭悻悻地盯了田軍一眼,嬌嗔道,怕沒那福氣哩,人家領導還沒發話呢。

大牛,那個綽號叫牛大嘴的,是個促狹鬼,拉扯著腔調說,去不去?還有田——雞——呢!說了,他自個兒覺得有趣,憋不住樂了。

一車人都笑得挺壞,難得白占田局長一回便宜。

田軍在大牛屁股上踢了一腳,隨手就把車門打開了。

米蘭羞臊著臉,一抬屁股坐到了他旁邊空位子上。小臉紅了好久,羞澀地生出一份嬌媚。這好像也就是米蘭的格外迷人之處,女人既要風騷,也要有一種羞澀。

這一切看上去很巧。很多事情看上去都很巧,其實卻不巧。田軍心里有數。

車一開出城,車上的人都興奮起來。大劉開始猜想那些鄉巴佬看見這些個城里來了人的那種情景,想象成了一個激動人心的狂歡場面。咱們去干嘛?咱們可是給人家送票子哪,他們不知道要怎樣的敲鑼打鼓放鞭子呢。這車上,小張是去過龍窖山的,但他聽了只是笑笑,并不言語。田軍也沒去過,他是個大忙人,哪有時間去那地方,但他聽見大劉越說越離譜,就罵,你個大呲牙怎么總放屁啊?到了人家地盤上,可不準這樣胡說!

車里的暖氣開得很足,感覺不到正身處寒冬臘月。說也怪,在城里天還是陰著的,到了城外,才發現是有一點太陽的。這也是大伙都比較興奮的一個原因。田軍也感覺到了米蘭的興奮,她的屁股挨得他很緊。年輕女人的那種圓潤和溫熱,讓他分明感覺到了體內的一種隱秘的悸動,尤其是在干一件公事的同時,還夾雜著這樣一種很美妙的私人感覺,是很愜意的。他感覺米蘭還暗地里還做了個小動作。但他沒什么反應。他平時也就是這個樣子,給人一種很強悍的感覺。但他發現米蘭的嘴角又可愛地翹著了,那一點痕跡也更有嘲諷的味道了。裝什么假正經,誰還不知道你!米蘭肯定在心里這么說。這讓他突然覺得把米蘭帶來雖說很正常,多少還有點冒險。然而這個充滿曲線魅力的身體,是他抵擋不住的誘惑。

但除了女人,男人還需要權力,需要名譽地位。老局長馬上就要退了。一個局長的位子,幾個副局長都老早就盯著了,也老早都在暗地里動作。但田軍一開始很超脫。所謂超脫,也就是暫時還根本沒有什么指望。如果真是公平競爭,夢城電業局最年輕的副局長田軍,四十剛出頭,成熟,有風度,很有魄力,也很有魅力,又把人生與生命的意義都參透了,四十不惑嘛。無論從那個角度去看,他的優勢都很明顯,他是科班出身,還是局里第一個攻讀電力專業的碩士,畢業后他就一直在電力部門效力,現在又是分管業務的副局長。他甚至就是為電而生的。如果搞民意測驗,幾個人中也數他最有人格魅力,尤其是局里那些年輕人都愿意跟他在一起,無論做什么。又無疑,在五個副局長,他是放在最醒目的位子上的,管業務,但他卻又是個玩龍尾巴的。這是個吃力不討好的位子,干的是最重的活,好處都叫龍頭給得了。但也很正常,誰叫他是最年輕的、也是最后一個提拔起來的呢?論資排輩,也只能這樣。話又說回來,如果不是自己在業務上的能干,他現在還干不到這個位子。所以他很超脫。誰知風云突變,這次的提拔對象是以五十歲劃線,一刀切,這一刀就把三個人像切闌尾一樣切掉了,不過他們倒也沒有什么怨言,只怪爹媽把自己早生了幾年。而田軍以這樣的年齡一下從最沒希望的又變得很有希望了。

另一個很有希望的副局長四十八歲,在業務上他不可能跟田軍比,可人家不懂業務卻懂政治,此人在調到市電業局之前,一直是給市委書記當秘書,當到市委政研室副主任,就調過來了。這樣的人一般很有背景,根基很深。有人甚至說他來當這個副局長,組織上是早就許了愿的,他來,就是作局長安排的。這兩個人,到底誰上,說不好,看你從那個角度去看。田軍想,按說老局長該是偏重自己的,他是老局長一手提拔起來的,也就算是他的人了。但老局長又是何等的英明,既然只有兩個了,那就都報吧。這也是行規。但局里的推薦意見更偏重誰,上面一看就清楚。雖說是清楚,但變數還是很大。這個變數也給當事人留下了施展拳腳的空間。

田軍雖說是不露神色,可這些天也沒少上下打點。他知道,這幾天就會有結果,但那感覺又有些怪,不像是等待一個什么結果,而像是等待一件事情發生。這也是他心情很復雜的一個原因,但無論如何,這幾天,時時刻刻都很關鍵。然而,就在這個節骨眼上,老局長卻叫他去龍窖山,這一著棋走得有些深不可測……

車已經開下了國道,開始進山了。往山里一走,車速頓時緩了下來。想快也快不了。那條懸崖邊上掛著的一條盤山道,彎彎曲曲的,一圈,又一圈,輪回般的,轉向越來越深的山野。車上幾個人,那種興奮感說沒就沒了。大牛也沒心情再講段子了,幾個人都看著窗外,唏噓著,然后便長久地沉默著。一路上皆是龍窖山接續的、起伏的、逶迤不絕的余脈,到了冬天,這山嶺看上去就只剩下了一個骨骼,長著些矮小的灌木叢,夾雜著一些荒草。田軍心里便有些多余的感嘆,這繁華的城市離荒涼和貧瘠其實并不遙遠。從柏油路,走到砂石路,再走到步步成灰的黃土路,再走到沒有路,是一個逐漸深入的過程,也是他們在這個寒冷的冬日必然要經歷的過程。這輛開起來風塵仆仆的巡洋艦,似乎正開向地球的邊緣。但眼下其實還早,這三百多里山路,他們將要走上一整天。

荒涼和貧瘠是一種很容易叫人沉默的東西,也是很容易讓人陷入沉睡的東西。大劉歪著半拉腦袋打起了呼嚕,米蘭也枕著田軍的肩膀睡著了。田軍發現后面兩個人也沒了動靜,估計也是睡著了。他看見米蘭一條柔軟胳膊從自己的脖子是搭拉下來,搖晃著,便把米蘭的傾斜的身子輕輕放平,讓她趴在自己的腿上睡。米蘭睡得踏實了,他心里也踏實了。他發現這個女人熟睡的樣子很美,很安靜,竟讓他油然生出一種端莊來。但他自己卻一直沒有睡意。這好像是他的習慣。當所有的人都睡著了之后,他反而更能保持一個清醒的腦子。

或許是路太難走了,這輛進口的巡洋艦一路上竟熄了好幾次火,每隔個把小時,小張就要把車停在路邊,給跑熱了的車子加水,還要往發熱的車輪上澆水。這個小張還真有經驗,老早就準備好了幾大桶水。一路上除了有幾輛突突突地跑過的土狗子車,幾乎看不見還有別的車輛,只有這輛越野吉普在漫漫黃塵中恍恍惚惚地走。偶爾會從山坳里閃現一兩間農舍,透過雜亂的樹葉看去,這山上長著一種長滿了苔蘚的巖石,暗綠色的。千百年來,這里的山民還是習慣從山上采石筑屋,他們用大小不一的石頭和粗坯的泥磚磊成。也許更早,在人類的后穴居時代就開始了。這里的石頭都是花崗巖,筑起的是一座座年代久遠的像碉堡一樣的古怪房子。田軍突然想,不知是否有人想過要為它申報世界文化遺產,那長滿青苔的厚重石頭,猶如大半部人類文明史。

這崇山峻嶺之間,天角偶爾才會露出青藍的一瞥,從很高的天空上也有電網,沒錯,那是國家電網,是從中南地區向華南地區輸電的主電網。只有大山里的人才知道,這是與他們無關的東西,他們看著這些電網時,就像看著一架從天空穿過的飛機那樣遙遠。從這樣的電網上要把電拉進他們的山寨,變成電,就像從一個山看著另一座山,看起來很近,走進了很遠,就像這山里人掛在嘴巴上的那句話,看山跑死馬。

人是很奇怪的動物,田軍有時候也琢磨不透自己。車在彎彎曲曲的山道上開著時,他心里也在經歷著許多曲曲折折。慢慢的,他的心情有些微妙的變化,他發現有些事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樣嚴重。不就去一趟龍窖山嗎,一去一來,最多也就兩天。他不相信就這兩天功夫天就會塌下來。要真塌下來了那也是命,他認了。他這樣想的時候,他的心情竟然十分地輕松起來。他又很奇怪自己的心情怎么就這么順利地變得輕松了。

除了半道上在一個路邊的小飯店里吃了頓中飯,路上幾乎是一刻也沒耽擱,但車開到龍窖山水電站時,天就黑了。這大山溝里的夜色和城里似乎也有些不同,彌漫在周身的除了絲絲縷縷流蕩的夜霧,似乎還隱藏了世代的隱秘。

從停車的地方到水電站,還有半里來路,車開不過去了。

米蘭一只腳尖剛一蹭在地上,就痛得叫喚起來,哎呦哎呦……

她的腳都坐麻了。所有的人也都坐得渾身酸痛。米蘭一邊叫喚一邊拿眼去瞅田軍,田軍卻像是被另外一種什么東西吸引住了。司機小張笑嘻嘻地過來扶她時,米蘭立刻瞪起了眼睛,她說你這個白眼狼啊!小張當然知道她是罵誰,反倒更樂了。他和大牛幾個一邊笑一邊往前走,還故意走得很快。很多事情盡管有游戲的味道,卻又有潛規則在里面,他們必須先去打前站,而田軍,他是有身份的人,是代表局里的,對方是應有個為頭的人來迎接的。等小張幾個人散開去后,田軍才扶著了米蘭,但他又低聲說,我警告你,在這里可不能胡來!

這一下把米蘭弄急了。胡來?局長,咋叫胡來?田大局長!夜色中,米蘭斜眼瞄著他,眼睛在這接近幽冥的夜色中閃爍出奇異的光亮,還有那一臉狐媚的笑,很壞的,誘惑著你。這女人,她總有一種很特別的邪氣,把你從一個局長迅速變成一個男人,讓你想正經也正經不起來。田軍果然變了口氣,他威脅說,夜里看我怎么收拾你!米蘭說,還不曉得是哪個收拾哪個呢!兩個人這樣在嘴頭上斗著狠,不覺就走到了一個很背的地方,見真沒有人,田軍突然一彎腰,有點強暴地把米蘭抱了起來,他的嘴剛一湊上去,就感覺到她的舌頭伸了進來……

兩個人有好多天沒那個了,都有些憋不住勁了,到了這荒山野地,又忽然有了一種原始沖動。但米蘭的手剛伸到一個地方,突然發出一聲驚叫,她看見有個漢子騎一輛破自行車,在路邊上咕嚕一下翻到了。田軍也看見了,趕緊停止了一切動作,把米蘭松開了。再看時,那漢子推著車一瘸一拐地向著水電站的方向走過去了。

兩個人都感覺有些虛驚。好在有夜色的掩飾,才把剛才的狼狽收拾了一下,然后,一前一后,慢慢走向那水電站。米蘭走得很小心,她怕突然放起的鞭炮炸著了自己。但她的擔心顯然有點多余了,哪里有什么狂歡的場面,他們很真實地走在一片闃無人跡的深山溝里。也有聲音,聽見什么聲音。那是他們很快就知道的,那是發電機房里一些老舊的機組在運轉中發出低沉的聲響。它們已經運轉三十多年了。

他們在門外又站了一會兒,才看見有幾個身影晃悠著過來了。田軍還以為是來迎接自己的人,等幾個人影走得近了,才看見是小張和大牛幾個。小張說,整個水電站里就一個啞巴守著,我讓啞巴去喊人,啞巴剛才回來了,還是一個人回來的,怎么搞的?難道他們沒有接到局里的通知,不知道我們要來?大牛喊叫起來,不可能!這些鄉巴佬根本就沒把咱們放在眼里,老板,咱兄弟幾個受點委屈不算啥,可你是代表咱們國家電網啊,可不能把熱臉往人家冷屁股上貼……

閉嘴!田軍吼。這個牛大嘴,大約是感覺這樣的冷遇與他想象的狂歡場面反差太大了,一下把許多犯忌的話都說了出來。田軍及時制止了他,又拿眼瞅著越來越深的夜色和黑沉沉的山谷,他沒說什么,只覺得背上有些陰冷。又過了一會兒,米蘭才看見了什么,看見那黑沉沉的山谷里有些光亮在晃動,是手電光。然后又聽見了沉重而雜沓的腳步聲。是那些個山里人,他們走過來了,都是些很黑的、很瘦小的但一看就身手敏捷的山里漢子,難怪老米管他們叫山猴子,真跟猴子差不多。走近了,又看見每個人身上都背著干電工常用的那些家伙,電纜線,保險帶,絕緣瓷瓶,只是這家伙不敢跟城里的電工比,都是很破舊的早該淘汰了的東西。還有那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味,很復雜,說不清是一種什么氣味,又從山頂上挾帶來的寒氣,也有從他們走得發熱的身上散發出來的汗味兒,還有酒味,紙煙味,還有多少天沒洗過澡了的漚出來的餿味。這氣味老遠就沖了過來,女人的鼻子是最靈敏的,米蘭一下就退到了田軍背后。

田軍站著沒動,但主動把手伸過去了,同志們,辛苦了!

那些人也不說話,都沉默地一個一個地跟他握著手,田軍也一次一次地感覺著那每一雙手都很粗糲,堅硬,手掌特別大,那老繭,也是一個個也十分突出的疙瘩。一直握到最后一個人,那個人才在田軍跟前站了站,一臉絡腮胡子的漢子,撅著屁股歪拉著半邊身子站在那兒,一身的邋遢與油污,比田軍矮下去一大截。田軍原本就是個很挺拔的高個子,這樣的高度一下就顯得更加突出了。

這就是一個國家電網的電業局副局長和一個地方小水電站長的第一次見面。但那時候田軍還不知道這就是老米多次提到過的這個小水電站站長。他在心里迅速判斷著這個男人的身份。這時小張走了過來,他是認得這漢子的,他走過來給田軍介紹,這是年站長。

那漢子木訥著說,叫我老年,過年的年,年國華。

沒待小張介紹,田軍又一次伸出了手,你好,我是田軍。

但對方的反應顯然是從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這是我們田局長!小張說。

請屋里坐吧。年國華說,聲音里透著冷漠。

走進水電站,幾個第一次來的,包括田軍,看到這房子覺得疑惑,都說是電老虎水霸王,沒想到電力部門也還有這樣艱苦的地方,房子是一座四下里都破著的又老又舊的紅磚瓦房,兩層樓,門上,窗戶上,原來刷過的綠漆,若不仔細看,你都看不出是什么顏色了。鐵窗上銹跡斑斑,玻璃呢,幾乎看不到一塊完整的玻璃,一看就是被大風吹破的。這山風該有多大啊。小張看見田軍盯著這些沒有玻璃的窗戶在暗自尋思,便告訴他,這山坳里有一種很奇怪的一線風,吹過來就像一把鋸子,唰,一下,別說玻璃,那些比腰還粗的大樹,只要一線風吹過,立馬就斷成兩截……

米蘭聽得花容失色,真的啊?她問著小張,卻把眼睛瞅著田軍。

田軍沒吭聲,他也是第一次聽說有這種一線風。他想,也許是真的有吧,大自然,這變幻莫測的大自然,總有那么多不可思議的事。

小張說,我哪知道真假,我也是聽這里的老鄉說的。

大牛說,吹吧,把肚子吹成個大氣泡吧,我是早就餓了,還土雞呢?還米酒呢?你看這樣子,還不知道他們啥時候才生火做飯呢……

看這樣子,一時半會還真開不了伙。但挨餓的不光只有他們啊,這些剛從山上下來的農電工,也都要吃要喝啊。但他們好像都不著急,一回來就東倒西歪的躺下了,累了一天了,他們終于可以躺下了。輕輕閉上眼,享受啊!沒躺下的,也都點上紙煙,美美地抽著了,吸一口煙,吁一口氣,長長的,充滿了說不盡的倦意與舒服。這滋味田軍倒是能體味得到,他還在第一線的施工隊干時,最強烈的感覺不是饑餓,而是累,而是累得趴下后那種特別舒服的感覺。現在,反倒很少有這樣舒服的感覺了,因為很少有這樣累的感覺了……

就在這時,那個啞巴進來了,沖田軍打著手勢,哇哇的,比劃著。大牛一下跳了起來,又把歪在椅子上睡著了的柱子和彭棟材猛地推醒,你們睡了一天還沒睡夠啊?柱子說,不睡干嘛,找副麻將來打?彭棟材打著哈欠道,沒有麻將,斗地主也好啊!大牛說,那也得先填飽了肚子啊,走,吃飯去啊!他沒說喝酒去,只說吃飯去,人是很容易變得現實起來的,他對老米津津樂道的龍窖山糯米酒早已不做指望了。

