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面前擺放著的,是三個不同的路標。向左向右,停止,亦或慢行。既定的軌道,既定的法則,除了感謝這場偶遇,剩下的,便是彼此揮手,說再見。
1.
我去見南歌,穿白底藍花的襯衣,長長的百褶裙,因為我愛的南歌,素白優秀,平和踏實。朵朵說,背景干凈的男孩,大多有人際潔癖,喜歡的女生,乖巧溫柔,善良純潔。可你,方西蔓,肯定成為不了那種女生。
朵朵得意,我失意。一身素色清純裝扮,難掩其下頑劣本性。朵朵說得沒錯,南歌憑什么,要愛我方西蔓。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南歌若是好好學生群,那么,我只有,跳,跳,跳。
跳進南歌的群,擄取南歌的心。誰讓我,芳草遍地,天高云淡,偏偏愛上聰明溫暖優秀的南歌呢。
我第三次站在南歌面前,眼神曖昧,笑得拘謹。我的南歌,梳著平整寸頭,斜斜靠在樹干旁,落在肩膀的梧桐花,吸引著我靠上去,靠上去。
我的理智還是戰勝了情感。我從包里取出一本《數據庫原理》,嘩啦啦翻到第352頁,這里,不是很明白。南歌探過頭,干凈的指尖順著白色的紙張一路下滑,微微蹙起的眉頭,預示著題目的繁瑣。
后來,南歌抬起頭,眸子里打開一扇小窗,他說西蔓,對不起,我拿回去再仔細看看,好嗎。
很好很好,我端正地點頭。不動聲色的慶幸里,下一次的見面便在策劃之中。
2.
南歌是上帝早早就放在我人生路邊的大禮包。我可以拆開或者密封,我選擇拆開,于是上帝說要有光,便有了光。
從此,我的世界天光大亮,櫻花飄散。
塵封了19年的感情,傾盆大雨似的,落在我單薄肩頭。
像那夜,南京城憋了三個月的大暴雨。這雨,下得暢快,卻礙了我返回宿舍的路。網吧門口,南歌撐了傘經過,素來不羈的我,朝他吆喝,那位同學,借個光。
南歌就這樣紅著臉走到我左側,傘的大半卻留在了右側。我新購置的春裝幾乎分毫未濕,送我到宿舍門口的南歌,卻左半衣襟全濕,打著冷戰縮起頭,仿若水塘里,新打撈起的大河蝦。
我收起笑臉,放開攥在手心的紙巾。于是愛情,就在這一收一放里,自然出現。我張揚了19年的驕傲終于漏了氣,降了級。
管樓的大媽剎風景地大喊,鎖門了,快點回宿舍。
我迅速索要南歌的宿舍號碼,手機號碼,連同QQ號碼,MSN。仔細將它們存在手機里的備忘一欄里。
我只是怕暴雨過后,我和南歌,又是一對《向左走,向右走》的犧牲品。
那晚臨睡前,我一反常態,不再參與夜談會,蜷縮在被窩里的身體,像掛滿桃花的桃枝,春色飽滿。MP3里一直在放阿桑的《溫柔的慈悲》,失戀的曲調,卻被心情渲染成粉色,委婉迷離,是愛足了的顏色。
3.
競選。演講。賽跑。參加社團。連向來不屑的入黨申請,我也開始積極著手。
我不再以翹課為榮,因為南歌他從不會缺課。何況,來年的獎學金,我正也在虎視眈眈。
我放開高揚的馬尾,時而長發飄飄,時而垂下兩根烏黑麻花辮,白衣素裙,像極了校園里星星點點的乖乖女。
是的,像極了,但只是像。朵朵冷眼看我在鏡前梳理劉海,她說方西蔓,南歌還是不會愛上你的,因為據說,他愛上了一個女子,叫瑪塔。
瑪塔的突然出現,無疑是平地驚雷。
怎樣的瑪塔?光潔額頭,烏黑秀發。還是白衣藍裙,羞澀笑靨。亦或一位才女,能詩會畫。
朵朵說,都不是,我聽說的瑪塔,是個歌女,每夜在綠房子酒吧唱歌。
朵朵將她僅知的零星信息,為我透得一干二凈。
我不信,我決定親自去綠房子酒吧探其究竟。南歌喜歡的女孩,怎能是一個賣唱女子。風塵場所,歌舞升平,又會有幾多干凈身心。
而她和南歌,如一潭井水和一條河水,又有何種理由匯流一起。
4.
