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也會掉眼淚

一

春天不是好看的女孩子，個子不高，皮膚黝黑。長得不好，學習亦是一般，春天總是懶懶散散的。十七歲半時看三毛《撒哈拉的故事》，她一邊看一邊掉眼淚，想著大胡子男人荷西，想著那浪漫的事，心就一點點軟起來。

遇到冷清笙，春天覺得，她遇到了自己的荷西。

去二中參加歌詠比賽，穿白襯衣、黑褲子的冷清笙是指揮。他有一頭濃密的黑發，頭發一甩，春天就被震住了。

喜歡一個人，原來這樣簡單啊。

這以后，春天每天都騎著單車路過二中，不，不是簡單的路過，是她刻意經過，只為偶爾會遇到他。

春天知道他好多事情，比如，他喜歡踢足球，喜歡打游戲，喜歡和女生玩笑，還喜歡看午夜電影，甚至，他愛吃紅桔她都知道，因為，很多次看到他，他的手里都有一粒紅桔。

以春天的實力只能考上二流的大學，可是，冷清笙卻是出色的，如果想和他上同一所大學，春天就要努力了。

她發了瘋地學習，三個月掉了十幾斤肉。不久，高考來了，春天以別人想不到的成績，和冷清笙一起考上了南京的一所學校。那時，冷清笙還不知道有春天這個人，和他一起去的，還有校花葉小喬。

葉小喬是一中的校花。在去之前，春天就知道，冷清笙和葉小喬好了。

去南京之前，校花忽然找到春天：“春天，我們一起走吧。”

她有些受寵若驚。火車上，她第一次離冷清笙那么近。對面的冷清笙一直把手搭在葉小喬的腰間，有時，他睡著了，頭靠在葉小喬的肩上。

春天看著他們，心里微微地酸，這場愛情，只與自己有關。

南京到了，他們拉著手往前走，春天拖著大箱子，背著葉小喬的包，她個子小，努力地往前拉著，冷清笙的手還搭在葉小喬的腰間。

春天的心，疼得像冰扎，可是臉上還是笑著，誰讓她叫春天。

二

春天成了他們的電燈泡。

他們都不拿她當外人。葉小喬說：“春天，走，跟我去逛街，買件新衣服來穿。”葉小喬愿意帶著春天，所有的漂亮女孩都需要一個不漂亮的女孩來做陪襯。

冷清笙也會叫她：“春天，我和葉小喬吵架了，你勸勸她，不要太任性。”

春天不知道他一直把她當哥們。

可是，春天知道每周提一兜紅桔給冷清笙吃，知道替他抄筆記，知道把他床下的臭襪子都拾起來，知道在他和葉小喬吵架后勸他們和好。

大三的時候，他們一起去麗江。

當然還是春天整理東西，藥物、食品、小零件……別人只負責談情說愛，她負責生活起居。

在麗江，葉小喬遇到一個德國人，兩個人談得甚是投機，德國人讓葉小喬跟她去德國。當著春天和冷清笙的面，葉小喬居然問：“你說，我答應他嗎？”

這么輕浮的女子。

春天看著冷清笙，怕他傷心，冷清笙扭過臉去，兩個字跳出來：“隨便。”

那次麗江之行后，葉小喬和冷清笙分了手，春天沒有想到，葉小喬居然真的想跟著僅有一面之緣的男人去德國。

冷清笙跑到秦淮河邊哭，春天陪著他，一邊遞紙巾一邊勸，冷清笙說：“跳河算了。”春天小聲說：“還有我呢。”

不知冷清笙聽到沒有，他還是絕望地哭著，不在乎自己的形象有多難看。春天心疼他，晚上陪他去喝酒，他讓喝多少就喝多少，最后，自己先醉了。

三

葉小喬出了國，冷清笙恨恨地說：“我恨她，一輩子。”

“一輩子太長了，”春天說，“不要恨，既然愛過，就不要恨。”

沒有了葉小喬，冷清笙不再要春天陪，他又有了新的女友，還是妖嬈美麗，坐在他自行車前面，尖叫著，穿過那些法國梧桐樹。

春天再也沒有機會陪冷清笙，三人行徹底結束了。她每周仍然去送紅桔，因為送去的紅桔，他都吃掉了。

后來，她又發了瘋地學習，成為學校里唯一公派美國的研究生。去和冷清笙告別時，冷清笙說：“我知道，你早晚有一天會成為飛上枝頭的鳳凰，你和所有女孩子不同。”