但走進食堂,這些山里人又一次讓幾個城里人大吃一驚,他們并不是沒有準備,他們早把一切都準備好了,那個啞巴就是這食堂里的大師傅,他已經忙活了一整天了。這一頓晚宴竟然無比的豐盛,廚房隔壁的食堂里擺下了四張粗笨的八仙桌,每一張桌子上都層層疊疊的堆滿了,那些農電工呼啦一下占滿了三張桌子,還有一張是留給幾個城里人的。田軍被老年讓到了首席,老年作陪,其他幾個就隨便坐了,米蘭自然是坐到了田軍旁邊。還有酒,怎么可能沒有酒呢,果然是龍窖山特有的糯米酒,裝在一個大木桶里,被啞巴抱了進來。山里人都用這種香樟樹做成的木桶盛酒,很簡單,但很結實,蓋子用棕櫚葉裹扎得嚴嚴實實。糯米酒捂在里面,好像又經歷了一個發酵的過程,有一種特別的醇香。啞巴打開蓋子時,濃香彌漫了一屋子,所有的人都貪婪地翕動著鼻翼。

老年朝田軍點點頭,意思是,開始吧?田軍也點點頭,意思是,開始吧。點頭間,啞巴已把每個人的碗里灌滿了酒。這是山里人的風格,大碗喝酒,大塊吃肉。酒是金黃的,像蜜似的粘筷子。大牛用筷子釅釅地攪動時,老年已經站起來,把酒碗舉過了頭頂,先咳嗽幾聲,又大著嗓門喊,伙計們,今天是個喜慶日子哩,市局里的田局長帶著幾位市里的幾個領導來給咱們送溫暖哩,菜管夠,飯管飽,酒喝好,喝好了你們都回家跟老婆親熱,別睡過了頭,明天一黑早就要趕到站里來,我把丑話說到前頭,這次回去了,少說有半個月,你們就莫再想回家……

米蘭翹著嘴角又想笑了,但田軍兇狠地盯了她一眼。接著就輪到田軍講話了,田軍不知道這里的風俗,照葫蘆畫瓢,也把一個大酒碗舉過頭頂,他是一口地道的普通話,很宏亮,充滿了力量,同志們,你們辛苦了,我就不啰嗦了,大伙兒都把酒喝好,我代表市電業局,先敬你們一杯,先干為敬……

他一仰脖子,把碗里的酒喝了,好酒,血管里一下子竟有中蕩滌的感覺,他沒想到這酒很甜,勁頭也十足。接下來,氣氛就變得熱烈起來,活躍起來,酒是很容易產生一種美好的感情的,那邊的人過來給這邊敬酒,這邊的人又過去給那邊敬酒,場面變得有點亂,已經分不清哪是這邊哪是那邊了,都混在一起叫著兄弟,伙計。還是女人心細。三輪酒下去之后,米蘭發現那個老年有些不對頭,她在一片熱鬧和混亂中發現老年時常走到門外去。她輕輕拉了一下田軍的衣角,挺神秘的。田軍也注意到了,這個老年到底想干嘛呢?不是想出他的丑吧?田軍酒量不小,可還是保持一種高度警覺。有一次老米到山里來送溫暖,就是被當場灌醉了的,到現在還是局里的一個笑柄,說他進了一趟山,送了一萬塊錢,還搭上了自己的一窩豬崽。這也是鄉下人的話,他們把喝醉了酒叫著落豬崽。

田軍的警覺,也讓小張心領神會到了,老年又一次溜到門外去時,他就跟著出去了。他知道鄉下人有一種解酒的辦法,一邊喝,一邊偷偷把指頭伸進嗓門眼里,把酒摳出來,喝下去多少,就摳出來多少。他當然還知道,鄉下人對城里人,就像很多外人對電業局的人,總有一種又愛又恨又夢寐以求的復雜念頭,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東西,喝酒,也就很容易成為鄉下人捉弄城里人的手段。小張趁著夜色偷偷觀察著老年的動靜,但老年卻沒有用手去摳喉嚨,他撅著屁股努力地仰起腦袋,一只手舉到額前,在看著什么,好像在看一個十分遙遠的東西。他到底在看什么呢,難道這個老年還有心情觀賞天上的月亮?小張也看見了,在影影綽綽的山巒上空,還真有一輪山月從云層里浮現出來,耀眼地明亮,讓人油然地生出一份尊敬來。

老年轉身時,小張已迅速地回到了座位上。老年撅著屁股,徑自朝田軍走來,又貼著田軍的耳朵低聲說了幾句什么。田軍仿佛突然吞下了一個什么硬東西,一下瞪直了眼珠子看著老年了。這……這不太好吧?我們這么大老遠趕過來,怎么也得在這里住上一宿吧,要不,你說我回去了怎么向局里交待呢?老年搖搖頭,坐下了。但他沒再端碗,好像忽然沒了喝酒的心情。田軍也沒吭聲,坐在那兒有些郁悶。幾個城里人都瞅著田軍,不知道那個老年剛才跟老板說了些什么。就在大伙兒都在猜測時,老年站起來了,又一次把酒碗舉過了頭頂,還是先咳嗽幾聲,才拉開嗓門說,田局長,市里來的各位領導,伙計們,時候不早了,大伙兒也都累了,咱們干了這碗團圓酒,都早點歇息罷!

什么?這就叫不喝了?大牛驚愕得一下咧開了大嘴,嘴張得塞得下一整個酒碗。他還剛到興頭上呢,喝酒的人,都知道,這喝酒,要么干脆不端杯,要么就要喝透,喝到一半的那個難受勁,渾身幾天都不舒暢。但那邊的農電工們好像都很聽他們站長的話,一個個都把碗里的酒喝干了,打著飽嗝,你勾著我的肩我搭拉著你的背往門外走,嘴里很興奮地說著下流話,要回家跟老婆親熱了,能不興奮。這幾個城里人一下又被晾在了一邊,只有老年還陪著。但老年不再勸酒,卻從身上不知哪個地方摸出了一包紙煙,掏出來,也不問你抽不抽,每個人面前散上一根,都揉皺了,彎彎曲曲的,像那條山道。老年自己叼上一根,啞巴用火鉗夾了個炭火,給他點上了。老年深深地,往肺腑里吸上一口,又深深地,從肺腑里嘆一聲,說,田局長,我也想留你們住一晚哪,可是……

這時田軍終于開口了,老年,這里條件再艱苦我們也不會嫌棄,就這么定吧,明天一大早,我們就走,你忙你的去吧。

田軍的不高興已經寫在臉上了,這是少有的,老年呢似乎也沒看他的臉色,站起身來,習慣性地拍拍屁股上的灰土,就撅著屁股先走了。大牛還在喝呢,人家啞巴已經開始拿著抹布收拾桌子了,他還在喝。小張看見老板的臉都發青了,趕緊捅了捅大牛。大牛干了酒,又往大嘴里猛扒了幾口飯,鼓著腮幫子說,這……這柴火煮的飯,可真香啊!

田軍沿著白練似的一道山澗一個人漫無目的地悶頭走著時,別的人是不敢跟上來的。只有米蘭,輕悄悄地跟在他屁股后頭。米蘭也是小心翼翼,她看著田軍的背影,感覺田軍的懷里揣著一顆炸彈,一不小心就會引爆。但她又不知道田軍到底是干嘛要生這樣大的氣。她甚至覺得,從來這兒之后,很多事就顯得有些怪誕,包涵著深深的詭秘。

米蘭很少到鄉下來,尤其是到這樣的大山溝里來。她對這里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都覺得挺神秘的,仿佛這月光照著的真是另一個世界了。她沒想到大山里會有這樣的月亮,可真亮啊。月亮這時候已經完全爬上了山巔,把一條山澗連同水邊上的石頭、樹枝都照出了清晰的影子,米蘭的影子也是清晰的,從來沒有這樣清晰過。她想,這條山澗就是這些山里人用來發電的河流了,她流淌的聲音真好聽,像山歌一樣動聽,充滿了韻律和節奏。這個世界真美啊,田軍干嘛要慪氣呢,再大的氣,看看這月色,這山澗,嗅著這新鮮的空氣,心里不也干凈了?這是米蘭的想法,女人的想法,而女人的想法總是要被田軍這樣的男人輕薄,覺得她們天真,單純,傻,在男人眼里,女人是永遠也長不大的,又是因此而可愛的……

臭男人!米蘭在心里罵,莫名的就有點對花落淚對月傷心的的感覺了。

田軍忽然就站住了,扭頭問她,你瞅瞅,這是要變天的樣子嗎?

米蘭一頭霧水,變……天?變啥子天啊?

田軍說,那個老年哄我呢,說是今晚就有大雪,他想攆我們走,說要是不走,明天大雪就要封山了。

米蘭也驚叫起來,天啊,怎么會呢?你看這月亮!我手機里還有氣象臺發來的短信呢,沒說要下雪啊。這個老年看上去比我爹還老實呢,怎么說這樣的瞎話啊?

田軍搖頭。他的郁悶就在這里。城里人以為鄉下人傻,鄉下人以為城里人傻。但田軍還真是想不通,老年干嘛要哄他們呢?又干嘛要攆走他們走呢?聽小張說,以前老米來這兒,每次也都是要住一夜才走的,這次的確有點怪。

田軍說,你以為我想在這里住一夜啊,老米把個規矩留在這里了,我要這么急著趕回去,局里那些人會怎么說?尤其是那些搞政治的,不知道又要怎樣上綱上線呢。

米蘭把嘴一撇,那就不回去唄,他還能把你攆回去?

田軍說,沒勁,好像我們是死乞白賴在這里的,咱們到這大山溝里來,說句不客氣的話,也是請都請不來的客人啊,我就想不通到底在哪里得罪了人家?

米蘭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會不會是她和田軍在一起親熱,那個啞巴看見了,把這事告訴了那個老年,才節外生枝地引出了這么多事?她雖然從小生長在城里,但也聽鄉下的外婆說過,鄉下人最忌諱這種偷雞摸狗的事情,覺得這種事情會敗壞當地的風水,會給他們帶來災難……

田軍一拍額頭,恍然大悟了,嗨,怕就是這么回事,個鄉巴佬!

兩人慢慢往回走時,田軍已經平靜多了。米蘭更是把這山里的每一樣東西看了又看,好像不多看幾眼,就再也沒機會看到了。米蘭說,我還真是舍不得回去,這里真美啊,我想啊,要是在這溪邊上蓋一間小屋,我就住在這里,種種菜,喂幾只鴨子,該有多美啊!

田軍說,那你就留在這里吧,美吧,那個啞巴還沒討堂客呢。

米蘭撲過來要打他時,頭頂上一陣撲棱棱的聲音,月光下,驚飛起無數宿鳥……

回到屋里,看見小張、大牛幾個人還真找到了一副舊麻將,就在剛才吃飯的一張八仙桌上打著。兩人站著看了一圈,幾個人都站起來給他們讓位,田軍一伸手,嘩啦一聲響,把牌推倒了。

早點睡,明天一大早出發!

大牛涎著臉模仿著老年的口氣,一黑早!

這水電站沒有客房,給他們住的就是那些回家的農電工留下的宿舍,彭棟材和柱子一間,大牛和小張一間,田軍一間,米蘭一間,就在一層樓上,壁挨壁。那幾個鬼很懂味,雖是少不了在田軍和米蘭背后擠眉弄眼的,但一個個都像耗著似的鉆進了自己的洞里,消失了。另另有兩扇房門還開著,田軍問米蘭住哪間,米蘭說,哪間還不都一樣。但米蘭剛走進去一間,立刻就捂著鼻子倒退了出來,我的天,你們男人怎么這么臭啊!

田軍笑道,你現在知道啥叫真正的臭男人了吧?

他注意到,這房子已經敞開很久了,窗戶也是敞開著的,連被窩也敞開了在透氣,很明顯,在他們進門之前,有人想把這房間里的氣味放掉,換一些新鮮空氣進來。這讓他心里活泛了一下,是誰這么心細呢,還有誰呢,只可能是老年,也可能是啞巴。田軍是一個特別注意細節的人,當然,他的注意和女人的注意不同,他對細節的重視更多屬于管理,細節決定成敗,也決定著你對某一個人某一件事的判斷。田軍突然懷疑起他剛才對老年的那種不太友善的猜測上來,他覺得有可能誤解了老年。難道,天真的要變?

他這樣想著時,一只手已經摟在他的腰上,米蘭又在向他暗示。他有點不敢看米蘭,他怕自己抵擋不住誘惑。要是平時,他就是控制得住自己的感情也早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了,但在這兒,尤其是剛才米蘭說到鄉下人的那個忌諱之后,他怎么說也得注意點。恰在此時,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一聽就是從老年的那嘶啞的破風箱般的嗓門里發出的。這讓田軍把下意識地抱緊了的米蘭堅決推開了,咱們還是積點德吧,米蘭!

他已經觸犯這些山里人的禁忌,他不想再觸犯了他們尊嚴。

米蘭看看田軍,他堅定不移的太度讓她一下冷卻了下來。她突然感覺到這房間里除了臟,還特別冷。她打了個冷噤,老天,這一夜我怎么過啊,我簡直一分鐘也不想在這個鬼地方待了!

田軍說,你剛才不是還想在這里過一輩子嗎?

看見田軍那一臉幸災樂禍的壞笑,米蘭賭氣說了句,我饒不了你!

米蘭氣急敗壞地過那邊房里去了,他聽見了關門聲,很響。然后,他自己也把門輕輕關上了,往床上一倒,就那么和衣躺著。他不敢脫衣服,不敢把身體袒露在這樣骯臟的床鋪上。這床上不但又烏黑發亮的油膩,還有很厚一層灰塵。他這樣躺著時,看見墻角里還有蜘蛛網,一根生銹的鐵絲上,掛著一條皺巴巴的毛巾。只有一條。他立刻就意識到,這些個鄉巴佬就用這一條毛巾洗臉,還要洗屁股,洗腳。他有些惡心,又覺得奇怪,這房間好像許久沒人睡過了,這些個鄉巴佬每天都在山上爬來爬去的,干嘛呢?田軍感覺很累,但卻沒有絲毫睡意。他是一個生物鐘很準時的人,但在這里,顯然已經變得有些紊亂了。他閉著眼睛這樣躺了一會兒,睡意沒有如期而至,他干脆又把眼睜開了。有月光如水銀般的流淌進來,很燦亮的,照得他有些眼暈。他想把窗簾拉上時,才發現鄉下人的房間竟然連窗簾也沒有。他們好像早已習慣了多少年來這種無遮無掩的生活,一輩子也沒有任何見不得人的東西需要掩蓋。

田軍在這個夜晚發現他的腦子變得異常活躍,他知道這很危險,他可能一整晚都要失眠。

他瞥了一眼手邊的手機,已經是凌晨了一點多了。他沒關手機,就是為了看時間。老年的咳嗽聲偶爾還會傳來。寂靜中,整個世界都能感覺他的存在。他懷疑這個老年可能患上了上了什么隱疾。他那撅起的屁股,扭曲變形的四肢,是很嚴重的風濕癥狀。每次,老年的咳嗽聲剛一停止,接著便會從很遠地方傳來幾聲狗叫,世界便顯得格外遙遠,夜晚也變得得無比漫長。這時間太難挨了,他想把腦子集中在一點上。他開始后悔了,不該把米蘭攆走,或許,要想挨過這漫長的時間,最好的方式就是和女人一起度過。這倒不是什么下流想法,這甚至是一個真理,上帝創造了亞當之后,過了很久又想到還得用亞當的肋骨創造一個夏娃,就是看見亞當在漫長的時間里太孤獨了,太難挨了啊。他這樣想的時候就從床上爬起來了,他知道這樣一個漫長的夜晚米蘭肯定比自己更難挨過去……

但還沒等他走過去,甚至還沒來得及把門打開,米蘭就在一道閃電中魂飛魄散地狂奔過來了。是一個突然爆發的炸雷,把她嚇壞了。不光是她,連田軍也嚇得驚跳起來。幾乎在同時,他也聽見了另外房間里小張和大牛幾個人遽然驚醒時發出了驚呼。那一刻,沒聽見狗吠,也沒聽見老年的咳嗽。很久,田軍都沒有反應過來,這怎么可能呢,這可是數九寒天啊,怎么會有這樣的炸雷?他甚至沒有感覺到,他的房門早已打開了,米蘭早已撲在他的懷里了。米蘭趴在他的很壯實的懷里,兩只手臂死死地摟緊了他,但還是一陣一陣的顫抖,從脖頸躥到腳跟。他也不禁顫抖起來,但他沒覺得他自己也在顫抖。他看見了閃電,在山巔上一道一道地劃過。風也狂起來了,慘白的閃電之中只覺得那山野里的一切都沖著他們撲過來。他看見了電閃雷鳴中一輪顫抖的月亮。