我向來不喜歡酒吧,我只是不乖,但不壞。我不信南歌會來這里給瑪塔捧場,他不屬于這里,亦不屬于瑪塔。
我中規中矩地坐在昏暗角落,聽四周鼓聲,嬉鬧聲,杯盞交錯聲。然后,我見到了瑪塔,她帶著把吉他走上舞臺,頭發蓬松大卷,腳腕上的鈴鐺叮當作響,波西米亞的流浪風格。
她淡漠地坐下,手中音符輕巧劃出,四周立刻陷入靜寂。透著燈光,看得到她未施粉黛,只有抹得殷紅的唇,隨著音樂訴說無盡哀默。
她的眼神飄得很遠,聲音空靈,似一直飄浮在酒吧的空氣里。我企圖鞠一把在手,卻總是徒勞,每一句唱詞都融化了,消失了,仿佛它們是唱在水里的歌。
心里有一根弦輕微擺動,雖然我不敢承認那是共鳴。
時間在這一刻凝滯,南歌居然出現在舞臺,像條魚從人群里浮了出來。他送一大捧的馬蹄蓮,與瑪塔擁抱,轉過身,一雙眸子燦若星辰。愛情的出現,眼睛先開了窗口。這樣的南歌,站在我一輩子也觸不到的地方。
不用多的解釋,我跑了出去,壓抑許久的窒息感隨胸腔的二氧化碳一起釋放。夜的巷,迎春花燦爛如晝,卻照不亮,我需要晾曬的潮濕眼睛。
瑪塔,南歌。南歌,瑪塔。默念了幾百遍的名字,一次次刻下去,在心里深若刀痕。
5.
朵朵說,瑪塔不會喜歡南歌那樣的男子,就如南歌不會喜歡你這樣的女子。
朵朵是個愛情導師,她嘴里的道理,歷經實踐,千錘百煉,字字箴言。可我還要嗤之以鼻,瑪塔不愛南歌,不正好成全了南歌來愛我嗎。
如今的我,剛剛入黨,開不完的黨會,寫不完的筆記,外加忙不完的社團活動。我漸漸厭倦,方西蔓本就不是那樣的女生,又怎能情愿被好學生的枷鎖捆牢一輩子,若不是因為南歌。
若不是因為南歌。可南歌,他如帶了有色眼鏡,全然未發現我的改變,為他的改變。他依舊不咸不淡地與我交談,雖然決口不提瑪塔。我悲哀,瑪塔是他心里穿鑿的一根針,刺得再傷也是靜默隱藏。
宿舍里,有小女生在為男友織圍巾,青灰色的毛線,細細地糾纏著,穿繞著,是今生后世也難斷的情緣。我看得發呆,繼而嘴角抿出一朵蓮花。
想必瑪塔那樣的女子,是織不出這樣的一條圍巾來。先入者為主,我要先用一條圍巾,纏住南歌的人,拉回他的心。我篤定,南歌縱是冰雪冷人,也將被我感化。
我把學織了半個多月的白色圍巾送給南歌,南歌卻淡然地推開,又不是冬天,要圍巾做什么。
雪白的圍巾柔軟地垂掛在我的手掌上,純棉的,很暖。這樣溫暖的毛線,卻被南歌冰冷的肌膚拒之千里。
我想說來年再戴,沒等說出口,南歌的手心已摩挲上我的臉龐,聲音里無限溫柔,西蔓,不要再為我費心思。你的心,我都懂,可我的心,已經死在別處。
死在綠房子酒吧嗎?
南歌雖是驚異,卻還是緩緩點了頭。我再次看到他那晚的眼神,燦若星辰。那是愛情的窗口,窗口的那一面,有瑪塔的身影。
他愛她,撕心裂肺地愛。我的愛,因此化成微塵。
我在與瑪塔的較量中,未見硝煙已是慘敗。
6.
