２００５年關(guān)鍵詞——房子

三間再也尋常不過的混磚結(jié)構(gòu)的平房，和我的父親一起，定格在2005年臘月那個大雪紛飛的一天。

蓋房子，是父親一生的辛勞，為最小的兒子再蓋一所新房子，是他完全喪失了勞動能力后再也沒有辦法實(shí)現(xiàn)的夢。父親是個建筑工人，他12 歲離開家鄉(xiāng)去做工， 60 多歲上帶病回到家鄉(xiāng)，半個多世紀(jì)里，父親和他的工友們總要在一片荒蕪之地上搭起工棚，等到高樓聳天之后再拔營離開，走向下一個空曠和荒涼的地方。這一輩子，他走南闖北不知道蓋了多少高樓大廈，但這輩子，他從未住上過好房子。而為父親蓋一所房子，因此成為藏在我心底20年的夢幻。

在我小的時候，我們一大家子九口人（假如父親回家的話，就成了十口人），就擠住在三間土坯壘就的草房內(nèi)。父親多次給我們講述房子的故事，得意的時候，他會抽著旱煙，吧嗒著嘴兒，講述在城里所蓋的高樓大廈以及那些將要住進(jìn)高樓大廈的人們。父親也會時常講起家里的草房，就是讓他的父母妻兒得以茍活藏身的三間土坯草房。但每每至此，父親的口吻里充滿了憤恨，而這些憤恨，則全是沖著他的父母親的。他年復(fù)一年地抱怨自己父母心太狠了， 12 歲上就把他趕出家門去做工，而且，沒有為他弄來一草一木讓他有個遮風(fēng)避雨的地方。他一年又一年、一遍又一遍向自己的兒女講述著自己蓋起這三間草房的辛酸。而上至大哥，小至弟弟，我們誰都不敢流露出稍微的不恭或者懷疑，不然等待我們的必然是他更大的爆發(fā)。

就這樣，在父親的絮叨里，我們兄弟姐妹六人用日益長高的個子把那三間草房逼迫得日漸低矮和狹小。在我尚未長大的 1975 年，我家的草房經(jīng)歷了一場從未有過的嚴(yán)峻考驗(yàn)——那場 8·16 洪水。

那年，我 10 歲。連續(xù)七天七夜的傾盆大雨，沖垮了石漫灘大壩。半夜里，洪水鋪天蓋地而來，河南大部分地區(qū)轉(zhuǎn)眼變成澤國，20 多萬人無家可歸，3萬多人命喪黃泉。

垮壩的那晚，我的村莊里恐怖不堪，一陣陣呼嗵呼嗵的，是鄉(xiāng)親們的房子在洪水中倒掉的聲音，一聲聲劃破夜空的，是鄉(xiāng)親們凄厲的哭號。

我家的房子在村西的高處，由于沒有受到洪水的浸泡而支撐到了最后，成為村里少有的沒塌的草房。村東的鄉(xiāng)親們，不管認(rèn)識不認(rèn)識的，幾家人一起擠住在我們的家里。那房子，也猶如一艘破舊不堪的方舟，庇護(hù)著我們一家和逃難到我家的人們挨過了驚魂動魄的幾天。

1975 年后，這三間草房里多出了一根斜放著的、粗粗長長的圓木，它的一頭支在中堂的地面上，一頭頂著明顯傾斜的南山墻——這座被父親炫耀了無數(shù)次的房子，已經(jīng)是遙遙欲墜了。

1979 年，大哥結(jié)婚生子，三間破草房怎么也都裝不下這10多口人。于是，父親動員全家齊上陣，自己打坯燒磚，為大兒子蓋房分家。

在我的記憶里，尚且留有打土坯時腿上的泥巴，搬磚時候手上的血泡，燒窯時那火紅的爐火，挑水湮窯時肩頭的淤血……但新房是給大哥一家人蓋的。

再隔幾年，到了 1985 年，二哥娶親，大哥早已分家另過，我能干的姐姐也已出閣，而我，也已離開家鄉(xiāng)。父親再組織不起來上次那龐大的軍團(tuán)，和他一起沒明沒夜地打坯燒磚了。但對于視兒子為命根子的父親來說，沒有什么困難可以難倒他，他還是想方設(shè)法為二兒子娶親結(jié)婚蓋上新房。他曾經(jīng)在 60 多歲的年紀(jì)上，騎著自行車，帶著蓋房能用上的百余公斤木料，從省城出發(fā)用一天時間回到160 公里以外的老家。在實(shí)在籌借不到錢的情況下，不惜用了貸款，幫二兒子又蓋起來了三間平房。