……從來沒有這樣瘋狂過,田軍原本就是那種特別能戰斗的人,但米蘭還從來沒有感覺過田軍的瘋狂,這樣的瘋狂只屬于世界末日。聽說,人類在巨大的災難降臨之時,最原始的生命本能會空前爆發,他們都會以拼命做愛的方式來度過這樣的危機,與其說是要度過不如說是想要擺脫想要忘掉正在發生的一切。但無論田軍,還是米蘭,那時他們顯然還沒有意識到正在降臨的會是一場災難,一場大災難大悲劇。在經歷了一場狂風暴雨般的過程之后,他們感覺到的只是憋了許久的一次歡暢無比的釋放。美啊,美啊,美死了啊!米蘭叫喚著,一雙手還死死地摟住他不肯松開。

他抽出來一看,發現手上在流血,全是齒形的傷口。

這時他的手機竟然發出了閃閃的熒光,伴隨著震動的聲音。他瞥了一眼顯示出來的號碼,同時也瞥了一眼時間,凌晨三點,他老婆竟然給他打來了電話,真有點鬼使神差了。他輕輕拍了拍米蘭光著的肩膀,米蘭立刻便不再那樣叫喚了,只一聲不響地看著他,眼里還滾動兩顆淚珠。

喂,老婆,這么晚了還沒睡啊?他的口氣已經變得很平靜了。他沒想到這樣一個炸雷,老婆在幾百里外也聽見了,也嚇醒了,自然,也嚇壞了,她在那邊喊,我的天,我還以為是地震了呢,阿雪還在哭呢,你聽見沒有,阿雪還在哭,你就那么狠心把老婆孩子丟在家里不管哪你還是個男人啊?田軍說,我原本還想再待一天的,現在決定了,馬上回去,五點鐘就出發。老婆喊,不,你現在就給我回來!田軍說,好好,我現在就回去,你派一架直升飛機來,我飛回去。老婆的哭聲一下轉化成了笑聲,可見,男人的一點小幽默用來哄女人,還真一百個女人一百個湊效。沒有女人不喜歡男人的這樣一點小情趣小聰明的。但還沒完,田軍心里有數,接著便是嚴厲的查崗了。你跟誰住在一起啊?田軍對答如流,一個人啊。老婆問,小張呢?田軍說,小張和大牛住在一起啊,這深更半夜的,你不會要我把他們喊醒了來作證吧?老婆撲哧一聲又笑了,忽然又說,那些鄉巴佬沒讓你吃土雞啊?土雞,又是土雞!田軍火了,你個老娘們還讓不讓睡覺啊!啪地一聲,就把手機掛了。每次都是這樣,這樣效果很好,在老婆徹底放心之后,佯裝生氣的把手機一掛,老婆絕不會再打騷擾電話來。

他轉過身時,看見米蘭的眼淚早干了,只瞪著兩只又黑又亮的眼珠子,狐貍一樣地看著他。米蘭說,我曉得男人都是怎么哄老婆的了。田軍說,你老公也這么哄你?米蘭說,女人怎么就這么賤呢?——我是說我呢,我老公不在家里時,我也查崗,可他從來就不問我在哪,在干什么。田軍問,你老公對你就那么放心?米蘭說,是啊,就像你對你老婆一樣放心。田軍不禁苦笑了,看著依偎在自己懷里的米蘭,想到她老公,他覺得這又是男人的悲哀了。于是,他把米蘭輕輕推開了。

他一推,米蘭忽然問,哎,你打算怎么辦,我倆?

我倆?田軍嚇了一跳,我什么倆啊?米蘭,你不是嚇我吧?

我不跟你開玩笑,你打算怎么辦,我倆?米蘭更加認起真來。

田軍緊張地盯著米蘭看。要說女人他也經歷得多了,他自然知道女人都愛樂此不疲地使出那點淺顯的小心眼,米蘭也不例外,但他和米蘭可是有言在先的,自從兩人開始有了第一次,田軍就說他不想離婚,米蘭也說她不想離婚,婚姻的存在,甚至就是他們對這種情人關系最大的保障,在世俗生活之外,他們都想有種比較純粹的感情,這甚至就是他們能夠走到一起的根本原因。但米蘭說,她現在突然想改變了,她覺得還有另外一種可能……

看見米蘭越來越認真了,田軍趕緊打了個哈欠,說,你還是回自己的房里去睡吧,從現在開始,咱們什么也不想,抓緊時間,睡兩個小時!

他看見米蘭的兩個嘴角又翹了起來,但這次沒笑,眼睛里又含著淚了。這大山里真是古怪了,人一到這里都會發生變化。他還從來沒看見米蘭這凄凄的傷心模樣兒。好在米蘭顯然也累了,她還是站起身走了出去。她一走,田軍就把門關死了,甚至還下意識地反鎖了。這好像還是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對女人的恐懼,那種下意識的恐懼。但女人又的確是可以讓男人變得很舒服的東西,和女人做愛是最好的安眠藥,剛才還那么難受挨的時間,一下變得特別金貴了。這一覺田軍睡得特別香,要不是小張敲門,他至少要睡到中午。但他很驚醒,他醒了,第一個就是看時間,不是五點,是七點,天早就亮了。但小張又確實是五點就起來了,還在他的門口走過幾個來回。是敲門,還是不敲?對于小張,不是一個事,而是一個很重要的抉擇。現在給領導當個司機也不容易,就像田副局長不想一輩子當副局長,小張司機也不想當一輩子司機。小張在反復抉擇之后,最后他還是覺得應該讓老板再睡一會兒,過了兩個小時,也是小張覺得自己可以拿捏的分寸,他才敲門。這個分寸拿捏得很好,田軍醒了,怒氣沖沖地罵了小張一句,你個混蛋,怎么不早點叫醒我?但田軍是笑著罵的。而小張顯然早已準備好了回答,他說,我一般都是在上班前的一個小時叫醒領導。田軍于是又笑著罵了一句混蛋。

田軍打開房門走出來時,大牛也湊上來了,他看見田軍是一個人從房里走出來的,房間里也沒有第二個人,便搖頭晃腦地感嘆起來,沒想到啊,我還以為……

田軍知道他要說什么,便朝他屁股踢一腳,滾!

大牛說,領導叫我滾我也要說,都說我們黨的干部現在怎么了怎么了,我至少在田軍同志身上看到,我們這個黨還是挺偉大的!

這就是田軍的哥們,用田軍自己的話說,很懂味。又不管田軍表面上有多嚴肅,給人多么強悍的感覺,他和這些哥們在一起,還是挺輕松的,挺開心的,挺能打成一片的。他也懂味。這也是他的人格魅力,不像其他幾個副局長那樣一副假圣人的模樣。

一下樓,空氣好像透明了許多,才發現真是下雪了,雪不厚,還只有薄薄的一層,但這已讓他非常震驚了。他震驚的不是雪,而是老年的神奇的預見,他怎么就知道夜里會變天,會下雪,怎么就比天氣預報還準?他突然覺得這個老年簡直與天機一類的神秘東西有關。在驚奇的同時,他更擔心的還是老年的另一個預言,大雪封山。他急忙問小張,這雪不會真的封山吧?小張說,哪能呢,這么一點點雪,沒事。大牛說,領導還是趕緊吃點東西吧,還有幾百里山路跑呢。

八仙桌上,擺著兩碗面條,用碗扣著,揭開,還熱乎乎的臥著兩只荷包蛋。小張、大牛幾個吃過了,只要田軍和米蘭還沒吃。這時候米蘭也下來了,渾身還散發出睡眠氣息,軟軟的,云鬢散亂,很慵懶的又特別嬌媚的一副樣子,臉腮和雪白的頸根兒上還有一抹嬌艷的紅潤。可愛的女人就是這樣,尤其是在滿足了之后,哪怕慵懶也有一種無法形容的魅力。田軍不禁多看了兩眼,一邊往嘴里扒拉面條,一邊催她,抓緊點,馬上出發!

他知道女人事多,除了吃喝,還有許多比吃喝更費功夫的事。

但米蘭一看見院子里的雪就驚叫起來,啊呀,美啊,美啊,美死了啊!米蘭叫喚著。田軍立刻就發現那幾個壞家伙在邪邪地笑。昨夜里,米蘭叫喚得那樣,他們還能聽不見。田軍感覺到自己的臉正在發生變化,有點發燒了。他又吼了一聲,抓緊點,你要再磨磨蹭蹭,可別怪我們把你丟在這里了,聽見沒有!這次可是真吼。

盡管米蘭用了一個女人可能最快的速度,他們出發時已是早上八點。田軍突然發現少了什么,他沒聽見那咳嗽聲了,他覺得怎么也得跟老年道個別。但老年卻沒了蹤影,整個水電站,就只剩下了那個啞巴,他正把一大袋一大袋的什么東西往車這邊抱,從水電站抱到這邊,有半里路呢。那袋子里似乎還有什么東西在動。米蘭湊近了去看,發現每一只大袋子里,都裝著一只封了口的小木桶,她猜這桶子里裝的可能就是昨晚喝過的糯米酒,還有一些臘豬腸、臘蹄膀、年糕,那正在動的,是捆著翅膀和腳爪的土雞,每只袋子里有兩只。一共六個人,每人滿滿當當一袋子,內容很豐富。每只袋子上還特別鉆了個孔,那是怕把土雞在路上憋死了。米蘭看著那個啞巴這樣一袋一袋地抱過來,放進車尾箱里,幾個城里人都只顧看著雪景,她忍不住就捅了捅田軍。田軍看見了,這才喊幾個人過去給啞巴搭了一下手。

這些東西顯然也都是早已準備好了。一切都是有準備的。從市局,到這個小水電站,一切都是按照某種約定俗成的程式在走,一年又一年地走著過場,這個過場,就像演戲,但就是演戲,你也得走。每年來一次,不是個事,要是哪一年忽然不來了,又是個事了。田軍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年年如此,一年一年的送溫暖,送了這么多年的溫暖,連溫暖本身都變冷了,有了游戲的味道了。

很快,東西搬完了,整個尾箱都塞得滿滿的。田軍在心里粗略一估算,又是一驚,這每一樣東西要在城里,也要值個八九百的,六大袋子,也要值個五六千的,再加上昨天那樣豐盛的一頓晚餐,怕也是要上千的。這一算,他才發現他們恩賜般的送給人家的那一萬塊錢,人家也實在沒揀到什么便宜,倒還添了許多麻煩。聽小張說,每年都是這樣的,有時候局里來的人比這次還要多,都把到這里來送溫暖當作一種獨特的旅游了,但不知道有沒有人像田軍這樣算過這筆帳。

小張已經把車發動了,大牛也把尾箱啪地一下蓋住了。

田軍沒看見老年,就跟啞巴使勁握了握手,此時這個啞巴也就代表這個大山溝里的小水電站了。啞巴剛才搬東西可能是搬累了,那黝黑的臉上、脖頸上還淌著熱汗,但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當他和啞巴松開手時,田軍突然懷疑起了此行的意義。

連司機小張也發現,田軍比來時少了一種從容。他已經好幾次催著小張把車開快點。

他想趕快離開這個地方。這個念頭很強烈。很快,山溝里的那個小水電站就看不見了。田軍決定不再想龍窖山的事。說到底,這里的一切與他沒有任何關系。與他有關系的還是局里的人事安排。這可能也是他急于趕回去的一個重要原因。他覺得是。

還是女人好啊,永遠都是那樣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這時米蘭才真是什么也不想了,她早已被窗外的雪景深深地吸引了。她一直守在窗邊,捕捉著雪花的隱秘閃光,感覺到雪里江山的約與柔美,連車輪劃過的聲音也是燦爛而明亮的。她的臉不知不覺的幾乎貼著車窗的玻璃了,有一種清冽的而且特別新鮮的感覺掠過。雪好像下得更大了一些。白雪中呈現出來的一切都那么干凈,明亮,白色的山巒,白色的山路,連大山里的許多貧瘠的死角也被雪白所掩飾,很美,很干凈,很詩意。米蘭有些情不自禁,只覺得遍體上下有些飄飄然的。想起來,南方已經好多年沒下過這樣的大雪了,米蘭一直盼著能夠下一場久違的痛痛快快的大雪。它有一種魅力,使人難以捉摸又不可抗拒。或許是大雪一如既往的美麗使她暫時脫離了現實,這一場瑞雪的降臨讓她感受到了即將來臨的一個新的年頭帶來的的吉祥。她想這一年,一定是一個好年景。

美總是在幻覺里、甚至在錯覺里存在。米蘭沒有預感到某種巨大的災難正在降臨。沒有任何預感。這樣的白雪,在米蘭的記憶中,永遠都是那么美,又是那么短暫而脆弱的一種美,每當它降臨,她就特別珍惜,特別小心,總希望它多駐留一些時日。這并非她一個人的感覺,而是幾乎所有南方人的感覺。連大牛這樣粗糙的一個人,也一聲不吭地看著窗外的雪景。事實上,不光米蘭,不光只有這車上的人被雪深深吸引住了,在同一時刻,幾乎所有的南方人都感受到了瑞雪給他們熟悉的世界帶來的新奇和詩情畫意。雪,一直溫順地,密密層層地,從西向東,在廣袤的中國南方無邊地降落著。無數南方人都被他們置身的雪景深深吸引著,誘惑著,仿佛被引入另一個世界,他們在悠閑地踏雪,賞雪。世界已經換了一副面孔,但那時,還沒有任何人來扯破這一幅幅虛幻而又真實的美麗夢景。誰也沒有意識到這種透明的與潔白的雪中隱藏著怎樣的不祥氣息。它怎么就在一瞬之間變成了無法破解的天書?

米蘭不知道,誰也不知道,那時到底有多少人通過這樣一場瑞雪看到了后來的災難性后果呢?天知道。

對于車上這幾個人,第一個致命的危險出現了。車在滑向山崖下的一瞬間,司機小張在一剎那間所表現出來的鎮定和本能的敏捷反應,不但挽救了那個一直緊鎖雙眉正在為自己的前途擔心的田副局長未來的前途,也挽救了一車人的性命。當一車人突然發現自己剛才是與死亡擦肩而過時,小張的手還死死地握著方向盤,他誰也不看。而冰雪的山道上,觸目驚心的是剛才的車輪劃過的瞬間留下的軌跡,它在山崖的邊緣上一個急剎車,太急了,整個車子已經都調轉了方向,又在強大的慣性作用下朝著那個小水電站的方向又猛地滑行了十幾米,最后側身翻在路邊一口干涸的山塘里。

然后,是一片死寂。

然后,才是米蘭發出的尖叫。

但沒事,哪怕精確到身體的每一個細節,米蘭也沒受任何傷,她只是用一種女人尖銳的叫聲,表達了她那種死里逃生的本能的身體反應。當她發出這樣的尖叫聲時,田軍才發現這個女人不知什么時候鉆進了自己的懷里,而他也那么死死地摟著她,而他自己緊張得背后都濕透了。但他發現自己的神智還很清醒,并且又一次清醒地意識到他選擇坐在司機背后的這個位子是多么英明,這的確是安全系數最大的一個位子。接著后邊座位上的兩個人也有了動靜,彭棟材和柱子幾乎在同時想要坐正一些,但他們又幾乎同時發現要糾正一下姿勢已經很難,他們感覺到傾斜的不僅是自己的身體,整個世界都是傾斜的。

副駕位上的大牛是最后一個反應過來的,他的手一直下意識地捂著額頭,但卻不知道什么時候捂著的。在他的手心里,是額頭上被撞了一個很大的凸包,指縫里還有黏稠的血液滲透出來。他是這場車禍中唯一的傷員,但傷得不太重。他在腦子了從一數到十,沒有數錯一個數字。這說明他的腦子也很清醒。

這就是車禍發生之后三秒鐘之內所有人的反應。事實上小張并沒有愣怔多久,就打開了車門。他是第一個下車的,他很慶幸車子還沒損壞,只是前面的擋風玻璃被震碎了,這與大牛那個大腦袋的直接撞擊有關。然后大牛也下了車,他伸胳膊伸腿地活動的幾下,再一次驗證了自己的腦子和渾身的神經都還處于正常狀態。小張從車上的應急小藥箱里拿出棉紗和創口貼,給他做了簡單的包扎。

然后幾個人都下了車,幾個人都沒事。

田軍先看看這側身翻著的車,又循著事故留下的痕跡,去看那道他們僥幸沒有摔下去的山崖。從上往下看,陰森森的看不見底。他踢下腳邊的一顆石頭,許久,才聽見從谷底傳來的一點空洞的回響。他的背上又一次滲出了冷汗。

大牛到這時了還忘不了嘴貧,什么才是生死之交啊,咱們就是啊!

大牛又說,大難不死,必有后福,我們車上一定有大富大貴的人,有神靈在保佑他呢!

