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時至今日,我始終清晰地記得2003年的夏天,北方小城特有的干熱氣息充斥在周身的每一個角落,眼簾上不時滴落的大顆汗水,傾覆在瞳孔之上,模糊了整個季節。
不遠處的籃球場上,宋蒙正帶領其他四人與三年二班廝殺,黝黑色的肌膚反射著濃烈的陽光,給人一種視死如歸的感覺。的確,少了一個主力后衛的他們,很難是那群死對頭的對手。
中場休息的時候,雖然五個人都竭盡全力,但還是被落下了二十多分。
我看見宋蒙從陳蕊的手中借過一瓶冰鎮飲料,無奈地笑了笑,然后徑直向坐在場邊樹陰下的我走來。我向后探一下身子,雙手支在背后的場地上,伸展全身骨骼,盡量做出一副因為不能上場而痛心疾首的表情。
看我掙扎著要起來,宋蒙加緊幾步及時將我的下一個動作扼殺在搖籃之中,然后敲一敲我左腿上厚厚的石膏說:“任命吧,蟬聯了兩年的冠軍,到最后一刻終于還是要晚節不保了。”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看向遠方,盡量表現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隨即站起身來,順手將飲料扔進我的懷中,起身離開。他緩緩地站起來,扶著我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事到如今,她還是只記得你喜歡喝哪個牌子的飲料。”
下半場的哨聲已經響起來,看著宋蒙匆匆歸位的背影,我的心中突然泛起一陣酸楚。場邊的陳蕊穿了一套白色的運動服,細碎的劉海混合著汗水從額頭上蓋下來,可能是由于天氣太熱脫水的原因,臉色有些蒼白。一個多小時的時間里,她的眼睛始終片刻不離記分牌,雖然中間隔了幾十米的距離,但我能清晰的感覺到,隨著比分差距的不斷拉大,她的眼睛中也積攢起越來越大的絕望。
62:43,比賽最終以我們的失敗而告終,宋蒙其實早已料到了這個結果,哨聲響起的那一刻,他將手中的籃球遠遠地拋出了操場的圍墻,轉過身來對木頭一樣愣在原地的陳蕊聳了聳肩膀宣布:“我們輸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盡力。
我如釋重負,嘴角微微上揚,還沒等笑出來,卻看見對面的陳蕊可能是由于中暑,竟然一下子癱坐在了地上。我的心像被什么人突然揪了一下,唰地從地上站起來,想要跑過去將她扶起來。剛跑出幾步才想起自己是個“殘疾人”,于是趕忙換上一種一瘸一拐的姿勢向著已經圍成一圈的人群走去。
面色如土的陳蕊正躺在宋蒙的懷里,看見我勉強笑了一下。
“我們輸了,再也沒有機會重來了!”過了許久,陳蕊才顫抖著說道。
我笑,是的,一切都沒有機會重來了,這個夏天即將過去,這個籃球隊也將不復存在。是誰說,總以為畢業遙遙無期,轉眼卻要各奔東西。
我蹲下身,看見陳蕊的嘴唇毫無血色,整個人如同一張從經年日記里撕下來,即將被太陽烤化的紙。
然而,極度虛弱的陳蕊卻突然掙脫宋蒙的懷抱,走到記分牌面前,靜靜地盯了幾分鐘,忽然一下子坐在滾燙的水泥籃球場上號啕大哭。
在場的所有人被她的行為搞得摸不到頭腦,身穿九號隊服的劉大鵬趕忙打圓場道:“有什么好哭的呀陳蕊,不就是籃球賽輸了么,要怪就怪我技術不好,沒當好組織后衛。要是韓諾的腿沒受傷就好了,那幫混蛋怎么會是咱們的對手?”