“那么，”春天問，“你是不是——”她想問：“你是不是有一點喜歡我？哪怕一點？”可她沒有問出口，她問的是：“你是不是也會出國呢？”

“不，我哪里也不去，我會結婚生子，慢慢到老，只是以后，再也吃不到你送的紅桔。”

“我愿意送給你紅桔，一輩子，如果你喜歡吃。”

那是春天最瘋狂的表白，可是，冷清笙笑了笑，伸出手，替她理了理發：“春天，你應該知道，男人是種奇怪的動物，有時候，他明明知道這件事情不好那件事情好，可是，他還是堅持要做壞的那件事情。”

春天終于明白，緣分這個東西，真是強求不得，即使她再愛，也是她一個人的事情。

分手時，春天送了一件東西給冷清笙，一個刻著他名字的項鏈，男式項鏈，非常華美，那是她用稿費買的。她說：“記得我，如果實在不想記得，那么，記得這條項鏈吧。”

冷清笙擁抱了她，那是個輕輕的禪意的擁抱，和愛情沒有關系。

四

三年后，春天回國，在一家跨國公司做獵頭。

她的膚色成了最流行的顏色，她長了個子，穿著高跟鞋和迪奧女裝，十足一個干練靚麗的白領麗人。

寶來車，二環以內的房子，應該有的，她都有了。

葉小喬離了婚，披頭散發來找過她，發了胖的美女，神情憔悴，即使濃妝艷抹，春天還是覺得，葉小喬的一切江河日下了。

她來找春天，求她給個職位。美女當年沒有好好讀書，英語四級都沒有通過，如今只有一張凋零的臉，可是春天還是盡力了，把她安排在服務中心。

再次遇到冷清笙是在公司招聘會上，年薪十萬的副經理位置有幾十個人競爭，有人把電話打到她手機上，說情的有三四個了，但聽到冷清笙的聲音，春天還是愣住了。

“是我，春天。”

她差點哽咽起來，好像他是她的親人，一直在遠方，如今突然跳出來，他有難了，讓她幫助。

他們約在后海見面，是一家叫胡同記憶的酒吧，充滿了懷舊的味道，讓她想起南京那些老城墻，想起秦淮河邊的眼淚，她陪著他醉。

見到她，他說：“呵，這么有風情的女子！”

她有風情么？在他眼中，她不是木訥的嗎？

叫了好多科羅娜，冷清笙說：“今天，我陪著你醉。你記得你陪過我醉么？今天，我要陪你了，好嗎？”

春天看著冷清笙，忽然想掉眼淚，可又覺得，眼淚也沒什么用。他說過，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永遠不會喜歡的。

可現在他忽然在黑暗中拉住她的手，說：“當年，我——我真是糊涂……其實，我——我喜歡那些紅桔，一直喜歡，還是想吃，一輩子……你看，我還戴著這條項鏈……”

春天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這么多年過來，紅桔早就不是紅桔了，早就爛了，掉了顏色，今天再搬出來，是爛果一堆，還有意思嗎？

她輕輕地笑著，然后說：“冷清笙，我有了男友，沒有早一步，沒有晚一步，你恰巧錯過。”

她說了謊，她仍然一個人，即使一個人，她也愿意這樣孤單地過，而不是重拾舊夢。舊夢已經冷了，她不想幫他什么忙，她可以幫葉小喬，但她不能幫冷清笙，這是兩回事。

最后，她結了帳，說：“下次叫上葉小喬吧，我們一起吃飯，我還負責拿包，咱們從前是什么樣，現在還是什么樣吧。”

開了自己的寶來車，她沒有捎上冷清笙。她說自己還有個應酬，讓他自己打車走。車里放著周杰倫的《夜曲》：

那些斷翅的蜻蜓散落在這森林

而我的眼睛沒有絲毫同情

失去你淚水混濁無情

失去你我連笑容都有陰影

我站在滿心期待的屋頂

嘲笑我的傷心

像一口沒有水的枯井

她聽著聽著，眼淚就下來了。

原來，春天也會掉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