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島慎一(著) 陳 鶯(譯)
張大千在古書畫買賣方面也大展技能,積攢了相當財富,但仍不敷所需。據朱省齋稱,張大千當時曾經向香港大新銀行貸款五萬港幣,并拿出兩件名品作為抵押,由于金額不足而要把這兩件名跡賣到國外。朱省齋提出反對,香港的徐伯郊很快向大陸的文物局長鄭振鐸報告此事。最后在周恩來總理的直接指示下,兩件名作被大陸收回,入藏北京故宮博物院。《張大千年譜》記述蔣介石聽聞此事后勃然大怒……
六、張大千的登場與日本舞臺
前面屢次登場的張大千是一位畫家,也是給東北貨的流通帶來最具戲劇性動向的人。“飄洋過海的中國書法”展中數量可觀的作品就曾經過他收藏,并一度被帶來日本。
張大千出身四川,年輕時曾來日本學畫。1941至1943年戰爭期間居于敦煌,以對莫高窟壁畫的精密摹寫享有盛名。在約三年間,他所摹寫的畫作有二百七十六幅,其中大半遺留在現今的四川省博物館,自己常帶在身邊的有五十六幅。1965年4月,朝日新聞社曾主辦展覽,這五十六幅因此在日本展出過。1983年他去世以后,這些作品捐贈予臺北故宮博物院。

戰后,張大千離開四川去北京,打算定居而計劃購置家宅。中日戰爭初期,他曾經住在北京頤和園的一間寓所里。《張大千年譜》里面,詳細記述了當時日本軍希望利用他名聲而驅使其為日本人工作的事情。張大千想要購入的房產原是某座王府,定價黃金五十條。但在那時,八大公司的其中一人、玉池山房的馬濟川,又給他出示了顧閎中《韓熙載夜宴圖》和董源《瀟湘圖》兩件作品。這是中國繪畫史上的最高杰作,現在成為北京故宮博物院的名品,它們的價錢也是黃金五十條。大千衡量到房產隨時可以購置,但名畫則一朝錯過機會不再,便買下這兩件畫作。
此后,張大千也積極地購買以東北貨為主的書畫。前述的作品如王羲之《行穰帖》、黃山谷《贈張大同卷》、《廉頗藺相如傳卷》、《伏波神祠詩卷》、米芾《吳江舟中詩卷》、范成大《西塞漁社圖卷跋》[圖15]、鮮于樞《御史箴卷》等,都曾經過張大千之手。1962年顧洛阜出版藏品集之際,據朱省齋《藝苑談往》記載,六十四件法書名畫之中有二十八件列為張大千舊藏。張大千不僅是超一流的畫家,也是超一流的收藏家與畫商。
這位張大千,同時還有絕世作偽專家的一面,特擅于偽造明末清初個性主義畫家石濤與八大山人的畫作。楊仁愷介紹過一則涉及北京畫家陳半丁的故事,陳氏被公認為眼光精準、評鑒書畫百發百中。戰后不久陳氏得到一幅石濤畫,并為此設宴展示。各人見畫皆贊不絕口,唯有張大千一人默然不語,有人疑慮之下問其原因,他大笑說“這是我畫的”。其能力不可謂不驚人。

張大千把自身收藏的書畫命名為《大風堂名跡》在日本出版,第一至三集出版于1955年,由京都便利堂印刷發行,第四集出版于1956年,也是便利堂承印,但由其本人發行。第二、三集分別是八大山人和石濤的專集,一、四集則是顧閎中、董源等諸名家畫作。但是,其中收錄的只有繪畫而無書法。或許出于補償的想法,《行穰帖》、《伏波神祠詩》、《贈張大同卷》分別在便利堂制作了十分精美的珂羅版復制品。根據朱省齋的《藝苑談往》,1950年代張大千曾把《韓熙載夜宴圖》也帶到日本,希望在便利堂進行珂羅版復制。
從這個經歷判斷,張大千藏的書畫有幾件被帶來了日本。王羲之《行穰帖》曾在西川寧先生家中存放了半年,此事西川先生本人曾有說明(《西川寧著作集》第一卷·《新出的行穰帖》)。黃庭堅《贈張大同卷》、趙孟煩《湖州妙嚴寺記》(圖16)也曾經西川先生過目。范成大《西塞漁社圖卷跋》也曾在日本短暫停留。可遺憾的是,除了《伏波神祠詩卷》以外,最終一件也沒有留在日本。從譚敬流入張大千手中的不少作品,與張大千親近的文雅堂江田勇二氏曾提出要求把它們賣來日本。
這次展出的黃庭堅《廉頗藺相如傳卷》、米芾《吳江舟中詩卷》、《西塞漁社圖卷》、耶律楚材《送劉滿詩卷》[圖17]四件,是大都會美術館顧洛阜藏品。顧氏所藏不僅包括書法,更有大量的宋元繪畫,在美國首屈一指。
在顧洛阜藏品捐贈大都會美術館的展品目錄(1984年刊)中,當時的美術館購藏委員會主席狄龍(Douglas Dillon)在序言中有以下的話:雖然張大千把名家贗作在美國到處出售,大千的聰明之處,就在于盡管如此,他本人的中國書畫收藏卻給人以跟其偽作全不相關的印象。換言之,張氏在把名寶帶到美國以前,就在日本研究出版。所指的大概就是前揭《大風堂名跡》的出版。然日本的專家對張大千帶來作品仍盛傳為贗品,致使他將最有名的幾件攜回香港。受到張大千是作偽高手所眩惑,正是日本對流傳有緒的真跡仍下否定判斷的原因。可是,狄龍未有明言者,乃正拜此所賜,顧洛阜的收藏才得以充實。
懷疑主義誠然根深蒂固,但衷心地說其實主因在于經濟拮據。像原田悟朗、田中慶太郎活躍時代那樣生機勃發的環境,在戰后的日本已是可望而不可及。對中國文化的關心與傾倒,與戰前相比也降低了,出現在戰后市場的中國書畫大批遠渡美國,亦非毫無緣故。