我苦笑一下,穿在他身上的九號球衣,原本是屬于我的。
人群三三兩兩地散去,最后只剩下我、宋蒙還有陳蕊三個人。宋蒙從地上站起來,長嘆一口氣,將換下來的球鞋塞進我懷中,彎腰抱起腳下抽搐成一團的陳蕊從我身邊經過,向著遠處的女生宿舍走去。
原本還打得火熱的籃球場,頓時變成了一座人群散去后的聲色場,只有我抱著一雙通體散發著怪味的球鞋,站在明晃晃的太陽底下。我身邊不遠處散落著一架木拐杖,拐杖的扶手部位貼著一張可愛的卡通畫,那是兩天前陳蕊幫我貼上的,她說:“韓諾的腿應該快快好起來,就算趕不上兩天后的比賽,以后也要好好的,再不受傷病的困擾。”
剛才,陳蕊放聲大哭的那一刻,我的心也一片一片地碎掉,也許只有我知道,輸掉了比賽,不僅僅意味著失去了冠軍的頭銜,因為她曾半開玩笑地對我說:“失去了你,我便失去了整個世界。”
我扶起地上的拐杖,向著場邊走去。揀破爛的大媽正在把宋蒙剛才扔給我的那瓶冰鎮綠茶的瓶子扔進巨大的交織袋里,綠茶是我鐘愛的飲料,宋蒙卻喜歡可樂,身為宋蒙女朋友的陳蕊卻搞混了我們的習慣。
把拐杖高高地舉起抗在肩上,我刻意加快了離開的腳步。
2
初次遇見陳蕊是在2002年五月,當時我們剛同高年級的學長打完一場友誼賽,憑借著宋蒙敢拼敢搶的作風和我嫻熟的組織技巧,我們竟然打贏了那場無論在身體上還是在經驗上都不占優勢的比賽。一隊人當時特別高興,商量著去三食堂大吃一頓,剛剛坐下一碗綠豆水就兜頭倒在我身上了。
“誰呀這是,哪個不長眼的?”
我騰地一下從位置上站起來,正要伸腿踹過去,卻被宋蒙及時按住。然后他拍著我的肩膀說:“韓諾,你不會跟這么漂亮的小妹妹動手吧。”
我抖落掉已經滾進頭發里面的綠豆粒,抬頭便看見了陳蕊那雙因為恐懼而瞪大的眼睛,可惡的是她的懷中還緊緊的抱著那只肇事的飯缸,那樣子就好像我會發動大家搶她的缸子似的。
“我……我我叫陳蕊,二年六班的,剛才不小心將湯灑在了你身上,實在不好意思。我的電話號碼是是……,你可以把弄臟的衣服脫下來打電話找我洗,實在對不起!”
在確定這幫大塊頭對自己沒什么惡意之后,陳蕊就跟在警察局里錄口供似的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情況全部交代清楚了。這時候我才想起來,也許剛才我的樣子太兇神惡煞了點,把她嚇壞了。于是換了一副和藹可親的表情對她說:“沒關系,沒關系,我正出了一身臭汗想沖個涼呢,只是你那碗綠豆湯可惜了!”
大家被我逗得哈哈大笑,陳蕊本來也想笑,可是心里好像有所顧慮,肉笑皮不笑的樣子讓人看起來很別扭。
“如果沒什么事,我可以走了么?”
被一大幫男生圍成圈兒打量,陳蕊明顯有些不自在。
宋蒙微微挺了挺脊背站直了身體,故意用一種吊兒郎當的口吻對她說:“走,當然可以啦,我們又沒有抱著你的腿?”他當時的樣子特齷齪,就跟《水滸傳》里的西門慶差不多。這時候我才發現,宋蒙完全站直了的時候竟然足足比陳蕊高出了一個半腦袋的距離。正是由于這一點,后來陳蕊幾乎從沒叫過宋蒙的名字,通通以“大個子”代替。
看著小姑娘急得都快要哭出來了,我只能出來打圓場說:“算了算了,不就是被潑了一碗綠豆湯么又不是洗腳水,咱們也別難為她了。”然后我站起來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肩膀說:“那個叫陳蕊的,既然你潑了我,我也不能這么窩囊。就罰你到小賣部幫我買一瓶冰鎮綠茶吧,記住了是綠茶!”
結果那天陳蕊果然很聽話地為我們買來了冰綠茶,整整七瓶。
這件事情告一段落,但后來我們驚奇地發現每當有比賽的時候,場邊都多了一個女孩子的身影。后來派不上場的替補查清楚,那個女孩就是陳蕊。宋蒙開玩笑似的說:“韓諾,你小子艷福不淺啊,人家小姑娘八成是看上你了。”
我笑一笑:“怎么可能,要看上也是看上你,我那天的樣子肯定把她嚇壞了,她怎么會喜歡上我呢?”
此話一出宋蒙立馬就自豪上了,匆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根根倒豎的頭發,轉過身去對著場邊的陳蕊大揮其臂,結果一個不小心手中的籃球被別人搶了過去。
我想,這小子的確是發育成熟了。
后來宋蒙嬉皮笑臉地問陳蕊為什么我們的每場比賽都會出現,是不是特別崇拜他,被他那精湛的技藝所折服?
陳蕊一邊把冰鎮綠茶遞到我的手中,一邊微笑著說:“其實我就是想看看你們這幫混蛋被別人打得落花流水的樣子,方解我心頭之恨!”