應該說這個大牛拍馬屁總是拍得很到位。田軍雖說還像剛才那樣緊鎖著眉頭,可他真的還是動了這點心思,他覺得這可能真是某種命運的應驗和預言,他就是那個必將大富大貴而且有神靈在冥冥中保佑的人,要不,你就無法解釋小張怎么可能會在一剎那間避開這道死亡之谷,這是奇跡。而能夠創造這樣的奇跡,一般都不是人,而是神。如果說他剛才還有些發懵,現在他又一下找到了自己的角色,這里每個人都看著他呢,等他做出決策。他沒有責備小張,沒有這個必要,而是把手一揮,叫小張上車,把車重新發動,幾個人扶的扶,推的推。他覺得這樣可以把車重新開上路,可以繼續他們的行程。

他低估的不僅是這場事故,也低估了更大的災難。半個小時之后,他就發現,他們這一切努力都是徒勞的,車雖沒有完全翻到,只是朝山塘的一側傾斜著,車也還能重新發動,前驅后驅都很有力量,但它想要從山塘里爬到路上來,靠他們這樣幾個城里人的力量是根本不可能的。這樣努力了幾次之后,幾個人都累得氣喘吁吁了,而車不但沒有往上爬,反倒又向下滑了一些。田軍突然想起了什么,叫小張把尾箱打開,把那些東西都搬出來,這樣既可減輕重量,又可以用來阻擋不斷下滑的車輪。事情開始變得有點殘酷的血腥味了。在那些土雞們發出的慘叫聲中,田軍想出的這一招還真管用,車輪被有效地阻擋住了,不再下滑了,但要想爬上來,還是不成。被車輪濺起的積雪和泥濘中,夾雜著一些血污和雜亂的雞毛。這無所謂,不就是幾只土雞嘛。問題是,車底下還滲出了一攤油污。

小張一下緊張起來,油箱可能漏油了。

小張鉆進車底下去看時,田軍開始給局里打電話,萬一這車搞不上來,或開不動了,就只能叫局里另派車來。無論如何,他今天是要趕回去的。但他打開手機一看,才發現這里是盲區,根本沒有信號。而這時,幾個人幾乎都同時發現自己的手機沒有信號。田軍這才有些急了。在這人煙稀少的荒山野嶺,哪怕你出錢,也請不到誰來給你幫忙,一路上,他們連個鬼影都沒看見。如果說還有什么法子,唯一的法子,也是田軍最不愿意的,那就是去那個水電站,去找老年,去請那些農電工來幫幫忙,先把車子拉上來。無論如何,車子是要搞上來的。

沒等田軍吩咐,彭棟材就說,我去吧,我腿長,跑得快點。

柱子說,我和老彭一塊去吧,我看哪,還得找老年搞點油來。

田軍就在他們肩膀上拍了拍,他帶出的這幾個哥們還真都是好樣的,他叮囑了一句,早去早回!看見兩人跑遠了,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在紛紛揚揚的大雪中喊,別忘了給局里打個電話!

大牛估計了一下,這里離那個水電站至少有三十多里,來回就是六十多里,還不知道此時老年和那些農電工在哪座山上,肯定還得那個啞巴上山去叫人,這一算下來,他們困在這雪地里至少也是五六個鐘頭。這時小張從車底下爬了出來,臉上和手上都是油污。這是個不好的兆頭,還沒問,小張果然就沮喪地說,我們可能回不去了,郵箱漏油很厲害,怎么也堵不住。他把兩團污黑的紗布扔到雪地上時,田軍已經感到事態比他想象的要更加嚴峻,這意味著他們不但要長久地困在在這樣的冰天雪地里,而且隨著寶貴的汽油一點一點的漏盡,他們的溫度也將一點一點的降到冰點。

這時候米蘭已經一點也感覺不到這冰雪的美與詩意了,只感覺越來越真實地逼近的寒冷。她不再是那個充滿了小浪漫和小計謀的女人了,她開始哭。她抱著手臂站在冰雪中一邊抽泣一邊打著寒戰的楚楚可憐的模樣,讓田軍有了發泄一聲的機會,哭,你就知道哭!你早干什么去了?但田軍很快就發現他這樣沖著米蘭發怒沒有一點道理。他僅僅只是想要發泄一下,好像女人就是用來給他發泄的。但很快,他也開始打寒戰了,大牛也跟著開始打寒戰了。到這時他們才發現,竟然忘了帶件厚實的暖和一點的衣服來。不是忘了,是久已沒有過挨凍的感覺了,上班屋里有暖氣,出行車里有暖氣,這個世界早已不需要過于厚實臃腫的衣服來抵御嚴寒了。眼下,他們只能希望這樣一輛不斷漏油的車子在老年帶人趕到之前能夠盡可能晚一點熄火,而老年和那些農電工無疑已經成了能把他們救出絕境的唯一希望。

幾個人都鉆進了車里,小張也把暖氣打開了。在漸漸彌漫著的暖氣里,滴油的聲音聽起來特別響。米蘭抽泣了一會兒,漸漸就睡著了,田軍感覺到這個女人的睡姿發生了變化,她沒有趴在他的身上睡,哪怕睡著了,也同他保持著距離。他也感覺到昨夜的過度興奮直到現在還在發生作用。他疲倦地睜著眼睛,仿佛只要一閉眼就會發生什么無可挽回的事情。但事實上他卻是被凍醒的,此時距他毫無知覺地閉上眼睛已經過去了三個小時,他睡了三個小時,這時候已看不見漫天飛舞的雪花,一朵也沒有,但天地間已是一片銀白,放眼望去,白皚皚的山野廣漠無極。但他分明感覺到車在搖晃,像驚濤駭浪中的一只小舟,洶涌翻復不斷地搖晃,那是風。能夠掀動這樣一輛巡洋艦的風有多大,他一下就感覺到了。米蘭是最早凍醒的,但她還是沒有挨近他,她不再是躺在他臂彎里的一個情人,她好像已經完全凍僵了,連女人最靈活的眼睛和嘴唇都變成了冰,那兩只空洞的大眼里只有絕望和無助。

小張打開了手機,但不是在看信號,而是時間。連時間也仿佛凍僵了,它的緩慢已遠勝于田軍昨晚挨過的那個最漫長的上半夜。此時,車已經完全熄火。車內殘存的一點暖氣正在不斷下降,已經逼近冰點。寒冷開始向他們的骨髓里一點一點地滲透……

終于,五個多小時挨過去了。沒看見落雪,曠野中卻越來越白,從眼下直到天邊,滿天滿地都是雪。如果不是陷入了絕境,這真是田軍此生從未見過的壯美景象。但這時他已經凍得渾身僵硬了,他的腦子里出現了一片空白。

遠遠的,在南面空曠的雪野上終于現出了一個很小的黑點,小張是最先看見的,然后又看見一群人影,一個個都埋著頭、弓著背,頂著狂風朝這邊吃力地走過來。

他喊了起來,是他們,是老年和他手下那些人!

田軍吃力地睜開眼睛,問,他們怎么到現在才來?

從看見那個小黑點,到看見老年清清楚楚地走過來,又是半個小時。老年撅著屁股剛一站住,就一連串地咳嗽不止,但他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在他的吆喝下,十幾個漢子很快就用帶來的纜索把車上幾個可以生根的地方牢牢地系住了,十幾個漢子又一齊拽緊了纜索,那每一雙手都很粗糲,堅硬,手掌特別大,那老繭,也是一個個也十分突出的疙瘩。干這樣的力氣活,還非得要這樣的手。又在老年劇烈的咳嗽聲里,十幾個漢子喊著號子,很快就把車又重新拉上了山道。然后,老年和這些漢子都愣怔在山塘邊,他們都看見了,那些從車的尾箱里扔下的袋子,看見了那些冰雪中夾雜的雞毛和污血。啞巴哇哇地叫喊著,第一個沖到雪泥里邊摳那些袋子。然后,老年和十幾個漢子都下去了,都在雪泥里用手摳著。每摳出一只袋子,那上面的車輪碾壓的痕跡都很深,碾進爛泥里也很深。

但這時田軍不必去關注的,他急切地問彭棟材,同局里聯系上了沒有。彭棟材說,聯系上了,局里已經派車過來了,這會兒該下了國道,進山了。田軍連拍了幾下彭棟材的肩膀,他還很少這樣興奮過。然后,他才想到應該謝謝人家老年。他伸手去握老年時,老年把手縮了一下,他手臟,手上還沾滿了雞毛,雞血和壓碎了的酒桶里流出的酒液。田軍便搓了幾下手,多少有些尷尬。幾個漢子把袋子里的酒桶摳出來后,一看見還有殘剩的酒液,就歪著酒桶,滲出舌頭去舔。這酒真是喝了叫人暖和的東西啊,在田軍他們冷得渾身哆嗦時,他們都熱得敞開了厚厚的老棉襖。這時大牛也顧不得那么多了,也湊上去猛喝,他一咕嚕地喝著一咕嚕地感嘆,怎么就沒想到呢,怎么就沒想到呢,白挨了這么長時間的凍骨頭呢。

老年和漢子們把雪泥里摳出來的東西收拾好了,也沒問這些城里人還要不要,就重新裝進幾個還沒太破爛的袋子,馱著往回走了。他們都沒說什么,一切都顯得很自然,這東西你既然不要了,他們就得抬回去。田軍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問柱子搞到汽油沒有?柱子搖頭。這時老年主動走過來跟田軍說,站里沒有汽油,只要機油,柴油。田軍的臉色一下暗了。老年看他這樣的臉色,又說,田局長,如果你愿意聽我一句話,就別在這里等了,我看你們今天肯定是回不去了,還是跟我們回站里避避風寒吧,我們那兒破是破點,但總比這荒山野地強哩。

要說,老年說話時那表情是很真誠的,但田軍聽起來怎么都覺得有點挖苦的味道。但不管怎樣,他還是很客氣地感謝了老年的好意,感謝他帶人來幫忙。然后他又大聲問彭棟材,局里派來的車到底靠不靠得住?彭棟材說,靠得住,我一打電話局里就派了車。這話無疑是說給老年聽的。老年聽見了,他又不是聾子。他說,那就好,田局長,還有各位市里來的領導,祝你們一路平安,我就先回去了。

說也怪,就在老年剛一轉身時,忽地一下,從天上掉下來一個冰疙瘩。這件事可以說非常古怪,甚至可以說是神奇。老年走過去,把那個冰疙瘩撿起來一看,里面包著一只鳥雀,這只鳥雀剛才還在天上飛呢,現在卻已被凍在了冰殼子里面,變成一砣冰凌疙瘩了,眼珠子還亮亮地睜著,小嘴還尖尖地張著,要叫喚的樣子。老年一雙蠟黃的眼珠子鼓突出來盯著那個冰疙瘩,一邊深深地嘆著氣,唉,你說這個球事,這輩子都沒見過哩,這鬼怪天氣,這輩子都沒見過哩。

他這樣自言自語的,甚至有些神經兮兮的,但并沒有引起田軍太多的注意。此時田軍已經有

了另一個明確的盼望,他急切地瞅著的是與老年相反的一個方向。

如果說田軍最終還是不得不回到那個小水電站,那就只能說是命運。而命運,似乎早已安排

好,凡命中注定要發生的事,躲是躲不過的。那時田軍還不知道,這樣的命運一百年才有一次。

那輛車,田軍一直等到天黑也沒有等來。朝一個方向看久了,他的眼睛開始出現幻覺,有好幾次,他竟然把很遠的一個小山包當成了一輛車。老年的預言又一次得到了證實,——我看你們今天肯定是回不去了!這個老年怎么就有這樣的神機?他到底是巫師還是在背后搗鬼?但這次連對他最忠心耿耿的小張也不同意他的這個猜測,他說看樣子老年也不像是背后搗鬼的人,就是搗鬼也不會搗到局里去,他沒有這樣的能耐。但在極度的嚴寒中冷得快要發瘋了的田軍大聲喊叫起來,就是有人在搗鬼,就是有!彭棟材,柱子,局里那個電話到底是誰接的?他們派的車呢?車呢?彭棟材不知是凍壞了,還是嚇壞了,他渾身篩糠似的抖索著說,是……是魏副局長……

田軍一下尖銳地喊了起來,我就說吧,我就知道,那個姓魏的,他就是想要凍死我,也不該讓你們來為我殉葬啊!

田軍的精神快要崩潰了,但田軍覺得自己的神智還很清醒。那個姓魏的,魏副局長,就是他這次的競爭對手。但派車,還得非找他不可,他管著局里的行政、機關、后勤這么多攤子,他的權力也太集中了。是誰給了他這么大的權力,無疑只有老局長。想到老局長,田軍還是覺得自己手下這些辦事的人還是不行,你找那個姓魏的干什么,你怎么不找老局長呢?田軍一邊這樣想,一邊繞著圈圈地在風雪中跑著。他一直這樣跑,所有的人都這樣跑著,要不,幾個人早凍成了冰疙瘩。

這時大牛湊上來了,老板,現在沒有別的法子里,咱們還是去老年那兒吧。

小張說,只有這樣了。

在這幾個人中,彭棟材是老實的也最不愿發表什么意見的,但這時,他也冷得實在受不了了,老……老板,再在這里死等,我們就是等死了!

田軍說,誰叫你們死等了?我說過嗎?——他這樣說,表面上還是在發火,實際上已經同意了大伙的意見。他能感覺氣溫還在急劇地、筆直地下墜。他也不想在這里活活凍死。但要返回那個小水電站并不容易,這三十多里風雪路,還有米蘭這樣一個累贅,——他第一次發現女人成了累贅,簡直一點用處也沒有,要把她弄回那小水電站,這里的幾個男人都地輪番來攙扶著她走,甚至是背。我來吧,田軍說。他意識到他應該第一個承擔起這樣的責任,不,包袱。米蘭這時好像已經沒有感覺了,她瞪著眼睛,但鼻尖早已凍得通紅,大腦和身體的各個部位早已失去了聯系,那張平時精心化妝過的臉糊滿了眼淚和鼻涕,又迅速地凝結成一層冰殼子。但田軍過來背她時,米蘭好像突然清醒過來了,她說,我自己能走!

她這樣說的時候,兩只眼睛還那么瞪著,瞪著田軍。田軍趕緊把目光移開了。這樣一雙眼對于他早已不是誘惑,只讓他感到莫名的恐懼。

這可能是他們一生中經歷的最黑暗的一個夜晚,走過的最漫長的一條路。到了,終于到了啊!五六條黑影一下從外面的風雪夜里撲了進來,夜深了,那個啞巴還沒睡,一盆炭火也燒得正旺。又像是早有準備的,老年知道他們要來,連飯菜也早已給他們準備好了。啞巴比劃者,口里哇哇叫著,幾個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才發現一個個渾身撲滿了冰雪。啞巴是叫他們先把冰雪拍掉,先吃飯,再烤火。幾個人也沒多想,都按照啞巴的吩咐做了,奇怪地都突然變得很聽話了,哪怕是一個啞巴的話。而這一頓飯菜,對于又冷又餓的他們,也遠比昨晚的那頓豐盛的晚宴吃得更香。有酒,當然有酒。火是從外邊開始讓你暖和,酒是從里邊開始暖和,山里人比城里人更懂得溫暖的意義。

幾個人圍著炭火慢慢烤著時,都覺得,這才不過一夜,一日,在這同一個地方,竟有種恍若隔世之感。其實呢,差不多還一樣,這水電站里,依然只有啞巴一個人守著,沒看見別的人,也沒聽見老年的咳嗽聲。難道他們還在山上沒有下來?難道他們就這樣沒日沒夜地在山上爬來爬去?這只是田軍的一個猜測,他沒法與這個啞巴有更深入的交流。過了一會兒,他感覺身體暖和了,連腦子都暖和了,第一件事就是去打電話。他發現在這大山肚子里,電話比手機管用。他當然不會找那個姓魏的,他要找老局長,他甚至覺得,讓局里派車來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他覺得還有更重要的東西應該讓一把手知道。和往常一樣,他先打局長的手機,局長有兩個手機號碼,一個是對外公開的,一個是只有局黨組的幾個人知道的,那是全天候開機的。但很奇怪,這兩個號碼都不通。他立刻又有了種不詳的感覺,又好像一直就有某種不祥的感覺。難道,局長什么出事了?而一個局長在快要退線之前突然出事,那肯定就是大事。田軍沒有遲疑,迅速撥通了局長家里的電話,是局長老伴接的。

小田啊,你知不知道,出大事了啊!

