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握手

鄭志剛在一個建筑工程隊里打工，這天正埋頭砌磚，突然幾雙大腳到了眼前。他抬頭一看，只見老板和幾個干部模樣的人正親切地注視著他呢。他不知道該做何表示時，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小鄭師傅，這是金市長，他這次來工地，是專門來慰問民工的。聽我說了你的事跡后，就一定要過來看看你。”小鄭來工程隊三年了，一直老老實實做事，經常起早摸黑，老板沒少表揚他，可他從來沒想到有一天會把他推到一市之長面前，因此他局促得手都顫抖起來了。

金市長一把抓過他的手，緊緊地握著，說：“小鄭師傅，好樣的。我們這座城市變得越來越漂亮，這里面就有你們這些農民工的心血啊!”鄭志剛天沒亮就忙開的，一手的汗，他怕弄臟了金市長的手，就想抽出來。可金市長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反而握得更緊了。金市長這么看得起他們這些從農村來的打工仔，鄭志剛好感動的。他記起了老家的禮儀，恭恭敬敬地說：“金市長，謝謝你來看望我們這些打工的。”金市長不以為然，他搖了搖頭，又把手用力晃了晃，說：“應該謝謝你們啊！沒有你們給我出力，我這個市長是當不下去的。好好干，我不會忘記你的，全市人民不會忘記你的。”鄭志剛頓時沉浸到了巨大的幸福中。等他回過神來，金市長和他的隨從已經走遠了。

很快就到了收工午休的時間了，同是泥水匠的幾個工友見他未洗手就端起碗到廚房去盛飯，便提醒他說：“鄭志剛，你瞧你激動成什么樣了，都忘了還沒洗手呢。”他有些得意地笑了，說：“我做夢都不會想到堂堂的市長會跟我握手，我這手舍不得洗了。”工友們還以為他只是說說而已，不想他認了真，不但吃午餐沒洗，而且吃晚飯的時候又沒洗，到第二天、第三天還是沒有洗。有一個老鄉工友見他有些不可理喻了，趁他不注意，舀起一瓢水，就往他手上潑。他迅速反應過來，水只有一點落到了他的手背上。但還是惹惱了他，他揮起拳頭就要跟這個老鄉工友拼命。

工地上就一臺破電視，以前鄭志剛是從不到電視機前湊熱鬧的。自從金市長跟他握手的新聞上了電視后，他天天都要盯著電視看本地新聞，目睹一市之長的風采了。第四天晚上，他又壓抑住激動的心情來看金市長的活動新聞，不想看到的卻是市里召開全市領導干部大會，省紀委書記宣布金市長觸犯黨紀國法停職反省的重大新聞。省紀委書記的話音剛落，會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掌聲擊暈了鄭志剛。他踉踉蹌蹌跑回到宿舍，蒙著頭號啕大哭。第二天早晨，一輛警車開到了工地，將正在巡視的老板押走了。不到半個小時，工地上就傳出了金市長貪污受賄五百多萬，其中鄭志剛打工的老板就送了一百萬的最新消息。

工友們震驚之余，都將古怪的目光投向了鄭志剛。鄭志剛受不了了。他沖到離工地不遠的小賣部，買回了一大袋香皂。工友們冷笑著跟著他來到了水龍頭面前。只見他打開水龍頭，用香皂狠狠擦洗自己的雙手。洗著洗著他痛哭起來了。他家世代清白。爺爺有過一個生死至交，可后來因為這人偷了別人一只小雞，爺爺就跟他斷了幾十年的交情。想不到自己竟然跟一個貪官握了手，還以此為榮。鄭志剛的悲傷、悔恨是發自內心的，工友們都看出來了，就由著他一遍遍擦洗。他誤以為工友們還不肯原諒他，精神崩潰了，竟然拿起砌刀狠狠刮起手板來。見紅紅的血直流，工友們這才慌了神，沖上去抱腰的抱腰，抓手的抓手，才將刀奪了下來。這座城市已經成了他的恥辱和傷心地。大病一場的鄭志剛在病愈后就離開了這里，跑到一個遙遠的地方謀生去了。

一晃八年過去了。鄭志剛靠自己的刻苦鉆研，發奮努力，從技術員到項目經理最終成為了一家擁有資產過億的建筑公司老總。眼看五一勞動節快到了，他放下辦公室的事情，來到工地看望施工一線的工人。老總的到來極大地鼓舞了大家的士氣，一個個干勁兒更大了。鄭志剛示意大家停下來，他想給大家說幾句問候的話。只有一個上了年紀的工人，好像沒有看到他的手勢，繼續彎著腰在那里清理淤泥。鄭志剛輕輕走到他面前，動情地說：“大伯，辛苦了，休息一下吧。”老工人緩緩直起身子，見是老總來了，嘴唇動了動，說：“謝謝了，我不累。”說罷又要彎下腰忙活。

盡管對視的時間是那么短暫，但鄭志剛已經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只是一時記不起他到底是誰了。他想起自己一生忙碌至今不肯跟他出來享福的老父親，心里好生感動，立即俯下身子，抓住了他那雙沾滿黑糊糊泥巴的老手。老工人忙說：“我的手臟兮兮的，握不得。”說著用力往外抽，不想鄭志剛握得更緊了，他怎么也抽不出來。

就在握住他的手的一瞬間，鄭志剛猛然認出了眼前這個一臉風霜卻不改平靜的老人就是當年慰問過自己的金市長。世事是如此奇巧，現在卻輪到他來主動跟他握手了。鄭志剛認為刑滿釋放想用勞動洗刷自己的金市長現在最需要的是內心的安寧，因此他假裝根本就不認識他，用十分客氣、恭敬的口吻說：“你的手一點兒也不臟，干凈得很。”鄭志剛早已發福了，即使不發福，一個市長，一天到晚要見那么多人，也早忘記他了，認不出來了。

但他的話里滿是真誠和關心。一個跟自己素昧平生的老總，這么看待和肯定自己，這讓昔日的金市長感慨萬分，忍不住老淚縱橫了。鄭志剛走了很遠很遠，金市長還望著自己的雙手發愣。鄭志剛的背影徹底消失后，金市長解開衣服，將雙手放了進去，緊緊貼著自己的心窩。他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暖和幸福。

（摘自《百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