后來,陳蕊始終沒能如愿以償地看到我們丟盔棄甲的樣子,卻與我們逐漸熟絡,之間的聯系也漸漸頻繁。中秋節,當宋蒙那小子偷偷將一盒蛋黃月餅塞給陳蕊的時候,我的心情竟然毫無征兆的一下子跌落到了谷底。于是趕緊將腦袋轉向另一邊,裝作沒有看見。
一分鐘后,宋蒙重新回到訓練隊伍,陳蕊從我身后走過來,手指在我肩膀上蜻蜓點水般碰了一下。我轉過身,看見她正將那盒月餅呈在我的面前。她說:“韓諾,你幫我把這月餅還給大個子吧,我的牙齒不好,不能吃甜!”
我說:“不是吧陳蕊,兩個星期以前你還在甜品店里跟我搶蛋糕吃呢,怎么那么快牙就不好了?”
聽到我的話,陳蕊的臉唰的一下就紅了。然后她將月餅使勁地砸進我的懷里說:“不吃就是不吃,你哪那么多廢話!”
望著她負氣離開的背影,站在白楊樹陰影下的我,忽然莫名其妙的微笑。
現在回想起來,那段時間里陳蕊在我的生活中大抵就扮演了一瓶冰鎮綠茶的角色,這種感覺很微妙,淡淡的甜蜜,卻讓人產生一種依賴感覺。看得出來,宋蒙也跟我一樣開始對這個名叫陳蕊的小姑娘產生了好感,只不過他的好感表現得要比我強烈很多罷了。
3
宋蒙在那年聯賽開始的時候對陳蕊展開了瘋狂的追求,當他把一封封寫得極其肉麻的情書擺在我的面前讓我幫忙修改錯別字的時候,我恨不得拿把刀子戳自己的大腿。之所以產生這種自殘想法,我想主要原因除了宋蒙那滿紙藤蔓一樣的荒唐言外,再有就是我心中竟然有點嫉妒。那碗綠豆湯明明是潑在我的腦袋上的,現在他們怎么走到了一起?
正當我拿著情書當著所有兄弟的面宣讀的時候,宋蒙那雙破球鞋就被陳蕊隔著窗戶扔進來了。然后我眼睜睜地看著她像只猴子似的貼在窗戶上,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特無辜。她用兩只手鉗住窗戶上的兩根鋼筋,傻乎乎地問我:“韓諾,我剛在食堂里打好了紅燒肉,在球場邊等你!”
身邊的所有人發出一連串的噓聲,仿佛我果真在背后挖了什么人的墻角似的。恰巧這個時候宋蒙已經洗瀨完畢,正端著臉盆從外面走進來。我把情書塞回到他的手中,“陳蕊正打好了紅燒肉在球場邊等你呢,還不趕緊去?”
雖然口中那么說,心里卻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說不上來那感覺到底有多么難受。
宋蒙一溜煙跑掉,跌落的臉盆砸在我的腳面,復又彈射到地面上,發出一陣陣叮呤哐啷的聲音,仿似心情一片凌亂。
結果那天晚上,陳蕊在操場邊堵住了正在慢跑的我和宋蒙,毫不留情地將我罵了一個狗血淋頭。
為了跟我保持差不多的高度,她還特意登上了看臺上的一個臺階,然后狠狠地盯著我的眼睛問:“韓諾,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什么,你剛才說什么?”
我很尷尬地看看身邊的宋蒙,期待著她能把剛才的那句話收回去,于是只能裝作心不在焉地反問。
“韓諾,我再問你一遍,你到底喜不喜歡我,韓諾到底喜不喜歡陳蕊。”她再次加重語氣把剛才的話重復了一遍,看著眼前一臉迷茫的宋蒙我恨不得找個老鼠洞鉆進去。在等了很長時間沒有答復之后,陳蕊把臉轉向了正借助月光低頭盯著自己腳尖的宋蒙。那一刻我清清楚楚地聽見她說:“那么宋蒙你呢?你喜不喜歡我?”
后來,陳蕊竟然主動拉起宋蒙的手從我身邊走過,走出去十幾米遠,復又回到我身邊對我說:“韓諾,我已經首先給了你機會。但我始終想不明白的是愛情這東西難道也跟紅燒肉一樣,可以推來讓去的么?”
