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4月29日下午4點鐘,離放學時間還有近一個小時,但在四川省綿陽市先鋒路小學的校門口已經站滿了前來接孩子的學生家長,一位來接學生的家長告訴記者,自從孩子上三年級以后,她就沒有接送孩子了,但“4·15”學生被綁架案件發生之后,各種傳言讓她提心吊膽,為此專門向單位請假,每天提前下班去接孩子,“沒有什么比孩子的安全更重要了”。這位家長說。
在“4·15”搶劫殺人案破獲前的兩周里,綿陽市城區幾乎每所小學校門前接送學生的家長陡然增加,許多學校門口明顯增加了執勤警察,那一段時間,各小學強調最多的就是“安全問題”。城區有所小學,本來六年級畢業班學生要提前半小時到校補課,“4·15”后,學校趕緊宣布停止讓學生提前到校。
“4·15”綁架案發生以后,對綁架學生的情況猜測大概有四種說法:
一是“器官販賣說”,據說有一個孩子的尸體在某個垃圾桶里找到,但腹腔里所有器官都不見了,眼睛也不見了,兩名小學生被害時遇到了販賣人體器官的團伙。還有一種說法,說是被販賣到黑磚窯或者工廠里去做苦力;也有的說遇到人販子了,被賣到某地做人體試驗,甚至還有人說被賣去做“人妖”……一時間,各種猜測讓學生家長人心惶惶。
4月30日凌晨,綿陽警方成功告破“4·15”案,4月30日下午1點30分,綿陽市公安局涪城分局進行案情通報,案件被定性為“4·15”小學生被搶劫殺害案。
各種猜測和傳言隨著案件告破而消失,但兩名遇害小學生卻再也回不來了。
黑色星期二
兩名遇害的小學生王延、楊楚旋都是綿陽市先鋒路小學六年級學生,在同一個班。
2008年4月15日,星期二,很平常的一天。當日下午2點05分,12歲的楊楚旋和王延、周魏3名同學準備去上學,當3人步行至203工廠宿舍外時,三名大約十四五歲的少年突然沖出攔住了他們的去路。周魏見狀說,“我不認識你們,我先走了。”其中一個大一點的少年說,“你認為你走得了嗎?”這時,周魏的同學劉小雨又走了過來。
三名少年于是把4名小學生圍了起來。隨即,用木棍威脅叫其把錢交出來。只有在電視里才得以見到的這般情景突然降臨到自己身上,四名小學生都嚇得不知如何是好,身上直打哆嗦,不敢說話。
過了一會兒,三少年看見了王延的錢包,他們于是馬上把里面的5元錢搶走。
由于沒有搶到更多錢,過了一會兒,三名少年又把被攔截的4名小學生押進了附近的廁所里。“五分鐘內拿不出一百元錢就往死里打!”3人惡狠狠地威脅道。
由于幾個小學生身上沒有錢,三名少年于是把小學生劉小雨留在了廁所里,將另三名押到了先鋒路上,隨后叫了一輛出租車準備將三人帶走。機智一點的學生周魏見狀用衣服遮住左手給司機做手勢,讓出租車快走。司機覺得事情不對,然而卻沒有引起足夠重視,只是把車開到先鋒路口停下。
三人見出租車走了,又叫了兩輛三輪車來,一人押—名學生準備轉移。由于此處離學校不遠,周魏和劉小雨于是趁機跑進了學校,得以成功逃脫。而王延和楊楚旋卻不幸被劫持。3名少年劫持2名小學生從先鋒路搭乘兩輛三輪車,一穿越人流如織的街道來到了安昌橋頭,這里同樣車流滾滾,行人不斷。