南歌與瑪塔的相識,沒有懸念,沒有高潮。再俗套不過的網友故事,卻被南歌揉碎發酵成了愛情。一廂情愿地愛,盡管瑪塔,只當他是干弟弟。
南歌為我講述了他們的故事,他講得很動情,全然忘了我心絞欲裂,情難自拔。
瑪塔帶南歌去吃炸蟹,南歌的嘴角滿是油膩,瑪塔開心地俯身而笑。掏出紙巾在南歌的唇角擦拭,一下,兩下。南歌聞到面前女人的體香,幽雅恬靜,天真美好。他愣在那里,直到瑪塔拍拍他的肩,叫他小弟弟。
南歌說他最喜歡坐在臺下聽瑪塔唱歌,縹緲的歌聲,讓他沉浸在自喜的幻覺里。他想吻那雙艷麗而飽滿的唇,可是瑪塔,只會送他一個熱烈的擁抱。然后一成不變對他的到來說,謝謝捧場。
他在酒吧外等瑪塔演出完畢,瑪塔匆匆瞥一眼,然后漠然坐上出租車,絕塵而去。南歌站在酒吧外,看著車身漸遠,心塵遍落。
瑪塔從不帶他去自己住的地方,那是瑪塔的底線,手里握著的底牌。對任何人應有的防備,當然南歌也不例外。她從不告訴南歌她的過去,現在乃至未來。生活于她就是一條小溪,潺潺奔騰,流到哪里就該隨遇而安。
南歌希望瑪塔等他,他要娶她。瑪塔大聲地笑,眼神里掠過的輕蔑即便轉瞬即逝,也足夠削毀南歌大半的自尊心。
他變得一天比一天沉默,他想著掙很多的錢,然后帶瑪塔走,可補課得來的薪金,還不夠瑪塔買一雙鞋子。
我粗暴地打斷了南歌的回憶,不要說了,你還是放棄吧。
南歌搖頭,目光里的堅定讓我恐懼,亦讓我迷戀,愛如月光般沁染了他的全身,讓他看起來如天使般圣潔。而這樣的堅執,不是每一個男孩都可以做到的。
那么我先來放棄嗎,我坐在南歌身旁,頭頂星光寥落,仿佛一個個掛著的閃閃問號,等待我一一解答。
如果這就是三角愛,像食物鏈一樣,你追我逐,那么我怎能如此怯弱,先斷了自己的那環。我也可以一樣執著等待,等待愛情最后的結果,到底是滿盤皆輸,還是皆大歡喜。
7.
我換下白裙素衣,去了綠房子酒吧。
瑪塔的演唱剛剛結束,坐在吧臺邊,端一杯純正的布根地葡萄酒,兩腮微紅,眉梢卻結滿冰霜。臺下的她,太過平靜,反而令我不知所措,我故作老練地坐在一旁,笨拙地模仿著她的動作,她的神情,連同她空漠的眼神。
我一口氣喝下三杯,空蕩蕩的杯子晃悠悠擺在她的面前。她卻看也不看,那樣決絕地從我身旁走了過去,留下空蕩蕩的聲音,小妹妹,學喝酒沒什么好處。
我似乎注定學不來瑪塔的皮毛,卻怎么也不甘心。我跑到酒吧外。當她打開出租車車門,我沖上前拉住她光滑的手臂。我說出南歌的名字,瑪塔愣了愣,卻抿唇笑了,她一眼看透其中緣由,她是個勝利者,不用一兵一卒,便將我打了個落花流水。
我自卑到了極點,在那樣一個精練世塵、風情萬種的女人面前,我仿佛一顆沒有熟透的無花果。青澀,干癟,蒼白得一塌糊涂。
為什么,南歌喜歡的竟是這樣的女子。
我還要再改變一次嗎,我還能再改變一次嗎?我跨出一個極端的步子,邁了出去,要如何再邁到另一個極端。
瑪塔轉過身,收斂了她的嫵媚,換上淡淡的笑容說,其實,我很羨慕你們。
8.