陳蕊拉著宋蒙的手漸行漸遠,逐漸隱沒在濃重的夜色之中,晚秋涼爽干燥的風從臉旁吹過,左胸突然狠狠的疼痛,眼淚最終還是落下。
4
自從那件事情以后,我和宋蒙表面上雖然還以兄弟相稱,但事實上兩個人之間卻產生了一種看不見的隔閡。
宋蒙曾經借著一場球賽勝利的機會,把我拉到校門口的小飯館灌了整整一捆啤酒,目的就是為了把我放倒,然后從我口中套出我到底喜不喜歡陳蕊的實話。結果那頓我沒醉,宋蒙反而醉了。他將腦袋貼在桌子上,一邊瞇著眼睛一邊像條金魚似的吐著泡泡對我說:“韓諾,陳蕊現在雖然是我女朋友,但我知道她心里一直喜歡的是你,可是沒想到你小子另有所好,快,快告訴哥們那個幸運的女孩是誰,我回去也好告訴陳蕊,讓她從此死心塌地地跟著我。”
窗外的馬路車來車往,望著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的宋蒙,有那么一個瞬間,我竟然特別想回到陳蕊問我到底喜不喜歡她的那個夜晚。那時候,我一定義無返顧的牽起她的手,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所謂的世俗眼光以及兄弟情深之中。
我扛著東倒西歪的宋蒙走出飯館門口的時候便看見陳蕊了,當時她正坐在對面的花壇上低聲地哭泣。我蹣跚著走過去,將宋蒙橫放在花壇上,拍一拍她的肩膀說:“怎么了陳蕊,是不是宋蒙欺負你了,如果他欺負你了就趁現在趕緊報仇,你看他現在,絕對一點還手的余地都沒有……”
然而一直低頭哭泣的陳蕊卻一下子扎進了我的懷里,她說:“韓諾,我恨我自己還是喜歡你!”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呆了,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來往車輛的燈盞齊刷刷地打在我的臉上,看著懷中的陳蕊,還有躺在花壇上的宋蒙,突然有種無地自容的感覺。那天晚上,陳蕊緊緊地抱著我哭了很久,我只能盡量保持著一種若即若離的距離,累得渾身酸疼。
遠處學校里下晚自習的鈴聲響起來,我終于可以找到一個借口結束這尷尬的局面。我扶起陳蕊的肩膀,“陳蕊,一切都過去了,現在再說什么也沒有意思了對不對?你看現在宋蒙這個樣子,我們總不能把他留在校外過夜吧?有什么事情以后再說好不好?”
陳蕊微微坐直身體,看著我重重地點了點頭,她總是在我面前表現出一種乖巧到讓人心疼的樣子。
我恨我那么慈悲!
可是另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陳蕊竟然會把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當著我的面全部告訴了宋蒙。她說:“韓諾,我想我們三個人之間不應該有什么秘密隱瞞,我們都應該坦誠,不對么?”
我低頭看著地面上一只搬運面包屑的螞蟻,心情亂成了一團麻,我本來以為宋蒙會拼命地跑過來在我臉上兜一拳的,可是他沒有。他只是對著天空長嘆一口氣,用他慣用的動作,聳一聳肩對我說:“三年一班的男生沒有一個可以是孬種,你也不例外。三個月后與二班的最后一場比賽,如果咱們贏了,陳蕊就回到你身邊。如果輸了,你也別怪哥們沒給你機會!”
宋蒙從我身邊經過,肩膀撞擊肩膀,臉上流露出釋然的笑容。
任誰都明白,三年二班從來都不是一班的對手,他做出這樣的決定,明明就是在將愛情,拱手相讓。
5
再次見到陳蕊,是在最后一場比賽后的第三天。其實那個時候學校已經放了假,讓同學們在家調整心態,準備一個星期后的高考。
我抱著一個大西瓜,在小區門口的那條馬路上晃悠的時候,便看見宋蒙了。他正騎著一輛噪音足有一百二十分貝的破摩托,風風火火地奔著我開過來。我立定腳步,看見車后座上簇擁著一大束鮮花,撥開花朵的枝葉才看見陳蕊那笑意溫暖的臉。
摩托車在我眼前一米處戛然而止,陳蕊一下子從上面蹦下來。她說:“韓諾,你腿腳不靈便怎么還到處亂跑,我和宋蒙正打算去你家看望你呢,沒想到在這里遇見你……”
一句話沒說完,她的表情便僵止在了臉上。然后她抱著鮮花緩緩地蹲下身來,盯著我的左腿看了半天,看得我汗毛都快要豎起來了。如她所見,我的小腿處石膏已經褪去,肌膚毛發光鮮完好,從來都沒有受過傷的樣子。
冷冷的液體劃一道悲傷的弧線,輕輕地滴落在我的腳背上。
我抱著西瓜立在原地,看見腳下的陳蕊肩膀一抖一抖仿佛哭了。宋蒙把摩托停在一邊,從上衣兜里掏出一支揉皺了的香煙幫自己點上,吐出一口惆悵的煙霧。時間在那一刻仿佛靜止般緩慢,我聽見知了的叫聲、汽車的喇叭聲、賣豆腐小販的叫賣聲以及愛情垂死掙扎、支離破碎的聲音。
我把西瓜輕輕地放到路邊,彎腰想把陳蕊扶起來,她卻拼命地將我的手甩開,然后慢慢地從地上站起來,擦干眼淚,微笑著將那束鮮花遞到我的面前說:“韓諾,恭喜你那么快就得以痊愈!”