又過幾年，大哥二哥生活好轉(zhuǎn)，大哥把房子推倒自己又重新翻蓋了四間平房，二哥也又蓋起比那更漂亮的幾間陪房。

而我們那三間草房，終于在某一天坍塌了。

無處安身的父母親先是在大哥家的廚房內(nèi)借住了一段時間，后來又在村頭公路旁搭了一個窩棚，一邊做些修車的營生，一邊攢錢，他已經(jīng)為他的三兒子批來了宅基地，即便這個小兒子一再表示不要他辛苦為自己蓋房子，而父親還是一門心思要在老家為自己最小的、生活在城里的兒子蓋上一所房子。于他，這是最后一個心愿了。為了盡早實(shí)現(xiàn)這個愿望，他再次回到城里，找到自己的老單位的領(lǐng)導(dǎo)，說服領(lǐng)導(dǎo)特許他留在公司打工。

父親第三次蓋房的愿望是宏偉的。他蓋了一輩子的房子，這也將是他有生之年蓋的最后一所房子了。他的心里早已為這所房子勾畫出了藍(lán)圖，他想在鄉(xiāng)親們面前炫耀他在城里蓋了一輩子高樓大廈的知識和本事，想為這個鐘愛的小兒子蓋起來一所村里最漂亮的房子。對于這個視兒子的一切比自己性命更重要的男人來說，仿佛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擋他的決心和意志。

但是，天不遂人愿，父親終于病倒了，病倒后的父親說不清楚任何一句話，更失去了最簡單的勞動能力。

嚴(yán)酷的現(xiàn)實(shí)徹底打垮了父親一直不曾改變過的桀驁不羈的雄心。眼看著壯志難酬，他開始一點(diǎn)點(diǎn)地變賣自己為了蓋房而積攢下的物料。當(dāng)買家一點(diǎn)點(diǎn)拉走他精心備置的這些物料的時候，不知道是否把父親的心也分割成一塊一塊、撕扯成一條一縷的拉走了？

從2000年開始，我曾多次和弟弟商量，由我出資、在屬于弟弟的宅基地上為父母蓋一所房子，因?yàn)椋幢闶歉赣H回到了自己的老家，但在他的名下，依然沒有一分土地屬于他自己。而我在故鄉(xiāng)，也沒有一分土地可供支配。但家事繁雜，最終無果。2004 年底，我又提議，由我在自己生活的城市買房，而后把父母接來養(yǎng)老，也未如愿。

思慮再三后，我再次和弟弟商議：“春節(jié)后，我出資，我們?yōu)楦改干w所房子吧，看父親的日子也不會多了，哪怕他在新房里只住一天，我們都會心安的，都不會留下永遠(yuǎn)的遺憾……”弟弟終于同意了，他說：“二姐你放心，我一定會盡快地把房子蓋起來，我一分錢都不會浪費(fèi)。”

即便是我出資在弟弟的宅基地上為父母蓋房子，但也不能不忌諱鄉(xiāng)俗民約的限制，不敢忘卻自己早已是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我叮嚀弟弟千萬保密，別透露是我出資。

弟弟請了一個月的長假，背了個背包回家了，暮色蒼茫里，他嬉皮笑臉地沖驚訝的母親說：“我回來給你們蓋房子！”

回家的第二天，弟弟開始往家里買磚了。母親看到忙碌著往家門口卸磚的人們，才確信——兒子不是跟她開玩笑，真的是要蓋房子了。

我的村子距離城市很近，村里的大多人家都是靠在城里扒房子攢下點(diǎn)的舊磚以及破樓板，用三兩年甚至更長時間的辛苦，準(zhǔn)備下蓋房的各種物料。所以，弟弟告訴我說，當(dāng)他像模像樣請來蓋房師傅的時候，母親的目光里，仍然充滿著不解和疑惑。弟弟深知父母的心愿，他把不多的錢精打細(xì)算，所有的材料都不用舊的，全部用新的。他努力讓每個環(huán)節(jié)都讓我放心，讓父母看著舒心。

