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改革開放三十周年,也是王震誕辰一百周年。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受命于耀邦同志的批示,團中央、中國青年雜志社派我采訪王震。當時改革開放剛剛起步,各種不同的聲音很多。王震以建國初期自己在新疆引進西方國家先進設備搞建設受挫為例,多次講“改革開放來之不易”。
特區“可以大膽地試驗”
1981年12月9日,王老手術后養病回到北京后曾多次講:“改革開放是我們國家發展生產力的必由之路。辦特區是中央的決定,是新生事物,沒有先例,一定要搞好。”當有人懷疑搞特區是資本主義時,王老堅定地說:“不,搞特區,搞改革開放,是社會主義,不能否定!”他在此前不久來深圳視察時還鼓勵市領導:“特區是我國改革開放的試驗場。你們可以大膽地試驗,不要前怕狼后怕虎,那樣就什么事也干不成了。”
王老是最早最積極支持鄧小平改革開放和開辦經濟特區的主要領導人之一,而且雷厲風行、注重實干。1979年7月,中央正式提出在深圳、珠海和汕頭試辦“出口特區”。這之后不久,當年年底,王老就帶領國防工辦主任洪學智及下屬各部的領導近20人,到深圳實地考察。他同大家一起住在寶安縣委招待所,吃在鐵皮搭建的大食堂,指示他們各部要以當年沖鋒在前的闖勁,以屯墾戍邊的精神,率先在特區投資開發,創建自己的對外開放的窗口。他親自幫著確定發展方向、篩選優先項目、調配急需人才,特別強調要注意積極引進外資、先進技術設備和管理經驗,創造出高效率、高速度、高效益的奇跡,使深圳特區迅速有了第一批工業和國有大項目作為騰飛的基礎。
“我現在才知道,周瑜為什么會被氣死!”
談起新中國成立初期的對外開放,自然很想知道當時新疆的情況。王老給我講了一段鮮為人知的故事。
1950年初,毛主席在跟斯大林商談簽訂《中蘇友好同盟互助條約》時,還決定在新疆創辦金屬、石油、民用航空三個合營公司。蘇聯方面主要意思是,蘇方很樂意建立合資合作企業,但考慮到新疆基礎條件太差,各方面能力很有限,最好是把合資的鋼鐵廠、煉油廠、紡織廠等大型企業建在靠近邊界的蘇聯一側;合資合作開采石油和鐵礦,由蘇聯以很低的價格購買土地、油田和礦山,由中方負責提供勞力開采,把原油和礦石運到蘇聯冶煉加工;為此,兩國共同修建新疆鐵路,同西伯利亞大鐵路直接接軌,但因中蘇兩國的鐵路標準不同,整個新疆鐵路軌距標準必須按蘇聯鐵路標準修建才能接軌……
王老越聽越生氣,這哪里是援助中國建設,分明是敲竹杠,要中國出錢出力還要出賣主權嘛,絕對不行!蘇方也很強硬,既然你們有求于我,就只能按我們的要求簽訂協議與合同!王老實在按捺不住,桌子一拍,罵人了:“老子打了一輩子的仗,現在我們勝利了,中國人民站立起來了,決不簽訂賣國條約!”
蘇聯總領事也拿出王牌嚇唬王老:“這是我們中央的意思,我要向黨中央報告……”王老哪吃這一套,更加厲聲地說:“就是當著斯大林同志的面,我也不同意,也決不簽這個字!”