她的笑,此刻在我看來,比用手在我臉上甩兩個大嘴巴還要悲慘。
她把花遞給我,迅速轉身離開,這中間的過程太短暫,短暫到我甚至都來不及將那些花朵接在手中。大朵大朵黃色的向日葵撲倒在冰冷僵硬的柏油馬路上,急馳的車輪碾過,有些美麗的事物,都還沒有看清眉目,便已經面目全非。
我把花朵的碎片一點點地揀起來,抬頭看時,宋蒙已經發動那輛破車緊緊地跟了上去。我站起身,努力地抻一抻脖子,聽見骨骼復位時的咯吧聲。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那個漂亮的女孩,那些美好年月里的那些事,已經伴隨著我不該有的年少張狂還有懦弱,消失在記憶中,永遠不復來。
6
自那以后的四年時間里,我、宋蒙還有陳蕊去了不同的城市念不同的大學。宋蒙由于籃球成績突出,被國內一所知名的體育大學錄取,后來直接保送讀了研究生。陳蕊去了一座有海的城市念法律,我記得這是她的夢想。她曾在高三那年我們球隊的告別晚會上,特意把我拉到角落里對我說:“韓諾,將來上大學我一定會去一個有海的城市,海濱城市大多是浪漫的。那樣的生活多好,有你,有我,還有愛情!”
然后,她自作主張地拉起我的小拇指說:“記住今天的話,將來你的高考志愿一定要填報一個靠海的大學,那樣我們就能在一起了。”
她說:“雖然比賽輸了,但是你根本就沒有上場,所以下在你身上的賭注也不能算數!”
她說這些話,敲一敲我腿上厚重的石膏,然后伸出拇指在我的拇指上重重地蓋了一個章,仿佛我已經答應她的約定。有些時候,她是霸道的,但很多時候我不得不承認,我喜歡她這種盛氣凌人、自以為是的霸道。
后來宋蒙曾經神秘地告訴我說,其實報考有海城市的大學這件事情他也知道。他說:“韓諾,你不要以為我四肢發達就是個傻子,陳蕊一直以來都在給你創造機會,而你自己卻從來沒有把握過。還有那次,你真的以為我喝醉了么,我行動上雖然遲緩,但心里比誰都清楚。所以我只能找一個你能接受的理由將陳蕊還給你,可是誰曾想到你竟然卑鄙到佯裝腿斷了。”
他說完這些,忽然哈哈大笑。他說:“韓諾,你不知道那天我多么努力地想要贏那場比賽,我和陳蕊都已盡力。”
雖然已經時隔多年,但直到那個時候,我才能從宋蒙的話中漸漸地領會到陳蕊當年的絕望和無奈。我問他:“你和陳蕊畢業以后真的就再也沒有聯系?”
宋蒙“噗”地一口將啤酒噴到地面上,“韓諾啊韓諾,陳蕊喜歡的一直都是你,既然你都沒和她聯系,我又何必自找沒趣!”
我微笑,涼爽的風從窗口吹進來,夏天即將結束的樣子。那一年的高考志愿我的確是填了一座海邊的大學,但是當年的陳蕊忘記告訴我的是,她所向往的到底是哪一個城市的哪一片海。
再次見到陳蕊是在高中學校十周年校慶上,當時我正坐在禮堂的角落里大啃特啃一塊西瓜,宋蒙那小子就過來了。
按照以往的習慣,他應該是二話不說奪過我手中的西瓜,然后狠狠地在我的肩膀上搗一拳的。可是那天卻換了一副文質彬彬的做派,距我半米遠處站定,含笑不語。憑借我跟他多年的交情,我敢斷定的是,他那寬大的背影后面肯定躲著什么人。
正當我起身想看個究竟的時候,陳蕊那小姑娘就從他背后的陰影里面蹦出來了,而且手中還捧著一瓶冰鎮綠茶。我愣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她繞到我的面前,將綠茶塞進我的手中,然后低頭,抬腳在我的左小腿處踢了三下。
她說:“時隔五年,我來看看咱們韓大人的病腿好了沒,是不是還像五年前那樣,遇到愛情之類的東西,就喜歡臨陣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