田軍驚得手一抖,果然出事了,出大事了。他驚問,出啥事情了?您別急,慢慢說……他甚至已經開始考慮該怎么安慰局長的家屬。但局長老伴說的卻是另外一件事,我也不知道你們這個電業局是怎么搞的,你們這些個局長副局長是怎么當的,全城都停電了,到處都黑燈瞎火的,你說這老百姓沒了電日子怎么過啊,電一停,水也跟著停了,手機也沒信號了,沒吃,沒喝,沒了暖氣,這屋子里冷得就跟冰箱似的,這人就跟關在冰箱里似的……

這有點出乎田軍的意料,局長老伴說的大事,原來是這樣的事。要說呢,還真是大事,大事故,全城停電,事故責任人是要嚴厲追究的。這讓田軍甚至有些僥幸之感,幸虧老局長把他支派到這兒來了,他是管業務的,直接說,就是管電的,而現在,無論怎么追究都不可能追究到他身上來,反而更加突顯出了他的重要性。他想看看局里那幾個副局長在自己缺席的情況下怎么表現?看那個姓魏的怎么表現?這可不是他田軍不想回去,是那個姓魏的不給他派車。

田軍放下電話,他發現自己忽然不是那么急于回去了,也不那么急于找到老局長了。現在他著急的是趕緊給家里打個電話。老婆一聽見是他的聲音就罵了起來,一邊哭一邊罵,我打了你一整天的手機都打不通,阿雪都快凍死了啊你知不知道?你不管我的死活,難道阿雪你也不管?接著電話里的聲音就變了,變成了阿雪柔弱稚嫩的聲音,爸,爸爸,你快回來吧,我冷,好冷哦……

田軍下意識地裹緊了衣服,那種不可抵御的凜冽之感仿佛再次襲來了。

他剛回到火塘邊,烤了一會兒剛才打電話時凍僵了的手,電話鈴響了。他立刻就猜測到是誰打來的,是局長。這對于他是一個非常好的機會,他當然不會放過這樣一個機會。他不是告狀,只是把他急于趕回城里,到車在路上出了故障,到請求局里派車,到現在車一直沒有開過來,他都一五一十地向一把手如實稟報了,而且很有風度也很有氣度地沒有提到姓魏的一個字。他懂得怎樣將一個事情包裹起來,讓事情本身去顯示自己的張力。這無疑是田軍在政治上的成熟之處。老局長很有耐心,耐心地一直聽他說完了,才說,車派了,現在還堵在國道上,那路上已經堵了幾十里遠了一條長龍,現在你知道情況有多嚴重了吧小田,別說給你派車,就是給你派一輛坦克,也開不過去……

事情完全超出了田軍的想象,它的嚴重性完全超出了田軍的想象,直到現在,他才知道,他的車出了故障,他被困在這里,原來并非一個偶然的孤立的事件,就算小張把車開到了國道上,也逃不掉被堵在那兒的命運。這原本是他開始想象的出了什么事,什么事故,它真的就是一場才剛剛開始的災難,一場百年不遇的大災難,它不僅僅是發生在夢城,而是發生在大半個中國,就在他和老局長通話的時刻,中國南方十幾個省區的輸電網全部陷入了癱瘓,長江以南的鐵路、公路、機場也跟著癱瘓了。這一場災難會持續多久,現在還無法預測,但國家電網下了死命令,必須盡全力保住電網,搶通電網。由于情況緊急,已經辦了退線手續的老局長又接到命令,他必須繼續留任,繼續在局長的位置上全面指揮這樣一場搶通電網的大會戰。

當然,對于田軍,這些還只是一個背景,但他馬上就要進入角色了。他接電話時,開始身子還是傾斜著的,現在一下子站直了,他是電業局管業務的副局長,他一下意識到了自己的崗位在哪里。這也是田軍最大的優點,他有很強的角色意識,無論如何,他都得趕回去,那里有他的崗位!但老局長說,你的崗位現在就在龍窖山,你別忘了,在方圓幾百里內的龍窖山,那里除了一個小水電站,還有國家電網的鐵塔、輸電線,現在,你不但不能回來,局里還要馬上調集搶修隊伍,今晚出發,開過去,從現在開始,龍窖山境內的所有電力部門的干部職工,不管是地方小水電,還是國家電網,一切由你指揮,你是龍窖山大會戰的指揮長,這是市里的命令,你必須馬上投入戰斗!

戰斗!這已經不是一個局長的口氣,而是一個作戰指揮員的口氣。好多年沒人這么神圣地說出這個字眼了,它嚴峻的意義早已被篡改,在一個充滿了誘惑和邪念的時代,很多原本很神圣的東西不知在什么時候都變得猥褻了。而此時,它一經從老局長口里發出,田軍一下又覺得回到了它神圣的、嚴峻的本義上,他立馬就知道了,他的崗位在哪里。

很久以來,他好像早已習慣待在自己的那個崗位上了,那個崗位是夢城電力大廈九樓的一間按照五星級賓館套房設計的辦公室。門關著,屋子里的窗簾也拉著。如果這個時候有一個人想要走進他的辦公室,先必須沿著一條長長的走廊朝深處走,那感覺就像走向某間密室。作為國家電網的市一級的副局長,在夢城,這個級別不低了,做官做到這一級,就很少有人知道他們在干什么了,干什么都多少有點像密室里的密謀了。走得離那扇門愈近,你的臉上,會不知不覺浮上了一種虔敬的神色,就像正被一個人引領著走向某種神奇的命運。這并不是一個比喻。這個人,在這間屋子里,的確掌握著許多人的命運。在他的大辦公桌上擺著一只手提電腦,旁邊還有一臺臺式電腦,兩臺電腦都開著,他的眼睛盯著電腦的藍屏,監視著局域網的運行。他監控的這個局域網,是國家電網的一部分,哪怕是像夢城這樣一個地市級的國家電網,現代化程度也很高,電業局,也就不像地方上那些局機關,有那么多人穿進穿出,這辦公室,通常是他一個人待著的地方。如果有必要,他才會按一下傳喚鈴,把誰叫進來。當然,他也并不需要老這樣一直盯著電網,他還有那么多的部下,都在嚴密地監控局域網運行的一切狀態。看得兩眼干澀時,他偶爾也會跳出來,看看另一臺電腦里那些比較鮮亮一些的東西,有時是風景,有時是美女,都是很滋潤的新鮮迷人的東西,都很養眼。尤其是當他看著一個美女時,這讓他很驚喜,他還能感覺這樣一種悸動,這就說明他年輕啊。

他沒想到,在龍窖山,他突然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個崗位。他好像也是第一次意識到,龍窖山原來不僅只有這樣一個小水電站,它很大,如此廣袤,在連綿起伏的崇山峻嶺之間,還遍布著國家電網的鐵塔和電纜。而現在,不光是這些國家電網,連老年,連老年手下那些人,也都納入了他的指揮體系。他放下電話,重新走回炭火邊,但這一次,他不是伸手去烤火,而是把帶來的幾個人都一一打量了一遍,除了米蘭基本上沒什么用處,大牛,柱子,彭棟材,都是外線工出身,他們現在都是局里生氣勃勃的中層骨干,而在這場大會戰中,他們每個人都可以用來打一場又一場的攻堅戰!幸虧把他們都帶來了,這真是天意啊。

田軍這樣看著他的幾個哥們時,他的幾個哥們也分明感覺到了這目光里放射出的一種久違的東西,它屬于一位年輕的外線施工隊長,那么亮,特別有銳氣的一種亮。那時候,一個身材高挑、面皮白凈的碩士研究生,不愿留在局機關里,強烈要求上第一線,這甚至是那一年夢城電業局的一個事件,無疑也是田軍的一個重要的人生選擇,而這樣的一個個人的人生選擇完美地應合了那樣一個時代的典型意義。田軍也就成了一個時代的典型。十多年之后回頭去看,他的選擇依然是對的,他把自己那過于理想化的一身書生氣在風里雨里烈日里一點一點地淬煉過了,煉掉了多余的鐵屑和雜質,他讓自己迅速地強壯起來,長出了和大牛、柱子、彭棟材一樣粗壯的骨骼。他們有的,他也有了,而他有的,他們可能一輩子也不會有,那就是他所掌握的專業技術。在這個電業局,有很多掌握了專業技術人員但卻窩囊一輩子的人,也有更多的只知道出死力的卻在底層壓了一輩子也爬不上來的人,田軍卻是個例外,在局里,他是那種有匪氣也有俠氣的知識分子,他的強悍,甚至有時候的霸道,對于米蘭這樣的女人是很有魅力的。女人也總是喜歡那種有點極端舉動也有固執信念的男人,那時他是很多年輕女性想要走近又不敢走近的一個身影,她們眼里流露出一種無限神往的表情。他那充滿了陽剛的形象好像也不僅僅只是作為一個單純的男人而存在,似乎還有許多別的吸引她們的東西,是些什么呢,又很難說清楚。

如果不是當初的選擇,田軍不可能是今天的田軍。按說,他沒有背景,也沒有什么別的路子,他能迅速地攀升到局一級的崗位上來,只能說是全憑著自己赤手空拳地拼搏上來的。但后來,他很少再有這樣拼搏的沖動了,也可能是很少再有讓他拼搏的機會了。他變了。變成了一個米蘭每天都重復地看著的和別的男人沒有多大區別的男人,變成了在女人面前只有熟練技術卻越來越缺少激情的男人,女人是敏感的,她能一下感覺到男人狂歡后的那種內心的冷漠,她其實并不想嫁給他,但她已經好多次試探出來了,他那副肩膀現在有多軟,那已是女人不敢去依靠的一副肩膀。而現在,米蘭看見,這個男人似乎又有了那種奮力一搏的沖動。她甚至覺得,這是她很多年來,在這個男人身上發現的唯一值得注意的變化。

當一個女人這樣挺復雜地琢磨著一個男人時,這個男人卻只是很凌厲地揮了一下手。

走,到山上去看看!

田軍沒帶米蘭上山,但米蘭還是撲了上來。米蘭突然有種被徹底拋棄的感覺,不是被一個男人拋棄,而是被所有的男人拋棄,她在風中凄厲地呼喊,田軍,你這個沒良心的,你不能把我一個人拋在這里啊!但田軍還是一下把她推了回去,差點推倒了。她聽見了米蘭的絕望的尖叫,但他朝啞巴打個手勢,啞巴,把她看住!田軍惡狠狠地說。

他感覺到了自己內心的殘忍,讓一個女人和這樣一個陌生的啞巴呆在一起,又是呆在這樣一個陌生的地方,他無法預測會發生什么事情。但他還是很快就發現這是一個接近真理的選擇。一出門就聽見風發出的驚天動地的呼嘯聲,吹得人雙腿發軟,身體發硬。沒走多久,田軍就聽見自己身體內什么在咔咔響,那是骨頭在響,凍僵了的骨頭。如果把米蘭那樣一個弱不禁風的女人帶上山,就算不凍死也只能把她再次送回去。

雪已經下了一天一夜了,下到了令人絕望的程度。然而田軍又哪里知道,這樣的大雪將要連續下一個多月。這是所有的南方人都無法預料到了,甚至連最權威的氣象臺都不敢做出這樣一個預測。這是對科學的尊重,科學給予任何一個事物的結論都是謹慎而緩慢的。南方不是沒有經歷過大雪,但最多兩天三天也就收了,從來沒有這樣曠日持久地下過,一百年也沒有過,要不怎么叫百年不遇?但這要等到后來才知道。現在還沒人知道。田軍帶著幾個人在冰雪閃爍的反光中朝更高的深山里走。一棵棵倒在路上的大樹已被冰雪捂得嚴嚴實實,不仔細看還以為是一道山梁子。還有的地方那種簡易的小橋塌了,只能敲碎冰凌,趟著冰水過去。不知走了多久,終于看見無邊的荒野里,那晃著的微弱的光芒,那是照著山野的幾只手電,一下一下地晃著,黑夜里的一條冰雪山路,也仿佛一下一下地晃著,抬眼還能看清楚,一低頭又不見了。

那晚,他們在雪夜里摸索著,趕到老年搶險的那個山頭時,已是凌晨三點了。

老年看見田軍了,但并不吃驚。他剛排除一根電桿上的故障,剛下來,渾身冰雪地站在那里,夾著腿,撅著屁股,很平靜地看著田軍,如一塊老巖石般地沉默著,也平靜著。這好像是一個永遠都不會對任何事情感到驚訝的人。連這樣的暴風雪,他好像也沒有什么值得驚訝的。他的面孔甚至是安詳的。

但田軍很著急,臉上的表情很嚴峻,他向老年傳達了市里的緊急命令時,才發現滿嘴都是沙礫和冰渣,這讓他一貫宏亮的聲音有些雜質。老年很安詳地聽了一遍,這才有了一點吃驚,看那樣子,仿佛是在迷糊著,他這個小水電站,他和他這些天不管地不收的農電工,難道真的被國家想到了?真的和國家發生了什么聯系?但田軍根本沒問老年有什么意見,聽那說話的口氣,沒有任何可以商酌的余地。事實上也是這樣,這是市里的命令,無論田軍,還是老年,還是這所有的人,你只有服從。這是命令的本質。

老年還是那樣,沉默著,但眼睛卻看著田軍的鞋子。田軍一下意識到了,他這個指揮長,連一個外線工在野外作業的最基本的操作章程都疏忽了,而且是一個致命的疏忽,他竟然還穿著一雙旅游鞋,而不是電工專用的絕緣膠靴,頭上也沒戴安全帽。而他的幾個哥們,也都跟他一樣。這當然怪不得他們,他們這次進山的任務是送溫暖,興許從一開始就懷著某種旅游的心情,他們又怎能想到后來會發生這么多事。但一個電工在野外操作的規程也和命令一樣是沒有任何借口可以講的,你沒有絕緣膠靴和安全帽,沒有最基本的安全防護設備,別說你要在這里指揮一切,你連站在這里看一眼的資格也沒有。這是生死攸關的大事。換句話說,老年完全可以把他們這幾個攆下山去。

田軍剛才還很強悍的一張臉,一下就急得發青了,幾個哥們也都急巴著眼看著他。到哪里去找絕緣膠靴和安全帽,還有保險帶?老年低著頭,撅著屁股走開了,積雪在他的靴子底下咔嚓咔嚓地響著,聽得到積雪的深度。很快,他就抱來了一堆靴子和安全帽,都很破,但又是反復補過的,修補得很仔細。你不能不服了這個老年,他好像把什么事情都提前預測到了,這些東西也不一定就是為他們準備的,但面對災難,甚至在災難降臨之前的很多天,你就應該而且必須多一點準備。這其實就是鄉下人很樸素的憂患意識,晴帶雨傘,飽帶饑糧,啥叫未雨綢繆,這就是。老年從入冬之后就帶著幾十個伙計們在這些山頭上爬來爬去,倒不是預感到了有什么災難,每年都是這樣的,就像龍窖山每年都是要下雪的,結冰的,而在過年之前,這每一根電線桿、每一條線路的故障都必須排除掉,保證這大山里的老百姓能用上電。這是他們份內的事。至于大山外面的事,老年是很少關注的,那不關他什么事,他的胳膊也伸不了那么長。這個大山溝里的小水電站,這一根根連著千家萬戶的電線,就是老年的整個世界。

幾個人手忙腳亂地開始穿靴子時,老年已經走向了又一根電桿。那電桿約莫有三十多米高,老年撅著屁股慢慢地朝上面爬著,爬得很慢,比一只蝸牛還慢。田軍仰起脖子看著老年,他還從未用這樣的眼光來看一個根本就沒受過專業訓練的農電工。但他憑自己的專業知識,迅速地得出了一個結論,老年要按照這樣的速度爬上那樣高的一根電線桿,最少要兩個小時。如果要下來,還會更慢,可能要兩三個小時。他們這樣一上一下就要五個小時,這意味著,他們一旦爬上這樣一根電桿,就可能是一整天或一整夜地待在那根電桿上,如果不把故障排除掉,他們不會下來,無論多冷,多么饑渴,都只能在那根電線桿子上解決。

事實上也是這樣,田軍的想象就是事實。在那半天云里,這些電線桿上的人除了要吃要喝,還要拉要撒。田軍這樣嚴肅地想著時,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的猜測沒有錯,這些農電工的確是把屎尿都拉在褲子里的,他們不可能花五個多小時從上面下來拉一泡屎一泡尿,然后再上去,只能把活兒干完了才能下來,如果實在憋不住了,你就只能將屎尿撒在褲襠里。你別無選擇。有道是,冷尿餓屁,天氣越冷,反倒更加內急。開始,誰都是使勁憋著,怕把褲子和身體搞臟,然而,到最后,也可能是忍耐到了極限,也可能是在極度的嚴寒中凍僵的身體失去了知覺,體內的系統一下就完全崩潰了,你都不知道是什么時候崩潰的,一褲襠的屎尿。這事只要發生過一次,你就干脆不忍了,反正忍也忍不住,那還不如直接拉在褲子里,反倒痛苦。那拉在褲子里的屎尿,開始是熱乎的,臭烘烘的,哪怕臭,只要有點溫度,都讓人有點激動。但很快就凍硬了,整個褲襠都是硬的,里邊的褲衩,屎尿,連同男人的命根子、肛門凍結成了一個大疙瘩。那感覺說不出來,說出來太殘忍。一個人到了這樣的境地,就已經降低到了人之所以為人的最低底線,不像人了,連畜生都不如了。

難怪這些人身上那么臭烘烘的,難怪啊。但暫時,田軍還覺得這些人其實用不著把自己搞到連畜生都不如的境地,他很快就發現了一個問題,簡直就是一個不該發生的問題,老年這些農電工簡直太沒有技術了,沒有技術就要付出慘痛的代價,你看看他們,大牛,彭棟材,你們幾個看看他們,簡直就是以最愚蠢的方式在浪費自己的生命嘛。田軍看見了的,其他幾個人也都看見了,那些電線上的覆冰很厚,把電線都壓彎了,把電桿都壓得傾斜了,這些冰是必須馬上除掉的,如果不趕快除掉,這電桿就會折斷,倒塌,把一條電線拉斷,一條電線拉斷了,一個地方瞬間就會陷入一片黑暗,他們這樣沒日沒夜地破冰是對的,但他們這種破冰的方式實在太老土了,太笨了,太原始了,你看他們在怎么干,他們竟然是用錘子和木棒在冰凌上一下一下地敲打,費老大勁才能敲掉一小塊,這要敲掉什么時候啊,敲到猴年馬月也敲不完,難怪他們這要每天要在這山上貪早摸黑地爬來爬去,問題是他們沒有技術啊。現在的科技都發展到了什么時代了,目前國際上通行的方式,早已是人為制造輸電線路暫時短路來自身融冰,一下就解決了電線覆冰的難題。

大牛,你叫他們先下來,這不是抗冰雪,這是干傻事!