不久,周總理打電話召王老進京面談。王老當時心里還有些不安,怕惹起外交麻煩了。見到毛主席和周總理,他就詳細匯報了有關情況。
毛主席笑道:“胡子呀,你酒醉了才說這話吧,不酒醉還說不出這話。你沒有簽這個字就好!看來搞外交還得有幾個武將。現在搞經濟建設,就要學會跟老大哥打交道,跟各種各樣的朋友打交道。靠別人是靠不住的,得靠我們自己,不僅要會打仗,還要學會做生意,會談判、會碰杯。”周總理也笑道:“胡子,你堅持原則是對的,就是太激動了。”王老承認自己太激動,罵人不好,如果蘇方遵守兩國政府協議,不提苛刻條件,我們還可以再好好談談,萬一談不成怎么辦呢?毛主席說:“你跟總理商量商量,想想別的辦法。”周總理說:“主席在莫斯科的時候曾指示我們,對蘇貿易要‘從統籌全局的觀點出發,蘇聯當然是第一位的,但同時要準備和波捷德英日美等國做生意’。主席要你們為新疆各族人民多辦好事,一定要把新疆建設好,辦法不妨多些。”
王老心領神會特別高興,大膽地提出是不是可以從別的國家引進先進技術和設備。當時,美國正要封殺我們,一些西方國家也不敢同新中國建交、做生意,只有通過香港對外聯系。經毛主席和周總理同意,王老用消滅國民黨馬步芳繳獲的一批尚未上交的金子,通過葉劍英幫忙,從香港引進了日本、英國、西德、瑞士等國的紡織、冶金、發電、米面加工等一批急需的先進技術設備。王老也盡量同蘇聯老大哥搞好關系,爭取友好合作,原則問題不退讓,有些項目談不成做不了沒關系,還有許多項目是可以做的。蘇聯總領事領教了王老確實厲害,也主動改善關系。
同時,王老又從新疆本地、北京、上海等大城市,“不拘一格”地誠聘了大批專家、工程師和各種技術人才,給這些當時許多人還看不起的“舊知識分子”委以重任。平均不到一年的時間,新疆同時建起鋼鐵、發電、水泥、棉紡、面粉、煤礦、機械等10來座現代化的大型廠礦企業,最快的9個月、最長的15個月就建成投產,新疆歷史上第一代現代工業和現代工人階級從此誕生。
王老在對外引進上勇于第一個“吃螃蟹”,難免引起爭議。當時正是新中國戰后重建,最需要的就是先進技術設備,看到新疆從香港買進那么多好機器,誰不羨慕?有的地方就制造種種“理由”,想扣押下來自己用。王老知道后親自過問,堅決不給,大發脾氣,幾經周折才運到新疆,這就得罪了不少人;再加上報紙上經常突出報道新疆什么廠什么廠建成投產,還有些什么廠正在建設中,又引起許多人眼紅,心理不平衡,意見很大。特別是正值抗美援朝,前方正在同以美帝國主義為首的侵略者激戰,你王胡子竟敢拿繳獲的黃金從這些國家買機器做生意,這還了得!于是告狀的就很多,責難的也不少。
但是,王老怎么也沒想到,因為在牧區改革反霸問題上過急了一些,加上對外引進問題上得罪了不少人,1952年,他和新疆分局被錯誤批判,他被撤銷了新疆分局書記、軍區政委及財委主任的職務,給了王老一生中最大的打擊。
最令人痛心的是,許多重要建設項目,即使是即將完工投產的急需項目,都被說成“建設不當”,借口“整頓”,不分青紅皂白地被強令停辦,許多新買新裝的機器設備“暴尸荒野”,全軍將士節衣縮食的血汗錢付之東流,不僅是經濟損失巨大,在廣大將士和各民族干部中造成的嚴重傷害和思想混亂,更是無法估量。
這把火,真正燒得王老痛心疾首,怒不可遏,他懷著滿腔悲憤離開新疆。剛到蘭州,王老突然胃出血,一次大便出血達2000CC,急送西北軍區總醫院搶救。有些同志來看望時,他深深感嘆:“我現在才知道,周瑜為什么會被氣死!”
采訪中,我還想弄清楚一個問題,如果沒有毛主席和周總理點頭,誰也沒有那么大的膽子買那么多外國設備,葉帥也不會幫那么大忙呀!為什么那么多人還要興師責難呢?
王老沒有回答我的提問,而是語重心長地說:“這些事都過去很久了,中央已經作出正確結論。那些批判我的同志也都是好同志,許多事情不必搞得那么清楚那么細,要朝前看。我們個人委屈算什么,黨的團結才最重要。”(摘自《百年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