有時候,羨慕是一種習慣一種悖謬。戀愛的人羨慕獨身的,獨身的人又羨慕戀愛的;男人羨慕女人,女人卻羨慕男人。
如今,我羨慕瑪塔,瑪塔卻說羨慕我。
這個世界上太多羨慕,于是便有了欲望的洞穿。當瑪塔決定離開這個酒吧,卻被酒吧老板反咬一口,以她毀約為由,要求賠償一大筆毀約金。
我終于懂了瑪塔那晚對我說的話,她羨慕我們的自由,更羨慕我們愛一個人的執著。
所幸,南歌的執著救了她。南歌央求他那位有錢老爸,信誓旦旦地央求,借口是救助一名病入膏肓的朋友。
這筆錢終于讓瑪塔重獲自由,自由像翅膀,在她的雙臂間輕快舞動。她打了借條給南歌,總有一天,她會還清這筆債。
金錢的債可以還,人情的債,瑪塔如何還。
后來的后來,南歌將一切訴之我聽,已是事后,南歌的語氣歸于平靜,瑪塔在他的視線里,即便將離,也如一株白色馬蹄蓮。南歌以為從此便擁有瑪塔,可瑪塔還是走了。
瑪塔走的那天,知了在窗外啞啞地叫,嘶啞的嗓子是一具破了的鼓。南歌站在瑪塔的屋門外,看門上那把大大的鐵鎖,沉默得像頭頂的太陽。
我沒有告訴南歌,瑪塔走的前一天,我不是沒有預感的,她給了我一封短信,不需要南歌看的信。南歌以為他的愛可以拯救瑪塔,卻忘了瑪塔只是吹進這城市里的一縷風,稍縱即逝。偶爾吹進他指間,帶來的一點點溫暖,總有一天,也將冷卻。
第一次,我看到南歌哭的樣子,很丑,很丑。
9.
若不是南歌夜夜去綠房子酒吧懷念瑪塔,他就不會遇到那場大火。
若不是那場大火,南歌也許會一直頹喪下去,潔凈的人生從此蒼灰暗敗。
人生,就是由如此多機緣巧合去構建。
那場火,讓南京城有了一個多月的議論話題,死傷人數總被無限制地夸大夸大。但我知道,由于酒吧還有個臨時通道,大多數人們幸存下來。
關于通道,瑪塔曾告訴過南歌,她開他的玩笑,說若起了火,你怎么辦,南歌答,我用我的身體護住你。
瑪塔戳了下南歌的頭,罵他笨蛋,她的手指指向臨側的小門,你應該帶我從通道逃生。
火燃起的瞬間,半醉的南歌清晰回想起瑪塔說過的話,他拉過旁邊一個女孩的手,朝那個側門跑去,他想象著瑪塔跟在他身后微笑的樣子,淡漠遙遠。他,終于在幻覺里,以一個成年男子的姿態,保護了她。
10.
南歌蘇醒來的第一眼,看到的卻是我。
40%的燒傷,大概用掉三個月的住院治療,我一直陪在他左右。
三個月后的南歌,應該忘掉瑪塔了吧,他的笑容重新綻放,還是我眼里曾經那個干凈平和的男孩子。
我坐在病床前,為南歌削蘋果。南歌瞇起眼睛對我說,如果蘋果皮不斷,那么讓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南歌知道,削蘋果皮于我,一直是小菜一碟,他對我手底的刀法有信心,同樣對我的感情有信心。
可這一瞬間我卻突然打算松手。
瑪塔信里說,她沒法愛上南歌,類別不同,無法歸類。
愛情不需要感恩與報答,瑪塔比我先懂,所以她用一張借條還了南歌的一場情債。
蘋果皮在最后一刻被我輕輕割斷,南歌驚異地望著我,我卻笑了,從沒有過的輕松笑容。
瑪塔說得對,她不可能愛上南歌。就像南歌,縱使我為她赴湯蹈火,他也不會真正愛上我。
我期待的這場愛情,是一棵不結果子的樹,空有滿枝花開,還是荼靡無終。
而我們三人,最終成全了愛情里繁盛的五年追逐,永遠走在路上的瑪塔,頑劣叛逆的我,純良優秀的南歌。雖然到底,你是你的,她是她的,而我,還是我的。
我們面前擺放著的,是三個不同的路標。向左向右,停止,亦或慢行。既定的軌道,既定的法則,除了感謝這場偶遇,剩下的,便是彼此揮手,說再見。
(責編:趙翠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