田軍看見的,想到的,大牛當然也早看到了,想到了,大牛看見這些個農電工這要一錘一棒的敲打著冰塊,憋不住都快笑了。他朝半天云里的老年喊,年站長,你叫你們的人先下來吧,我這里有個破冰的好辦法,你們可以試一試!

但老年卻甕聲甕氣地摔下來一句話,試過了,不管用。

試過了?大牛不像剛才那樣笑了,轉過身驚訝地對田軍說,他說,他們試過了……

試過了?他們是怎么試的?那肯定是方法不對!田軍揮了揮手,你叫他們下來,別再耽誤寶貴的時間了,我們要搶修的可不是這些個電線桿,還有鐵塔,國家電網的鐵塔,那里最需要人!

大牛便朝著天空又喊了一次,但老年還是磨磨蹭蹭的不愿意下來,他顯然是想把活兒干完了才下來。田軍臉色又變得鐵青了,他可能已經預感到這是一幫很難指揮的人,這感覺,就像是一個正規軍的指揮員,在指揮一群雜牌軍,在你最需要抓住戰機時,他們卻只顧自己東放一槍,西放一銃,這叫他怎么指揮!他有點火了,也不讓大牛喊了,他自己仰起頭喊,老年,年國華同志,我剛才可是向你傳達了市里的命令,你是一個老同志老黨員了,你應該知道你該怎么做!

老年卻又甕聲甕氣扔下一句話,請田局長再等一會兒,我把最后一點故障排除完了就下來,很快了……

但等到老年下來時,天都快亮了。等到老年把那些還在各個電線桿上干活的人都喊下來時,天就大亮了。每一根電桿距離都很遠,分散在各個不同的山頭上。這些人也都很散亂,當然也很疲勞,一個個都吃力地睜著餓得發昏的眼睛,跺著冷得發顫的腿腳。他們走過來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一身冰凌的衣服像剝皮一樣的從身上使勁扒下來,然后兩只手都抓把雪,渾身上下擦著,擦遍身體,尤其是下體,要擦得慢慢擦得發熱,擦得雞巴硬起來。如果一個人連身體最敏感的部位都沒有感覺了,他的整個生命肯定還處在凍僵的狀態。

這些山里漢子試過,這是最靈的。

田軍也是干過好幾年外線工的,但還從未看到這樣的情景,一些人總該是有點隱私的,有點地方是該堅定地藏起來的,他覺得這些鄉巴佬簡直有些變態,他們這樣擦著時流露出來的那種興致勃勃的勁頭,讓田軍把目光躲閃開了。他還不能正視這種粗俗的裸露。

大牛,你告訴他們,該怎樣除冰!

大牛很有信心的動手了。那些農電工也都唰地一下就看著他了。唰,——藍光,那是電線短路后閃爍出耀眼的火花。田軍很有信心地看著,他想,對于這些鄉巴佬來說,他們將要看到的是一個奇跡。但這個奇跡沒有出現,這種通過電線短路融冰的方式好像突然失效了。大牛顯然也焦急起來,藍光,又是藍光。還是不行,那電線上的覆冰竟沒有一點動靜。田軍一直仔細看著,大牛的操作是沒有問題的,真是活見鬼了!田軍有些按耐不住了,走了過去。他要親自動手了。但還沒等他走過去,老年突然撲了上去,一下把他推開了。這一推,感覺就像是被強大的電流擊中了,老年竟然把他推出了一丈多遠。田軍感覺自己在一瞬間飛了起來,然后又重重地摔在地上。他暈了。他沒想到老年這干筋瘦骨的,竟然一下爆發出了那么大力量。

摔得更重的不是田軍,是老年!在把田軍推開的那一剎那,老年也飛了起來,他比田軍摔得更重,更遠,但沒摔暈,他在飛起來時大叫了一聲,冰閃,都閃開,往后撤!

冰閃!這種罕見的冰閃,是一種在極端惡劣的雨雪天氣下部分輸變電設備絕緣體和導線上形成掛霜、覆冰和冰柱現象之后,才會在電線短路后出現。田軍知道冰閃的存在,但還是第一次遭遇這樣的冰閃,這種冰閃像雷殛一樣威力巨大,但很少有人真正體驗過。現在,他被一個農電工用生命去親身體驗過,驗證過,它是一種真實的存在。不幸中的萬幸,老年雖然沒有像樣的電工裝備,但還是用那雙早已淘汰了的絕緣膠靴和安全帽把自己保護得很嚴實,這才從死亡的邊緣逃出了一條老命。而這個冰閃的突然出現,可能就與大牛剛才采取短路除冰的方式有關。一個最有技術的高級電工,在他擁有和掌握了現代科技技的上司的逼迫下,已經是在蠻干和冒險了。制造短路的大牛沒啥危險,危險的是短路制造的冰閃。

老年是掙扎著爬了起來,這一次他沒有再沉默,他把一根被冰雪層層包裹的電線拽了過來,一直拽到田軍的眼皮底下,叫田軍看,叫那些城里來的電工們看,他一邊劇烈地咳嗽一邊吼叫,你們看看,你們都睜大眼睛看看,這是一般的冰凌嗎?這是我一輩子都沒有看見過的東西,這樣的鬼怪天氣,也是我一輩子也沒見過的!

田軍也看見了,他看著它久久說不出話,他被眼前這觸目驚心的東西震懾了,那不是冰,也不是雪,也不是凌,那是什么呢,這是他從未見過的東西,甚至是一種還沒有被人類命名的東西。

或許,還得從老年說的這種鬼怪天氣說起,這的確是一個人一生一世也不定就能見到的極端惡劣而且異常復雜的氣候現象,你簡直無法找到精確的詞語來為這樣的氣候現象命名。或許一開始,你以為是下雪呢,司機小張開始就以為是下雪,所以田軍問他時他說沒事,但雪只是這種惡劣天氣的一種表明的掩蓋,雪里還夾雜著另外一種東西,落在身上梆梆硬,你看著像是雪,打在身上像冰雹,一落到地上就凍硬了,變成了冰疙瘩,又好像,還在落著時就變成了冰疙瘩。有一件事顯得非常古怪,就是老年看見的那只被冰凍在冰層里的鳥雀,以前天冷時,這山上,寨子里,也有好多鳥雀都凍死了,這不稀罕,稀罕的是一只鳥雀還在天上飛著呢,卻突然,一下摔了下來,摔下來就成了一砣冰疙瘩。而事實上,這整個龍窖山,甚至在大半個中國,冰雪都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而是這種無法命名的自然現象,就像那只冰層里的鳥雀一樣,那種看上去像是雪的東西,澆在它身上,又迅速凝結成冰,它就成了一個像冰雕的樣子了。幾乎所有的一切像這只鳥雀一樣就被凍在冰層中間,你看見房檐上,電桿上,鐵塔上,電線上,到處都是冰,但不是。那些覆蓋在電線上的冰雪為什么難以除掉?事實上它不是被冰雪而是被一層特殊的隔離層包裹了,冰雪只是表面的覆蓋,更堅硬的內核還在里面。如果僅僅只是冰雪,那是可以通過電線短路的方式除掉的,老年雖沒有受過什么專業訓練,但他也是個干了大半輩子的老電工了,不是不知道用這種辦法除冰,也不是沒有試過,但最后他發現,沒有任何辦法了,只有像他們現在做的這樣,一錘子,一錘子,緩慢而耐心地敲下去,冰雪開始瓦解,散落,當你把冰雪徹底敲掉之后,你才會發現里面還有一種很難敲掉的東西,就像焊接在電線上面的,閃爍著詭異的暗黑色光澤,陰森如天的鬼眼。它有多硬?砰!一下,震得你虎口發麻,你看見一道怪異刺眼的強光閃過,錘子像撞在了天的邊界,又被堅硬有力地彈了回來。

這就是老年和他手下那些農電工每天都在一次次敲打的東西,你不能不說他們創造了一個奇跡,在南方十幾個省區陷入一片黑暗時,他這個小水電站竟然一直沒有停電,那些散落在龍窖山區千山萬壑里的十幾萬老百姓,還有燦亮的燈光照著,還有電打米、打年糕,還像往年一樣,熱熱鬧鬧地等著過大年。

但這還僅僅只是開端,在未來的一個月里,龍窖山方圓數百里內的一切都將被這種像冰又不是冰的東西層層包裹,整個龍窖山都將處在冰災寒極,這里是高海拔山區,在這樣一個冬季將要被冰封二十九天。這是老年不知道的,也是田軍不知道的,人類所能知道的,永遠都只是眼前的一點東西,而哪怕眼前這樣一點東西,也足以讓田軍震驚了。他在老年的咳嗽與吼叫聲中又慢慢挺起了身子,但給人的感覺不再是那樣的強悍了,倒像是強擺出來的一副英勇就義的樣子。他一輩子還沒這樣狼狽過,這樣被人熊過,而且是老年這樣一個人。他不是不知道他這條性命是老年給他從冰閃中搶出來的,但心里的那個滋味兒卻如打翻了的五味瓶,又沮喪又忿怒又說不出。他不喜歡老年,從一開始就本能地。哪怕老年救了他的命。

直到老年沒頭沒腦地沖他熊完了,甚至是充分地陶醉了,他才硬著頭皮跟老年說了聲謝謝,老年,謝謝你,這大山里的情況比我想的要復雜,但上面的命令我們必須執行,現在我們要把隊伍拉到龍窖山西北方向的瑤王峰,那里有我們的鐵塔,國家電網的鐵塔,我們必須以最快的速度把那里的線路搶通!

那,這兒怎么辦?老年面有難色,說,這鬼怪天氣,你別看現在冰雪暫時除掉了,線路通了,可過不了多久,電線馬上又要覆冰,你又得上去敲,我們連日來,沒日沒夜的,反反復復就干著這同樣一件事,敲,敲,這里離不開人啊!再說,你看伙計們也太累了,總得撤下山去吃口熱飯,睡過熱乎覺吧。

老年!田軍嚴厲地喊叫起來,這是命令,一刻也不能耽誤,我們必須馬上趕過去,馬上!我想你應該明白,是國家電網重要,還是你們這個小水電站重要?

老年說,這個水電站是我們的命根子,你們的鐵塔倒了,有國家管呢,咱們的電桿折了,電線斷了,還得自個兒栽,自個兒拉,這電線、電桿都是龍窖山的老百姓當年流血流汗栽的,是他們用血汗錢買的,除了他們,這么多年了還有誰管過咱們?誰又真心幫過咱們?

田軍火了,老年啊,你這樣說,對得住國家嗎?

老年竟然說,我寧可對不住國家,也要對得住龍窖山的老百姓!

那一耳光是怎么打出去的他不記得了。但肯定就是老年說出這種話時打出去的。田軍沒想到這個老年這么犟,覺悟這么低,你根本沒有辦法說服他。而此時,田軍的耐性也到了極限,他也沒有足夠的時間讓他繼續耐著性子跟老年僵持下去。他看見老年用手捂著臉時,他感到了一瞬間的痛快。但他立馬清醒了,立馬意識到他太冒失了,不,太冒險了。

幾乎就在同一個瞬間,老年手下那些人突然像豹子一樣兇狠地朝他撲了過來,揍他,揍這個王八羔子!這么多人一起撲上來,怒潮一樣。山都搖撼起來了。先是小張撲上去擋了一下,呼地一聲就摔了出去,接著是大牛,柱子,彭棟材,這還真是他的鐵哥們,他們都想要死死保護他,但都一個一個地被摔出了老遠。田軍渾身都僵硬了,他不知道這些人要怎樣撕了他,拆了他,他們可不管你是什么局長副局長。這時候老年張開手臂撅著屁股把他護住了,就像一只老鷹護住了一只小雞,老年沖他瘋狂的手下嘶吼,你們——都給老子滾下去,滾,聽見沒有!

那些人一下就不動了。然后就一個個退了下去,眼睛里竟含著淚。挨了田軍一耳光的老年,還是那樣讓人肅然敬仰,連田軍看他時,也換了一種很尊敬的目光。他忽然意識到老年這個人很不簡單,這個老年決不是他想象的那種老蔫。他低聲向老年道了歉,對不起,老年,真的對不起,我也是太、太急了……

老年沒理他,撅著屁股走到了他那些伙計跟前,還在剛才最兇悍的一個后生仔肩膀上拍了一下,那個后生仔好像挺委屈,正低頭落淚。所有的人都顯得挺委屈。挨耳光的是老年,但所有的人都有挨打的感覺。他們是早就忍無可忍了,這些城里人不但一次次觸犯他們內心的禁忌,也在一次次觸犯他們的尊嚴。老年在跟他說著什么,那是山里人的土話,田軍一句也聽不懂,這讓他感到了某種迫近的危險,一種強烈的不安。到現在,他似乎已經徹底明白,他們每年像走親戚似的來這里送溫暖,這溫暖里卻暗藏著這么寒冷的比冰雪還深的東西。他指揮不動老年,更指揮不動老年手下這些人,他看見圍在老年四周的那些人,那眼神里透出的已經不是敵意,而是徹骨的冷漠。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啊。他又看了看自己帶來的這幾個人,顯得是多么孤單啊。

事已如此,他也只能咬咬牙把心一橫,咱們,走!

事實上,這是田軍的又一次冒險,而且是拿幾個人的性命在賭氣。如果沒有老年那些山里人帶路,在這方圓幾百里的龍窖大山里,別說找到那座十分渺茫的瑤王峰,他們也別想走出這無邊無際的山野。按說,他們以前也都去過瑤王峰,可那是開著從德國進口的施工車去的,車上有衛星定位裝置,根本不需要考慮方向問題。而在這樣的風雪中,大雪幾乎覆蓋了道路和山野,他們往這雪野里一走,一下就感到了自己是那么渺小,人類是那么渺小。

大牛喘著粗氣說,這些鄉巴佬太沒人情味了,我們剛剛送給他們一萬塊錢呢!

田軍說,少說兩句吧,還是把力氣留著走路吧。

柱子說,連張地圖也沒帶,不知道到底有多遠。

小張說,有地圖也白搭,這大山里的路在地圖上都是錯誤的。

彭棟材平素是很少說話的,這會兒卻第一個打起了退堂鼓,老板,我看……還是先回水電站吧,我們這四個人,別說走不到那兒,就是走到了,又能干什么啊?

田軍說,怎么只有我們四個人?局里不是已經調人來了,我們只是去打前站,很快,就有大部隊開過來了!

但幾個人好像并不像他那樣有信心,從城里徒步走到這大山里,哪怕是急行軍,三百多里風雪交加的山路,少說也要三四天。就像他們已經很難回去一樣,他們也不可能這樣快就能趕到。看見幾個人的神情,田軍心里也覺得沒有多少信心,但這個時候他不能后縮,他只能給他們打氣,甚至是激將他們,他說,平時呢,咱哥們幾個都挺鐵的,現在,面臨嚴峻的考驗了,我倒想要看看,誰最先開始動搖,誰他媽是個軟蛋?

這話一出口,彭棟材就低垂著頭了,跟默哀似的。

猶豫的,動搖的,又豈止是彭棟材一個人,但幾個人看見田軍決心已定,又聽他這么說,就是死,你也只能跟著他走。田軍自己其實也不知道該往哪里走,他只能望著西北方向那個風雪彌漫的曠野,一直望著,望久了,眼睛又開始發虛,這是雪盲癥的危險預兆。在他們身后,是一行歪歪斜斜的腳印,向遠方延伸,爾后,消失。他們快要走上一整天了,天黑了。但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他們在深山密林中轉了很久,想要在千山萬壑中尋找一個生命的出口,但好像離這個世界越來越遠了。夜色越來越黑,很快,他們發現自己,不知怎么又轉回來了。他們掉進了一個怪圈。

沒有光,黑暗中的人類只能永遠在原地轉圈。

后來,他們倒下了,再也走不動了。那是一個背風的山坳,一個未知的地方。在那個漆黑的夜晚,這幾個孤伶伶的身影,仿佛置身于億萬斯年的天空之下。夜的那邊,世界就像死去了千百年一樣沉寂。一個奇怪的聲音從那黑乎乎的夜幕下傳來。那是風雪的聲音。四個人,在冰雪和凍雨中緊緊地抱成一團。太困了,真想睡一覺啊。哪怕倒在這冰雪里合上一會兒眼睛,也很舒服。但幾個人互相鼓勵著,不能睡,堅持,不能睡。一個人剛合上眼,另一個人就趕緊把他推醒。在這樣的冰雪中睡過去,意味著什么,不說你也知道。田軍那時還不知道,這深山里的氣溫已經冷到了南方所能達到的極限。他覺得自己的神智還挺清醒,一直都很清醒,他看見遠方有晃動的人影,他以為那就是開進了這深山的大部隊,他不知道自己眼里已開始出現幻覺……

田軍醒了,但他并沒有醒了的感覺,他覺得自己一直都是醒的。但他奇怪地發現自己渾身上下都扒光了,是什么時候扒光的,誰給他扒光的?他精光條條地躺在雪地里,背貼著冰凌,面對的卻是老年那張巖石般的臉孔。這讓他感到忿怒和屈辱,他就試探著,伸了幾次手,咬著牙想想把老年推開。他費老大勁推開了一點,老年又擠上來一點。他吃驚地發現這個巖石般的老年是他一輩子也搬不開的壓在自己身上的一塊石頭。這其實是一種深陷于夢靨里的幻覺。事實上,他的手,他的整個身體,絲毫也動彈不得。在他被冰雪活埋了半夜之后,老年才帶著那些山里人把田軍和幾個城里人找到,給他們扒開了埋在身上的冰雪。然后,老年就抓著冰塊,在他身上一遍遍用力擦著。他隱隱感到這個山野怪人的不凡,還有那種骨子里暗藏的不凡的力量,擦一下,他就會搖撼一下,有一種什么在深深地震動他。

他似乎清醒了一些,感覺到溫度的上升。

他聽見旁邊有個人驚叫,哎呀,這家伙的雞巴都凍得看不見了!