2名小學生被帶到了安昌橋橋墩下面,被連嚇帶騙地要求順著一根手腕粗的鐵管,爬到距離河灘大約有10米高的橋墩與橋面間的涵洞里,在這個涵洞里面,三名嫌疑人對2名小學生輪番實施暴力。據他們后來供訴叫做“過手癮”。三嫌疑人用盡當時能用的一切手段對兩個學生進行暴打。也不記得打了多久,直到兩名小學生被打得奄奄一息地癱在地上,一動不動了,他們才住手。突然發現自己打死了人,三人于是迅速逃離了現場。去找平日“關照”他們的“大哥”,在“大哥”的協助下逃離了綿陽。
他輕松說“我們打死人了”
周魏跑回學校后立即向老師報告了情況。幾分鐘后,學校向派出所報了案。綿陽警方接到報警后迅速成立了專案組。
專案組迅速開展偵破工作,于當日17:30左右基本鎖定搶劫學生的犯罪嫌疑人之一高輝(男,1995年5月28日出生,四川遂寧蓬溪縣吉祥鎮頂合村10社人。隨父暫住綿陽城郊鄉圣水三隊)。專案組隨即通過對高輝家屬進行耐心細致工作,進一步掌握高輝經常伙同余林(男,出生日期不詳,父親去逝,母親不知去向,宜賓人,長期流浪于綿陽街頭)、蘇林(具體情況不詳)等人在鐵牛廣場、興力達廣場等處靠小偷小摸及撿廢品維持生計,長期有家不歸、居無定所的情況。專案組立即分頭開展工作,通過對流浪人員和廢品收購人員的摸排比對,迅速在巡警二大隊處獲取了高輝、余林等人的近期照片,經辨認,確認了高輝、余林是其中兩名犯罪嫌疑人。
4月29日下午,警方將余林、景波、高輝三名犯罪嫌疑人及幫助他們逃離綿陽的劉建軍全部抓獲,并對自己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
據調查,三名犯罪嫌疑人余林、景波、高輝均為流浪少年,三人都被22歲的劉建軍“控制”。
4月29日深夜11點過鐘,犯罪嫌疑人余林、景波分別帶刑偵人員到安昌橋北端橋墩下指認犯罪現場。由于受場地所限需高空作業,刑偵民警在消防武警協助下進入橋墩與橋面間隙中開展勘查工作,4月30日凌晨兩點才將受害學生尸體找到并運送至殯儀館妥善保存。隨后,學生親屬對尸體進行了辨認,認定兩具尸體系失蹤學生楊楚旋、王延。
案子破了,但所有參與“4·15”搶劫殺害案的刑偵人員幾乎都說,“案子破了,但一點也高興不起來”,涪城刑偵大隊教導員程斌說,“對于刑偵人員來說,沒有比破了案子更能讓人高興的事,但這個案子雖然破了,心情卻無比地沉重”。
這起未成年搶劫綁架殺害未成年的案件,其手段之殘忍,讓整日和各類刑事案件打交道的刑偵人員也感到無比震驚。
然而,當見到嫌疑人之一的高輝時,他的平靜與冷漠,更讓人震驚。
5月5日下午1點鐘,在刑警大隊值班室里,“4·15”綁架殺人案的嫌疑人之一高輝翹著腿,上面一只腳不停地晃著,眼睛左顧右盼,顯得很無聊,充滿稚氣而平靜的臉上還看不出任何的不安和悔意。
記者問他:
“知道自己為什么來這里嗎?”
“知道。”
“為什么呢?”
“我們打死人了。”
“現在后悔嗎?”