當時美國因為中國人民解放軍參與朝鮮戰爭而對中國大陸實施經濟封鎖,1951年12月17日以后從中國運出的物品,即使如藝術品,也禁止進入美國。張大千頻頻把中國古書畫帶來日本,可能基于這個緣故。暫時在日本放置然后出版,等待日本同業中的買手。把名品傳來日本很可能就是偽裝的策劃,只為期待時間和手續的完成。
指導艾略特藏品建立的普林斯頓大學名譽教授方聞說,在他長期居留香港期間,因尼克松訪華而對大陸的經濟制裁解除了。鑒于機不可失,他便與艾略特一起從日本、香港、臺灣的古董市場買入了超過二百件書畫(The Embodied Image·《序》),因而建立了亞洲以外最大、最好的收藏。
張大千的終生摯愛,是董源《瀟湘圖》、顧閎中《韓熙載夜宴圖》、黃庭堅《贈張大同卷》三件。《贈張大同卷》[圖18]由于是寫給張氏同姓,尤其受到珍重。但三件都離開了張大千之手。
首先,《贈張大同卷》轉讓給艾略特。艾略特在1984年刊行的家藏中國書畫展覽圖錄序言中,追述如下往事:“1967年,我向方聞請教接觸優秀書畫作品的機會,他想試探我的興趣深淺,便給我介紹黃庭堅《贈張大同書卷》和鮮于樞《行書御史箴卷》,我們之間的約定遂由此而開始。”
據方聞的回憶,恰好在艾略特到訪之后第二個周末,張大千來到普林斯頓,艾略特對張大千毫不懷疑地受讓了這兩件名品。
顧洛阜也從張大千處購入黃庭堅《廉頗藺相如傳卷》和《西塞漁社圖卷》等作,他在《搜藏紀述》中有談到。1955年8月某個炎熱的下午,顧氏在紐約麥迪遜街約瑟瀨尾(Joseph U.Seo)的店里,看到了幾件北宋繪畫和北宋書法,便靈機一觸地把它們買下來。按狄龍的記述,那些書畫曾屬張大千所有,因為八德園的建筑需要資金,張大千把它們出手了。顧洛阜盡管也知道它們曾是張大千的藏品,還是毫不懷疑地購藏。
董源《瀟湘圖》和顧閎中《韓熙載夜宴圖》兩件名跡,在1952年也脫手了。作為中國繪畫史上屈指可數的名品,這兩件最后花落誰家,是中國人社會的大事,由此誕生許多逸聞。
張大千于戰后離別中國大陸,輾轉寓居過阿根廷、巴西、美國加州等地,最后在臺北的外雙溪故宮博物院深處終老。巴西圣保羅市郊由于山水景色與他故鄉四川相近,特別受其青睞而在那里修筑一個名為八德園的大庭園。如前文所示,張大千因為缺乏建設資金,不得已把書畫脫手。
張大千有高明的畫藝,作品很受歡迎。他在古書畫買賣方面也大展技能,積攢了相當財富,但仍不敷所需。據朱省齋稱,張大千當時曾經向香港大新銀行貸款五萬港幣,并拿出兩件名品作為抵押,由于金額不足而要把這兩件名跡賣到國外。
朱省齋提出反對,香港的徐伯郊很快向大陸的文物局長鄭振鐸報告此事。徐伯郊是解放前任職故宮博物院古物館館長、戰后上海市文物管理委員會副主任的版本學者徐森玉之子,以銀行副經理的身份駐留香港,實際上是擔任大陸的遙距管理工作,對大陸收回王獻之《中秋帖》、王珣《伯遠帖》有功。《鄭振鐸全集》書簡篇,發表有鄭振鐸致徐伯郊書簡十三通(1951至1952年間),內容是關于購入文物的詳細指示,例如有暫緩購買《行穰帖》的指示。關于收回董源和顧閎中作品的指示未見公報,但在記述其父親事跡的(徐森玉——中國的保護神)(《博物館與收藏家》)中,明確記載了徐伯郊活躍于這兩件名品的回收事情上。最后在周恩來總理的直接指示下,兩件名作被大陸收回,入藏北京故宮博物院。《張大千年譜》記述蔣介石聽聞此事后勃然大怒,經宋美齡夫人勸解后才稍微平復。同書還記述當時成交價每件各一萬美元,但實際上價格只為五分之一,世傳張大千事實上是把這兩件名作贈與了祖國。
結果,張大千在《大風堂名跡》中收錄的名跡大部分都離手了。盡管這舞臺的一端是由日本承托,但主角卻是美國的艾略特和顧洛阜。
據說艾略特在十六七歲時候就開始對中國畫發生興趣,他憶述說:“對中國畫中表現的簡潔線條和空白的優雅一見傾心。”然后,在大學里也曾修讀中國美術史的課程,四十歲時感悟到“對中國人來說,書法是僅次于詩的崇高藝術”,從此開始收集書法作品。艾略特的收藏絕非因為一時心血來潮,而是抱有明確的動機和深情傾倒于中國美術的一份情懷。
顧洛阜(搜藏紀述)中也這樣說:“中華文明是世界上最古老和延續最久的文明,這一文明的基礎和骨架正是繪畫和書法,唯此是中華文明的精髓所在。”也唯有這樣的洞察,最能說明中國書畫收藏家顧洛阜的動機。
盡管經濟能力是主要的因素,中國書法之遠涉重洋后在美國被大量收藏,正是由于艾略特和顧洛阜二位的此般態度,而成為理所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