是山里人的土話,但他一下聽懂了。他渾身立刻燥熱起來,呼吸也急促起來。那個人其實不是在說他,可能是說大牛,也可能是在說小張、柱子、彭棟材,但肯定是他們中間的一個。他們都被冰雪埋葬了,又都被山里人從雪里摳了起來,然后都被扒光了衣服,都被山里人用冰雪一寸寸擦著他們的身體,尤其是下體,要慢慢擦得發熱,如果一個人連身體最敏感的部位都沒有感覺了,他的整個生命肯定還處在凍僵的狀態。這些都是那些山里人試過的,是最靈的。但田軍還是下意識地把兩條腿夾緊了,他再次感到了那種奇怪的忿怒和屈辱。但老年還是野蠻地掰開了他的兩腿,老年咳嗽著,低聲說,你要還想是個男人哩,你要不想變成個廢人哩,你就莫這樣犟了!

他感覺自己的兩腿被那個山野怪人粗暴地分開了,但他把眼睛死死地閉上了。或許這樣才能感覺到身體溫度的上升和身體緩慢地發熱,那最敏感的身體部位終于有了反應。這時老年住了手,他把自己的老棉襖敞開了,把他精光條條的身體一下摟進了自己的懷里,使勁抱緊了。很快他就發現,老年敞開的不光是老棉襖,老年把整個胸膛都敞開了,他感覺老年的身子骨像老巖石一樣硌人,卻像從火塘里剛扒出來一樣灼熱,他很想擺脫老年,卻又下意識地貪婪著這樣的灼熱,他凍僵的血管已經有血液歡暢的流淌了,那是一種重生般的莫大的快感。他終于又活轉來了。

他不知道老年是怎么找到他們的,他不知道老年找到他們又費了多少周折,不僅是尋找過程中的周折,還有發生在腦子里的那些周折。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這些山里人是不會見死不救的,是不會不知道他們可能遭遇的危險的。他們不光救了他們,也把人馬拉來了,但田軍發現,老年并沒有把所有的人馬拉到瑤王峰,他留了一手。他不可能丟下他們那個小水電站不管。但他拉上來的不光只有人,還有電纜,絕緣瓷瓶,搶險用的設備,他們甚至還抬來了一臺柴油發電機。他們當然沒忘了給這幾個城里人帶上吃的,帶上至少可以在一周內維持生命的干糧。有裝在木桶里的糯米酒,還有烤熟了的金黃的年糕。還有老棉襖,這些很老土的但很厚實的棉襖,可比城里人時髦的風雪衣滑雪衫管用。現在,你真的很難分清誰是田軍的人誰又是老年的人了。

這樣一支很不像樣子的怪模怪樣的隊伍開到瑤王峰腳下后,老年說,田局長,你是這里的總指揮,從現在起,咱們聽你的!

這句話的重量田軍一下感覺到了,田軍一下握住了老年那雙粗大的巖石般的手,這有力的一握,讓他感覺到有一種什么在他們之間誕生了。他有些激動,他的聲音甚至有些發顫,老年,我們是一家人啊,真的就是一家人啊,在這大山里,你比我有經驗,比我想得周到,有啥事,咱們一起商量著辦,你可要給我當好參謀啊。

老年咧嘴笑笑,絡腮胡子上還掛著一圈很白的雪茬,一咧嘴就有冰渣往下掉。

這也是田軍第一次看見老年笑。

瑤王峰是龍窖山的最高峰,天空和山峰之間是無數鐵塔和密如蛛網的電纜線。如果不是因為這樣一場災難,很多人甚至很少注意到,意識到,它們的存在與你之間有什么關系。然而,突然在某一天,你真實地感覺到了你和它們遙遠的聯系。這是國家電網,一條線路中斷,停電的不止是夢城,那與這條輸電線連接幾十個城市幾乎在同時就會陷入一片黑暗。這也是國家電網的意義,田軍即將投入的搶修,即將指揮的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會戰,不僅是為了夢城恢復供電,也是為了許多與他無關的城市恢復供電。田軍也希望老年能夠看到這些,不要只盯著自己那一小塊的地方。當然,他不會再用那種有些居高臨下地壓迫人的語感。

應該說,田軍的視野是要比老年寬廣許多的,他甚至從這次電網的全面癱瘓想到了未來可能發生的戰爭。老局長把搶通電網說成是戰斗,這絕對不是一個比喻,現代戰爭早就把攻擊的目標對準輸電線,而且一旦發動攻擊是最致命攻擊。田軍是很有現代思維的,在這方面老年是不能跟他比的。他知道,美國人攻擊伊拉克的石墨炸彈,還只是一種局部攻擊,而在這樣的鬼怪天氣下,大自然一旦發動對人類的攻擊,就是無所不在無孔不入的攻擊。除了大自然,人類還真沒這個力量。

這里的山更深,海拔更高,能見度已不足二十米,雪一直深陷到膝蓋。這樣深的冰雪,不僅是讓你一下就陷進去了,很深的積雪下面還非常溜滑,運輸施工的車輛根本開不過來。哪怕大部隊開進來,也只能全憑雙手去戰斗了。田軍已經感覺到,這是一場惡仗。他望著云霧繚繞的山巔有些茫然地問,老年,這山,咱們能爬上去嗎?

老年說,上不去也得上啊!轉過身,他又對伙計們說,上吧,天黑之前,必須爬上山頂,還有這些家伙,也都得搬上去!

這是死命令。他這一喊,伙計們就開始爬山了,他們和大多數南方山地人一樣,個子瘦小,但腳板很大,這都是些爬慣了山路的人,爬慣了電線桿的人。他們真的就是山猴子。爬山時,他們還得背上、抬上老年說的那些家伙,搶修工具、電纜和柴油機。這種最原始的肩挑手拽的方式,田軍多少年都沒見過了,已經很陌生了。但這無疑又是人類此時唯一可以采取的方式。很笨拙也最艱難。田軍莫名的就有些感動了,在山間的濃霧和冰雪中,你看見這一個個瘦小的身軀抬著這些笨重的東西吃力地爬著,那是真正緊貼著地面、一步一步地在冰雪里掙扎著往上爬,那電纜線根本搬不動,只能一個人一個人拽著,喊著號子,緩慢地,而又精疲力竭地,把一根漫長的電纜線朝同一個方向拽著,拼命拽著,他們的身體也朝著一個方向傾斜。深厚的冰雪,翻騰成泥漿,你看見一個人倒在了泥漿里,又看見一個人從爛泥里爬起來,從那被弄污的嘴巴里吐出一口泥渣,捉住纜索,繼續往上拽。而那號子聲,變成了粗暴的而嘶啞的號叫聲。田軍深深地被這樣的情景震懾了,這是田軍久已沒有感覺到了人的力量。

在視野的盡頭,依稀可見一座座鐵塔。

天黑時,他們終于爬上山巔了。沒見過這么大的風,呼——呼……哪是風啊,仿佛天地洞穿了。田軍呆住了,大伙兒突然全都呆住了,一個個支著身子在那兒發愣,這里的情況比他們預料的要嚴重數倍,那些電纜線上覆蓋的冰雪有多厚,一根根比碗口還粗,幾十米高的鐵塔都壓得傾斜了。天是真冷啊,這樣的大雪天,每個人的衣服都汗得擰得出水來。但沒人去擰,每一只手都小小心心地護著設備,像是護著自己的性命。每個人都大汗淋漓,又渾身哆嗦。

抵御寒冷的最好方式就是寒冷。在牙齒打顫時,嚼一口冰雪,牙齒立馬就不打顫了。這是山里人告訴城里人的辦法。田軍也試過了,他也是真的有些口渴了,他往嘴里塞進去一坨冰雪,嗓門眼里就像塞進去了一團火,渾身涌起一陣燥熱。可冰雪解不了真正的渴。這炙熱有些歹毒,上火。他看老年和師傅們嘴上舌頭上燎起的火皰,就知道他們嚼過太多的冰雪。他已經不知不覺把他們看著師傅了。

嚼過了,身上又有些勁頭了。這時老年一聲喊,伙計們,上啊!

一臺抬上山來的柴油發電機在黑魆魆的山嶺上轟鳴起來,把剛剛降臨的夜幕撕開了一大塊。你不能不說,這個老年想事情的周到,該想到的他都想到了。這需要閱歷,需要在大山里數十年摸爬滾打的經驗。而要爬上比電桿高大許多的鐵塔上去破冰,接線,排除故障,沒探照燈照著根本不行。

田軍沒上去,老年堅決不讓他上去,叫他在下面指揮。但田軍很快就發現,這里誰都需要指揮,誰都知道自己該干什么。也沒誰給他們下任務,他們采取的辦法還是山里人的老辦法,分段,包干,一個人一座鐵塔,除冰,搶修,排障,一條龍包干。老年發話了,誰先干完自個兒的活,誰先回去摟著老婆孩子睡熱炕頭,喝酒,吃年糕,喝米酒,美死你了。想一想也美死你了。一個人在鐵塔上這樣一干就是十幾個小時,鐵與冰的撞擊出的火星子,飛濺在黑暗的夜空中,忽地一閃,忽地一閃,那可能是世間最短暫的燃燒。這個時候,你心里還真得有點念想,他們心里頭想的,永遠沒田軍想的那樣高尚,就這么實在,老婆,孩子,熱炕頭,年糕,米酒,豬頭肉,這就是他們干活時的動力。你心里沒這些個暖和的東西,你抗不過這冰雪。時間在慢慢過去,線路,一截一截地抽動著,冰雪,被一點點地敲掉,每個人身上,被冰雪,層層疊疊地覆蓋,除了冰雪,你已經看不見人了。

看著老年和這所有的人一個個都上去了,大牛、柱子、彭棟材也都上去了,田軍覺得他這個指揮長真有點多余了,你要么站在這里仰起脖子看他們在干什么,要么,你就是像他們那樣,上。

只有小張一個人待在下面,但他也沒閑著,他要負責看管這臺柴油發電機,在下面收拾著電纜線和各種搶修工具,還要不但調整探照燈的方向。手腳稍停,他就趁著發電機散發出了的熱量,像翻烙餅似的把那些年糕烤熱。弟兄們下來了也有口熱乎東西吃。這些活路一個人還根本忙不過來,但司機出身的小張,再忙,也不好手忙腳亂。

接下來的幾天,雖是沒日沒夜地連軸轉,但無論田軍,還是幾個城里人,都無時不感到這些大山里的電工師傅們天性中的可愛,他們滑稽地給模仿著在五十多米的高空怎樣撒尿,怎樣拉屎,咕咚——當然是都拉在了褲襠里,在那么高的地方,拉在褲襠里也不容易。他們這樣模仿著時,伴隨著滑稽的笑聲,震顫的笑聲,深沉的笑聲,卻突然,是比哭還難聽的笑聲,一個個山猴子般的粗糙漢子,不知怎么眼圈就紅了,淚流滿面了。田軍他們后來才知道,這些漢子中有很多人都落下了后遺癥,很多年輕力壯的漢子,現在都辦不了事了,在老婆面前抬不起頭了,不像個男人了。

田軍聽著,笑著,眼圈也紅了。有好多年了,他都不知道啥叫傷感了。

大部隊開進龍窖山時,已經是三天之后,瑤王峰的二十多個鐵塔和輸電線的冰雪和險情都已一一排除了。這是一個很關鍵的勝利,這意味著一條非常關鍵的線路可以恢復供電了,在夢城境內全面陷入癱瘓的國家電網,終于有了一線亮光,它還不可能照亮夢城全境,但至少可以保證最急需的用電,尤其是大會戰時的緊急供電。還有一點很重要,瑤王峰因停電而陷入癱瘓的通信移動機組突然有了信號,田軍的手機通了,他接到的第一個電話就是老局長打來的,小田啊,這次你可是立了頭功!

田軍沒說什么,這幾天幾夜,幾乎是在生命極限下堅持下來的幾天幾夜,他性格中有了一種堅忍,就像他現在打心眼里尊重的那些底層的農電工,只堅忍地咬緊牙關,不訴苦,也不說什么,只把自己份內的事情,扎扎實實干好。他心里也清楚,這不是結束,龍窖山真正的大會戰才剛剛開始。而他已經決定了,就把老年那個小水電站作為自己的指揮部。在方圓幾百里的龍窖山境內,這里不算中心,但卻可以保障指揮用的供電,似乎還有一些更重要的東西,他已經離不開了。

但他沒想到,他和老年剛把人馬從瑤王峰撤回來,就發現米蘭不見了。他也突然想到,他早把這個女人給忘了。

米蘭是什么時候不見的?那個啞巴打著手勢連連比劃,哇哇叫著。還是老年聽懂了,啞巴說,這幾天米蘭老是哭哭啼啼,老是想往外跑,但都被啞巴拉回來,后來,也可能是實在沒辦法了,啞巴才把她關在了房子里,還在外面上了鎖。啞巴這樣做無疑是對的,也是一種無可奈何的選擇。在這樣的大冷天,你讓一個女人往外跑,等于是叫她去尋死。啞巴這樣比劃著時,還把手伸給田軍看,那上面有抓出來的血痕,有咬出來的牙印。而這個女人的瘋狂,田軍是早就領教過的。他的心猛地抽緊了,這個女人,能跑到哪里去呢,唯一的可能,她就是想跑回城里。這冰天雪地,三百多里山路,她能跑回去,她這不是找死嗎?

啞巴又是一陣比劃,意思是,米蘭昨晚還在房間里哭,是今天一大早不見的,她把后邊的窗戶扳開了,抱著窗戶邊上的一棵樹溜掉了。田軍和老年跟著啞巴來到了那棵樹下,沒看見腳印,這么大的雪,從早到晚一直在落,就是留下了腳印也早被冰雪蓋住了。沒有了腳印,要想找到一個人就更難了,唯一的方向,就是順著通往城里的那條山道去找。

幾個人帶著手電出門時,黑暗就降臨了。連老年也感覺兇多吉少,從早到晚,米蘭已經在這樣的暴風雪里跑了一整天了,像她這樣一個嬌生慣養的城里女人,是不可能跑得這樣久的,這路上,人煙稀少,米蘭如果凍僵在雪地里,也不可能有人發現,只會被冰雪慢慢掩蓋,活埋。這話老年沒說,這太殘酷,但田軍一看老年的臉色就猜測到了某種可怕的后果。老年撅著屁股,但走得很快,但看得出他在顫抖,幾根手指顫抖得很厲害。田軍心里忽然很難過,老年已經疲勞到了神經末梢。他們都很累,都已精疲力竭了。如果不是米蘭突然失蹤,他會抓緊時睡上一個小時,哪怕合上眼皮打個盹。他都幾天幾夜沒睡個囫圇覺了,又是一直在高空作業的。他意識到這樣下去會非常危險。

他們已經跌跌撞撞地走了三十多里路,老年似乎看見了什么,用手電一照,照見的是那輛還拋在雪野里的巡洋艦,已經凍成了一砣巨大的冰凌疙瘩,只模糊還能看出還是輛車的形狀。田軍掏出手機來看了看,這段路,他們走了六個半小時。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么,才發現嘴被封住了,被冰雪封住了,張都張不開。老年站住了,用手電在這冰凌疙瘩的四周照來照去,又在那口冰雪覆蓋的山塘和掛著冰凌的山崖下特別仔細地照了一陣,但沒發現什么,老年似乎松了口氣。老年覺得再不必往前找了,老年的判斷和田軍的感覺顯然是一致的,他們用六個半小時走完的路,像米蘭那樣一個女人,可能要用兩三倍的時間。這就是說,她不可能走得更遠了。

田軍有一種強烈的感覺,他覺得米蘭就在這附近,盡管呼喊是多余的,但他還是喊叫起來,他一喊,小張、大牛幾個人也跟著喊叫起來。米蘭的名字在這巨大無邊的曠野中引發陣陣回聲,一遍遍地,陰慘慘地回蕩著,在這漫長黑夜中的暴風雪里,一時間好像藏匿著無數鬼魂。還是老年冷靜,他永遠都是那么冷靜,他用手電照亮了一個地方,他渾濁的兩眼慢慢也開始閃爍出含義不明的光亮。他走過去了,還是那輛車,那團冰凌疙瘩,但他好像發現了什么,他感覺有一個地方的冰雪和別的地方有些不同。這是用肉眼很難看出來的,但他好像看出了什么。

田軍小心翼翼地看著老年,看著他很小心地步履艱難地朝那里靠近。然后,老年就跪下了。他?這是要……干什么?大牛恐懼地問。田軍也不知到老年想要干什么,但他剛朝那邊走了幾步,老年就用低沉的聲音喝道,快,跪下!田軍最多只有一秒鐘的猶豫,就感覺自己一下滑到了,就像被一只無形之手猛地推倒了,他感覺自己的身體不可阻擋地朝著一個方向滑行,是那道傾斜著的山崖的方向。危險!小張、大牛趕緊撲上來,想把他死死拽住,他們拽著他了,但卻跟著他一起哧溜滑向懸崖。老年又喊,快,跪下,都跪下!