這時,他的眼睛盯著值班員桌子上的一包煙,沒有回答,只是漫不經心地晃了下腦袋,算是點頭。從他一臉的無所謂,感覺不出任何對生命的敬畏或者悔意,或許因為他還是一個孩子,是三個嫌疑人當中年齡最小的,今年不到14歲。
偷搶為生
5月5日,綿陽市鐵牛廣場巡警二大隊的辦公室里,被巡警攔回來的三名離家出走的少年正在等家長前來認領,他們是江油市某初級中學的學生,最大的才15歲。他們對記者說“上學上累了,出來休息一下”。在現在四川流浪的少年兒童中,有不少就是這樣厭學離家出走的,還有一種就是沒有家也沒人管的流浪少年。
同樣在這個地方,“4·15”搶劫殺人案的三名嫌疑人有兩人曾數次被帶到巡警大隊,一位民警介紹,高輝和余林最近一次也因搶學生的錢財被巡警帶回處理,他們來巡警大隊幾次都是因為偷搶。
流浪兒童在城區很多地方都可以看到,在巡警二大隊的轄區這樣的流浪少年最多的時候有10多個,他們都沒有固定地點,他們最初都靠撿垃圾為生,垃圾撿到哪里就呆到哪里,撿垃圾換的錢,除了吃飯之外就在一元錢可以呆一晚上的錄像放映廳里呆一晚上,如果沒有撿到錢,就餓著肚子在公園的椅子上或橋下面蹲一晚,或者直接睡在別人的屋檐下。
巡警經常遇到這樣的流浪少年,在街邊蜷縮著身子臉色鐵青渾身發抖,而這樣的流浪兒童,一般都會被別有用心的人盯上,強迫他們去偷盜,然后要他們“進貢”,“4·15”搶劫殺害案的三名嫌疑人就是被劉某控制,他們要按時向他“進貢”。
案件反思
安全教育將向何處去?
記者針對一部分學生做了個簡單的調查,發現目前很多學校所謂的安全教育只停留在教學生如何過斑馬線,如何在火場逃生等。在遭到綁架劫持、敲詐勒索的時候,在生命受到威脅的時候,孩子應該如何應對,這是很多學校和家長想都沒有想過的。
“4·15”案件發生以后,記者企圖采訪先鋒路小學的領導和老師,想知道“4·15”案件以后他們的安全教育將向何處去,但遺憾的是學校的領導不接受記者采訪,采訪之門可以關閉,但反思切不可太膚淺。
是什么造就了這些冷血少年?
警方認為,這些孩子缺乏家庭監管,是造成他們走上歧途的重要原因。
前不久,《報刊文摘》曾報道,未成年人在14至16歲初次實施犯罪行為的占81.6%,出現了“危險的14歲”的情形。國外也有調查顯示,14歲就是孩子走向墮落甚至犯罪的一個重要年齡起始點,所以專家們大聲疾呼,希望家長要特別當心自己已跨入14歲門檻的孩子。
有個著名的“酒與污水定律”,說的是:如果把一勺酒倒進一桶污水里,你得到的是一桶污水;如果你把一勺污水倒進一桶酒里,你得到的還是一桶污水。在這個“定律”中,污水和酒的比例并不能決定這桶東西的性質,真正起決定作用的就是那一勺污水,只要有這一勺污水,再多的酒都成了污水。
如果把未成年孩子純潔的心靈比作那一桶酒,那么,14歲左右是被“污水”所污染的危險時刻。當然不是說孩子的心靈被“污水”所污染之后就無法“澄清”了,但一旦犯罪因子像污水一樣倒入孩子們幼小的心靈里,其危險情形是不言而喻的。
“酒與污水定律”的嚴重警示是:每一位家長都應該當心,在自己孩子成長過程中,絕不能讓第一勺污水倒進孩子的心靈,不管這一勺污水的量是大是小。
流浪兒童的道德體系如何建立?
也許,許多人都曾對流浪兒童、撿垃圾少年投去過鄙夷的目光,也許遇到小偷的時候人人都會上去踢一腳,也許我們曾經忽視他們的存在,不曾拿正眼看一眼他們。
但好人不庇護他,壞人就會來“關照”,一旦孩子被犯罪集團或者別有用心的人爭取過去,不可能為他們樹立正確的道德觀和人生觀,只能為他們灌輸不良的東西。
除了要政府完善救助制度以外,我們每一個人都是為流浪孩子樹立正確的道德觀導師,一個善意的微笑,一個親切的眼神,一句溫暖的問候,一塊面包……
數十年前,美國發生過一個案例,一個母親為了給自己的孩子準備食物,在超市里偷竊面包。法官判決如下:“她有罪。同樣,令一個母親饑寒交迫,不得不靠偷竊來養活孩子的社會同樣有罪,我們在座的諸位都有罪。判罰每人十美元,給那個偷竊的母親,為我們的冷漠埋單”。
我們是否也要為我們的冷漠埋單?
編輯:朱小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