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承與守望

常熟翁氏是近代著名的政治和文化世家，翁氏書畫收藏始于十九世紀，主要由清代同治、光緒兩朝帝師、狀元宰相翁同龢收藏而遂成大觀，經六代傳承，歷滄桑百年，迄今完好無損。改朝換代的動蕩，反帝抗日的戰火硝煙，巔沛反復的政局風云之下，翁氏家藏得以完璧，萬幸之余，實為翁家子孫獨鐘藝術之情使然。這批字畫，不僅是中國藝術史研究可貴的資料，也是這一段特殊的家族收藏史的見證。

常熟翁氏是近代著名的政治和文化世家，翁氏所藏大量書畫、古籍是自清中葉開始，由翁心存、翁同龢以下六代人在一百六十年間不斷收集、積累而成的，是一批有歷史文化意義的家族世藏文物。其中最精粹部分在六十年前已由翁氏家族的嫡系繼承人翁萬戈先生帶往美國，1986年，他曾撰《略談家藏書畫》一文，介紹家族世藏淵源。

1987年作者有幸應邀在萊溪居獲觀翁萬戈先生秘藏的古籍和書畫，嘆為希世之珍。關于他的善本古籍收藏，作者曾介紹其在國內出版，并在其整體回歸祖國、入藏于上海圖書館時撰文加以介紹。這次翁萬戈先生為使國人得以觀賞翁氏世藏精品，慨允把所藏書畫在國內展出，實是一次盛舉。

展出的書畫共50件，其中精選古代書畫四十一件，展示世藏之精美，另有翁氏前代手跡及有關文物九件，則反映其累世文化積淀之深厚。在四十一件古代書畫中，時代自宋至清，雖尚非翁氏所藏全貌，但明以來大家的名目略備，精品迭出。這次展出中最古、最重要的當屬梁楷《道君像》卷。此卷中部主景畫一人向道君跪拜，極力突出在祥云、霞光襯托下被仙官簇擁著的道君的威儀。兩側各畫一組宮室和住宅，分別表現三組道教故事。從畫幅上六道折痕分析，它原為經折裝，是道教經卷前的扉畫。經卷在宋代已由唐以前的卷子裝改為經折裝，佛經傳世尚多，道經很少，手寫本及手繪扉畫則此為僅見之品，彌足珍重。此圖筆法細勁，人物、山水、屋木均精，反映出南宋中期工筆畫所達到的高度水平。它曾得到謝稚柳先生的激賞，特撰《論梁楷黃庭經神像圖卷》一文，據畫史所載梁楷師承賈師古，賈氏又學李公麟的記載，考訂此圖沿續李公麟的傳統，應為梁楷真跡。

在展出的明代繪畫中有大量吳門名家之作，僅沈周就有二件。其中《蘇臺紀勝》冊畫法蒼勁，詩書老橫，有自對題和吳寬跋，是沈周老年逸筆。較罕見的還有周臣《詠雪圖卷》、陳淳花卉冊、周之冕花卉卷等。周臣是唐寅、仇英師承所至，畫學劉松年，多絹本巨制，而此詠雪圖為紙本水墨，筆法疏秀，雅近文人畫，是周臣作品中難得的逸品。陳淳花卉八開畫筆簡練，書法老橫；周之冕水墨花卉卷畫四季花卉二十二種，長540厘米，一氣呵成；這些都屬罕見精品。

在晚明名家中，吳彬、藍瑛、楊文驄、陳洪綬均有佳品。吳彬米氏《勺園圖》，雖略有殘損，但事關北京掌故，頓足珍視。陳洪綬作品為翁氏重點收藏，精品甚多，此次展出雖非全貌，然《三居士圖卷》、《東坡佛印圖軸》為其藏品中上駟，《博古牌冊印本》原稿為陳氏五十四歲時所作，屬版畫精品，多達四十九頁，可了解陳氏不同時期書畫的特點。

展出的清代作品亦稱大觀，清初的四王吳惲、四僧八怪大都有代表作品。在四王中有王鑒、王暈、惲壽平三畫冊和王原祁《杜甫詩意軸》、《富春山圖卷》等。其中極為難得的是王原祁的《杜甫詩意軸》，它是王原祁應一位得到康熙帝所書“雷聲忽送干峰雨，花氣渾如百合香”十四字巨軸的友人之請而作，為長達321厘米的絹本設色大軸，景物繁密，氣勢開闊，為罕見巨構。自題仿高克恭、趙孟頫筆法，歷時二月而成，是他六十一歲的作品。王世襄先生曾特撰《麓臺五絕》一文以贊之，稱就其尺寸、設色、丘壑布置、筆墨及參用高、趙二家法等五方面而言，堪稱五絕。《富春山圖卷》是他七十歲時所作的長830厘米的高頭巨卷，內一段上不見天，構圖奇特，用筆粗豪蒼勁，也是罕見精品。王鑒山水冊自題“乙卯清和仿古十二幀”。(現存十開，則已佚去二幀)內六開水墨，四開設色，水墨渾厚，設色古艷，出之于七十八歲老人，也屬晚年精品。王暈山水冊共十開，都為“逸筆草草”之作，末開自題也說此作“別是簡潔清疏一路”。每幅上還有惲壽平題贊，堪稱惲王書畫合璧。畫作于庚申夏，時年四十九歲，屬盛年之作。惲壽平東園墨戲冊十開，也屬簡筆小景，末幅自題“或規模古制，亦間出新意……非得像外之賞者未足與觀此畫也”。畫作于甲辰，時年三十二歲。惲、王傳世之作中晚年較多，此二冊自題均隱寓自賞之意，是二人中、青年時得意之作，反映他們當時的藝術取向。清中期的揚州八怪中，金農、羅聘師徒均有作品。其中金農《龍梭妙墨冊》紙墨如新，為七十一歲力作；羅聘《東坡游跡》冊是應翁方綱之請而作，有翁氏自題及張塤、葉觀國題，尚是原裝裱，均極可貴。

在書法方面，除與畫相配的吳寬詠雪詩卷、沈周、文彭、陳淳、惲壽平題畫詩諸件外，《文征明家書卷》、《董其昌書千字文卷》、《朱耷法書冊》均為難得精品。文征明家書信筆而書，不求工而功力自見，其內容也具史料價值；董其昌千字文自題歷時四年始成，時年五十五歲，題語頗自矜夸，是中年得意之作。朱耷書法冊雜書古賢嘉言雋語，自題臨各家，故書體各異，署款“壬午一陽之日”，為其七十七歲所書，除賞其書風之雋逸外，對了解其晚年書風的多樣變化極有參考價值。

翁氏世藏書畫，呈現的是一個重要文化世家日積月累的收藏，是在一百六十年間精心維護、保存文化遺產的杰出個案，這是更應值得我們尊重的可貴之處。

——傅熹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