如果沒有老年這山里人的經驗,他們可能都滑下了那道山崖。誰又愿意跪下啊,但在這樣傾斜的異常溜滑的冰面上,只有跪下,才是阻擋自己不但下滑的唯一姿勢。又多虧了老年啊,他把小張死死地抱著往后拖,拖了很長時,才把幾個人慢慢拖到了他們開始下滑的那個地方。過了很久,幾個人還跪著,還死死地望著那道觸目驚心的懸崖,久久回不過神來。他們都不知道,這是老年第幾次把他們的性命重新拽回來。

這時老年已經動手了,他想刨開那個冰凌疙瘩。他的手被冰凌劃破了,刨一下,就有血濺出來。幾個還傻愣著的人,忽然醒過神來了,一下猜測到了什么。他們也撲了上來,開始在堅硬的冰雪里急速地刨著。這就是人類。人類有時候就像瘋了。事實上,老年的判斷是準確的,米蘭就在這車子里面。一個快要凍死的人,哪怕看見一只蝸牛殼也想要鉆進去。然而,一個女人,想要刨開冰雪鉆進這車子里面去,就像把她刨出來一樣艱難。她是怎么鉆進去的,只有一個可能,她當時瘋了,處于一種瀕死的瘋狂狀態,這樣才可能爆發出一種奇跡般的甚至是魔鬼般的力量,這也是一個生命中最后用來掙扎的那種力量。在一層層刨開的冰凌中,田軍看見了斑斑點點的血跡,但那不是他的血,那血早已凍得像鮮艷的珊瑚一樣了。這是米蘭的血!

米蘭就像一條凍僵了的魚,躺在冰箱里。那么白,那么靜謐,幾近于一種純粹的、完美的姿態。但田軍還是一眼就看見了,她兩個嘴角竟然還那么翹著,帶一點嘲諷的味道。她這是嘲諷誰呢,是田軍,是她自己,還是人類?抑或,這場災難?

田軍鉆進車里,他胳膊很長,一下就把米蘭抱了出來,抱緊了。他不知道這個女人是死,是活,他抱著米蘭僵硬的身體,神情固執,不管這個女人是死,是活,他想他都能夠冷靜地接受任何一種結果了。

老年背過身去,喊,把她的衣服扒掉,把你的衣服敞開,把她抱緊!

老年說,這是救命!

事實上田軍沒有猶豫,在這堅硬而空曠的雪野,在南方這場神奇的大雪一直不停地繼續降落時,一個男人做著他一生中最干凈的事,他很冷靜地把女人身上的衣服一層層地扒下,那是一個無比光潔的身體,一個讓他一次次地燃燒過也瘋狂過的身體,他靜靜地抱著她,把自己生命中的一切都敞開了,那啟示和神秘的雪,慢慢的堆砌,仿佛在重塑天地間男人與女人的另一種姿態……

米蘭一直處在昏睡的狀態。這是一個異常緩慢的、逐漸復蘇的過程。

你只有等她自己醒來,你根本沒辦法把她送進城里,送進醫院里。那些從鐵塔上摔下來的電工,也沒法搶救,把他們往城里、往醫院里背已經毫無意義,你甚至根本還來不及上路,還在從山上往山下背時,他就死了。如果沒有一次次瀕臨絕境的切膚體驗,田軍不會變得如此冷酷,他已經沒有多余的時間來對與死亡有關的悲壯故事而傷感了。

就在米蘭沉沉地昏睡著的過程中,這個世界已經發生了很多的變化。龍窖山大會戰在田軍下達的一道又一道命令下,攻下了一個又一個山頭。這不是比喻,也不是大話和漂亮的套話,那些鐵塔都在山頭上,要爬上這每一個山頭,要把這每座鐵塔上的冰雪和故障排除掉,要把倒塌的鐵塔重新豎起來,把斷了電纜重新接好,這都不亞于任何一場真正戰爭中的攻堅戰。而這樣一場與戰爭無關的戰爭,比一場真正的戰爭還要殘忍。戰斗是那么不準確的概念,又是那么廣泛的概念,它可以用來形容這么多的事物。不僅只有流血,掛彩,還有犧牲,犧牲已經成為了最大的可能,幾乎每天都有電工從突然斷裂的鐵塔上摔下來了。柱子和一個農電工在同一座鐵塔上施工時,那座四十多米高的鐵塔從四分之三處斷裂,把四周的一大片粗壯的松樹全部壓斷了。沒有人看清楚他們是怎么墜落的,看見的是,他們在一瞬間摔下來時,兩個人還死死地摟在一起,你不知道他們到底是誰要救誰,但你根本掰不開這兩只死死地摟在一起的手。你也不知道他們是一下摔死了,還是掙扎著離開這個世界的。誰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時候離開這個世界的。或許,在某一個不為人知的時刻,他們完成了生命最后的掙扎。

地上是兩頂摔下來的安全帽、一只絕緣膠靴、一根敲冰木棍和一個黑色的工具包。在他們四周被鮮血染紅了的冰雪仿佛散落一地的血色瑪瑙。田軍看見了,他還從未見過血會變得如此晶瑩,透亮……

還有彭棟材,這是一個很膽小很謹慎的電工,一個對生命非常珍惜的人,他怕死,他不想死,為了怕有什么閃失,每次上塔施工時,他一定要反復確認雙保險,先要掛好安全繩,還要系好安全帶。但這樣的雙保險最終也沒能保住他的性命。你看見一個仰面倒在雪地里軀體,安全帽還緊扣在頭上,被鐵塔割斷的保險帶松散地系在腰間。彭棟材摔下來時還沒死,……冷……好冷……他當時還有意識,他不停地說冷,他喉嚨里發出微弱的呻吟。快,燒火!他們很快就摟來一抱樹枝,但根本點不著火,這樹枝差不多都凍成了冰棍了,敲掉一層,里面還有一層,連心都冰透了。不知是誰,突然解開的棉襖,把他的凍僵了的身體一下抱到了自己的胸口,那些山里人的辦法,早已被城里人熟練地掌握了,廣泛地運用了,他們要用自己的身體捂熱戰友垂危的生命。大伙紛紛揭開棉衣,輪流用身體給彭棟材取暖。但彭棟材的體溫還是在迅速地下降,這是每個人用心感覺到的。彭棟材的聲音越來越微弱了,給我水……水……他想喝口水,但當時情況緊急,這些從各個鐵塔趕來的戰友們,都沒人帶水,沒來得及帶水。看著彭棟材干渴地翕動的嘴唇,他們只好在雪地里撿了塊干凈點的冰讓他含著。

怎么辦?眼看著戰友的生命即將降到冰點,無論田軍,還是所有這些工人師傅的眼神中,都只有萬般無奈又無助的神情。一副用樹枝臨時做成的擔架,把彭棟材抬著,一步一滑下山。但抬到山下了又能怎樣,城里的救護車根本就開不進來,哪怕你把他送進離這里最近的鄉鎮衛生院,也根本來不及,你只能看著他的血一滴一滴流盡,看著他終于停止了心跳。田軍低下了頭,每一個鋼打鐵鑄般的漢子也都低下了頭,不是默哀,是人類在大自然面前的低頭。什么人定勝天,田軍早已不相信這句話了。他甚至沒有因為彭棟材的離去有多少悲傷,他覺得他早一點離去,比長時間的忍受痛苦,甚至是一種幸運。

后來,田軍在彭棟材墜落的地方兀自站了很久。當他被抬走之后,你能更清楚地看見了一個生命在墜落下來時在深深的積雪上砸出了一個坑,還保持著一個生命完整的形狀。

彭棟材,柱子,還有那么多他連名字也叫不出的人,這都是生活中的一些原本很模糊的面孔,但他們突然在一瞬間變得清晰了。

老年也走了,但沒有這樣壯烈,他是不是烈士卻很難說。他沒摔下來,也不是在搶修國家電網時死的。田軍一直沒讓他上山,他看老年實在太累了,看那都快要虛脫的樣子,田軍怕他累死。為這個兩人自然少不了爭吵,但老年最終還是被田軍按在床上了。他躺在床上時,田軍還要啞巴把他看住。這時候的田軍,已經是那個很強悍的說一不二的總指揮了。但突然一個電話打來,一根電桿出了故障,是水電站的電桿,當時所有人都上山了,站里又沒別的人可以去,老年死活要去,田軍覺得這也不是什么太危險的事,就讓他去了。老年出門時,他還特意跟他握了一下手,老年,小心點。他沒想到,這是他和老年的最后一次握手。

老年死得有些窩囊。那個故障已經排除了,但老年卻沒有再下來,他是猝發心肌梗塞死在電線桿上的。田軍帶著啞巴趕過去時,老年撅著屁股,兩只手還一直死死的抱著那根十多米高的電桿,半邊身體搭拉著,像一只折斷了翅膀的老鷹。田軍和啞巴花了一個多小時,才用繩子將老年從電線干的橫桿上吊到地上。他發現老年挺直了身子,竟是個十分高大壯觀的山里漢子。他其實還不老,比田軍大不了幾歲。

很多事田軍都是后來才知道的。就說這個小水電站,還是三十多年前,當時的老年還是小年時,被抽派到市里的水電局去培訓了半年,回來之后,他就帶著龍窖山的老百姓用兩年時間建成了這大山里的第一座水電站,十幾萬老百姓從此結束了靠青油燈和松明子照亮的漫長而昏暗的歷史,這山里人都說老年是龍窖山的第一根電線桿。從那時起,他就一直這個簡陋的小水電站里干著站長,一干三十多年。如果沒有這場暴風雪,老年還會繼續干下去,一直干到死。

埋葬了老年,哀傷的火焰只留下了一些燃燒過的黑色灰燼。田軍又聽見什么聲音。那是他剛進山時就聽見過的,在這房子的十幾米開外,就是發電機房,那老舊的機組在運轉中發出低沉的聲響。一輪,又一輪,緩慢而艱難的轉動,發出很鈍的響聲,偶爾還會陣陣抽搐。它已經運轉三十多年了,和老年干站長的時間一樣長。看著這早該淘汰的機組,田軍不光是悲哀,還有些敬畏。他看見了啞巴,這個孤獨無言的啞巴,他原本不是啞巴,是當年修水電站時,被一塊石頭砸著了,也不知是砸在哪兒了,死是沒死,但啞了。每天里除了做飯,就是在這里守著,看那眼神,他一輩子守望著的就只有這樣一樣東西。

龍窖山大會戰是在大年三十的除夕夜結束的,這是田軍進山后的第二十九天。田軍沒有像以前那樣急于向局里報捷,他也絲毫沒有什么勝利的感覺,在這樣一場人與大自然的慘烈之戰中,很難說這是人類取得的一個什么勝利,對于田軍來說,它更多的還是一個莊嚴承諾的終于兌現。田軍向局里立下了軍令狀,局里又向市里立下了軍令狀,市里又向全市五百多萬老百姓作出了承諾,大年三十,除夕夜,全市恢復供電。然而,天黑了,夢城的每一扇窗戶依舊黑著,每一條街道依舊黑著。很多人依舊點著蠟燭,在摸索著吃他們的年夜飯。飯吃得都很慢,畢竟是大過年的,沒滋味,也想要努力吃出的一點滋味。吃了年夜飯,還不見來電,睡吧。

很多人都早早就上床睡覺了,在黑暗與寒冷中摸索得太久了,人類好像也習慣了這黑暗的日子。女人怕冷,盡管沒電,明明知道沒電,但還是每晚都把電熱毯插上,盼著什么時候會突然來電。這樣盼著,等著,像在盼著一個奇跡。有多少天了?沒人數過。最黑暗的日子,最難挨的記憶,誰又愿往心里去記呢。

燙!一個女人突然喊,她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她伸手使勁一攥電熱毯,很真實的灼痛那么清晰。老天,來電了啊!她一下子坐起來,她大叫,阿雪,開燈,開燈啊!

燈其實是開著的,亮著的,都高興糊涂了啊!

這個女人是田軍的老婆。

遠在三百里外的田軍,很快就接到了老婆的電話,他聽見老婆在電話里喊著,嚷著,也不知道女人在嚷嚷些什么,但那種情緒他能感覺到。接著,他就聽見女兒阿雪喊,爸爸,你不會犧牲吧?一個幾歲的小女孩竟然這樣問她的父親。這句話從女兒的嘴里說出來時,是那么輕柔,田軍卻感到心口被猛地撞了一下。

我還活著。他說。

然后,他就聽見妻子在低低地抽泣。

然后,他又看見旁邊還有另外一個女人,突然雙手掩面哭了。

米蘭昏睡多久了,她自己不知道。但現在醒了,她知道。她下樓來,倒不是看見了田軍,而是為了離開那憋悶的房間來呼吸新鮮空氣。田軍看看她。他覺得女人有些陌生。她的臉是光潔的,雪白的,一副大病初愈合后的病容。她是死過一次又重新活過來的人,這個從生到死又從死到生的過程,是很難領悟的。她能活過來不止是幸運,而是奇跡。但她對自己重新活過來好像還有些害羞,連望著田軍也是羞答答的。那身城里女人性感而時尚的衣服早已換了,她身上穿的還是那些農電工的老婆拿給她的衣服。這也是田軍親手給他換上的,很臃腫,也很暖和。這讓她看上去,像是一個羞答答的村婦。

田軍不禁笑了笑,又問,你怎么就那樣傻呢?你能一個人跑回去?

但米蘭知道,她其實不是傻,是瘋了。在這場災難中,有很多人死了,也有很多人瘋了。還有很多人都有一種被孤獨和絕望壓迫得快要瘋了的感覺。米蘭只是其中的一個。

謝謝你,救了我。米蘭說。她顯得很平靜。

是老年。他說,老年走了。

靜悄悄的,真安靜啊。沒聽見老年的咳嗽聲。永遠聽不見了。老年那神奇的預測能力,可能與他的咳嗽有關,與他的風濕有關。

頭頂的樹枝上,已經有正在融化的冰雪無聲地落下來。隱約可以看見雪后微弱的陽光。但天氣還很冷,一陣陣透骨的寒氣,還在從腳心傳上來。田軍一邊下意識地跺著腳,一邊接聽老局長給他打來了電話。老局長說,我要退下來了。關于新局長的任命,上面的正式批復已經下達,我等你回來辦移交手續,這副擔子,交給你,我放心啊,小田。

這無疑是他一直期待又無法預測的一個結果,但田軍沒有想象的那種激動。以前,他只覺得,這樣的人事兒,挺復雜,這其中有太多的變數,太多與命運有關的東西都是他沒有把握的,而現在,經歷了這一場暴風雪,他才發現,對于人類,對于人類生活的這個世界,我們究竟又知道些什么呢?對自己又了解多少呢?他覺得,無論怎樣的結果,對于他都已經不是那么重要的一件事。他已變得奇異的安靜。

后記:人類對災難的命名耐人尋味,田軍遭遇的這場災難后來被氣象學家命名為拉尼娜現象。拉尼娜不是魔鬼,她被一些西方的畫家描繪成了一個皮膚白皙、眼睛冰藍、睫毛很長的女孩。這也許就是人類對災難的一種祈愿,希望災難真的能變成這樣的一個可愛的小女孩,甚至是一個圣女。而人類對太平洋上另一種自然現象的命名是厄爾尼諾,在西班牙語中意為圣嬰。這一個圣嬰和一個圣女可以說是一對雙胞胎,但性格正好相反,他們一熱一冷以交替與輪回的方式影響東太平洋氣候,要命的是,這樣一個環流形勢在2008年冬天特別有利于北方冷空氣的南下,不斷形成強大的冷氣團,一路南下直逼中國南方,而由于南方今年的暖氣團也分外活躍,這一冷、一熱兩個正好結合在一起。如果只有拉尼娜,而沒有暖濕氣團提供的大量水汽,南方只會出現大風降溫天氣;如果只有暖濕氣團提供的大量水汽,而沒有冷氣團光臨,則根本沒有什么災害性天氣。只有兩者皆備的時候,這種極端性災害就降臨了。這樣的機會,對于拉尼娜,其實也很少,——這也就是人們所說的,一百年才能碰到一次。問題是,這一次終于叫她給逮上了。

2008年10月7日改定

責任編輯:陳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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