整個蓋房的一個多月里，我和弟弟的熱線不斷，從起地基開始，每一天每一項(xiàng)進(jìn)程與每一個困難，弟弟都跟我說得一清二楚。他告訴我說，父親宛如一個老太爺，又宛如一個工程總指揮，每天總要坐在院子的正中間看工人忙活，也不管自己是否礙事，也不管別人是否聽得懂他的嗚嗚啦啦，每天不變地現(xiàn)場監(jiān)控和指揮。

在房子竣工的那天晚上，弟弟電話里充滿了恐懼：\"二姐，父親病了，實(shí)在不行的話，你必須趕回來，不知道什么原因，病得很厲害，我馬上送他去醫(yī)院。\"

我的手發(fā)抖了——難道老天就不給我一個機(jī)會，讓父親在他盼望的新房內(nèi)住上哪怕一個晚上？！

過了一個多小時后，弟弟電話又來：“二姐，沒事了，是父親看房子終于完工了，突然松勁兒造成的，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緩過來了……”

把庭院收拾利索后，弟弟打電話讓我回家驗(yàn)收，我拎著一盤電線，也嬉皮笑臉地進(jìn)了家門。

抬眼看見父親，他沒有如同以往那樣，趕忙掙扎著站起身來迎接我，而是坐那里號啕大哭。

父親的眼淚幾乎要瞬間擊垮我所有的堤壩，但我還是強(qiáng)忍著，裝出一副缺肝少肺的樣子，尋找話題逗父親不再號啕。母親站我身邊不住地念叨：“我做夢都想不到我的兒女會回來為我蓋房子，街坊們眼氣得很，咱村里從來都是老人為孩子蓋房，哪里見過兒女為老人蓋房的？人家說我，嬸子你咋這樣存氣？從來沒聽你說過你要蓋房子，我跟人家說，我也不知道，可誰都不信，說我是裝的……”

“你爹那老東西，非要現(xiàn)在就搬進(jìn)來住，好說歹說他才不鬧，真把人給氣死。”

我任由母親絮叨，然后對她說：“媽，不要說是閨女兒子一起給你蓋的，你記好，一定記好，是你兒子蓋的！”

“是啊是啊，我就是這樣說的……”母親忙不迭解釋。

“父親啊，這房子可如你的心意？”我拉著父親瘦骨嶙峋的手，問他。

“如意如意。”

“你還想要什么，告訴我好嗎？”

“不要，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就等死了。”父親泣不成聲。

“你這是什么意思啊？房子蓋起來了你死呀活呀的！”

沒心沒肺地訓(xùn)斥了父親幾句，并把他哄出笑臉后，我獨(dú)自一人爬到房頂上，淚流滿面。

在走出村莊 20 年后，我終于給了父母一個寬敞明亮的家。雖然和東鄰漂亮的二層小樓相比，房子仍顯出一些寒酸，并讓我心底孳生出一些愧疚和無奈；但和西鄰擱置已久的半截子工程相比，我們家的這三間平房又顯出了一份扎實(shí)，我心里也就多了一分欣慰。與其說，蓋這所房子是我?guī)臀腋改笇?shí)現(xiàn)了經(jīng)年不變的一個心愿，不如說，是抽出了 20 年來壓在我心頭的一塊巨石，并把它深埋在了父母的房基之下。

這房子，注定了不歸我所有。

從 12 歲上就開始了為生活而奔走并漂泊了一生的父親、為別人蓋了無數(shù)寬敞亮堂的房子的父親、在狹窄逼仄空間里屈身了 73 年的父親、執(zhí)意要終老故鄉(xiāng)并固執(zhí)到極端的父親、我那迫不及待搬進(jìn)了新房的父親啊，在2005年那個白雪飄飛的冬日，終于如愿以償?shù)卦谛路孔永铮吡恕?/p>

他——注定了要在這里歸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