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致和娛樂的生活被現代人奉為極品,它確在古代存在并持續過,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創造而僅僅是重拾。
中國人自古就熟諳享樂之道,在盡是受壓迫、受剝削、落后貧窮的歷史印象中,那些智慧練達、閑適風雅的日子也應當被提及,這才是一部完整的中國史。把古人、古事、古意融會貫通起來,不難發現古代的愉悅仍然牽動著現代,與千年以前的人志趣相投、琴瑟合鳴的感覺頻頻出現。
戲曲的探源之旅:昆曲
余秋雨曾說唐詩是中國人的一種癡迷,那么聲樂配以如詩般詞句的戲曲也順理成章地成了令人癡迷的文化。我國的聲樂無論從風格形成的歷史、特點、多樣性,還是從技藝上來說都足以構成傳奇。昆山腔,即昆曲,集眾家之長,在劇壇獨領風騷,也成為戲曲的源頭,扎根溫潤明朗的南國,吟唱千年。更是因高明的《琵琶記》適逢朱元璋的安內需求成為有皇家血脈的正統劇種,號稱“曲祖”。
昆曲有著自己的族譜,錯綜交互的房室關系巧妙地將創作者與劇本中的人物聯系起來,而后代的演變也成為必然。開創昆曲紀元的當屬師承魏良輔的梁辰魚,也是精通音律,文字瑰麗的不羈浪子。他建造了自己的戲館,接待各界名流,相交甚廣。梁辰魚以范蠡和西施的愛情傳說為藍本打造的《浣紗記》一出,舉國上下頗為震驚,由此精致風雅的昆曲也逐漸走向極致。梁辰魚堪稱昆曲的改革家。
昆曲發展史上才子佳作輩出,從元一直延續到清,直至揚州消歇,人才散盡,“花”“雅”相爭,“花部”得力,鑼鼓聲聲,京劇領銜登場,各色雜戲接踵而至。曾經戲館林立,上至顯赫貴族、下至販夫走卒無一不以其為好的昆曲,已如強弩之末。昆曲走到今日,幾經沉浮,但憑借其根深蒂固的歷史傳統和源遠流長的文化傳承,尚存星火也可燎原。
園林的裝扮藝術:盆栽
曲徑通幽,花木有情的園林集多元的智慧于一體,書畫、家具、風水、石雕、盆栽等等,所謂“嘉木樹庭,芳草如積”。園囿植花早在宋代就已司空見慣,北宋即涌現出名貴花草一大批,盆栽雖在其后,但發展很快,唐宋時期盆栽花卉、瓶插花卉已屢見不鮮。與園囿種植不同的是,盆栽不受地域、天時的限制,范圍小、易打理。于是,在此基礎上,盆栽更加追求人工技藝方面的琢磨,并且融合了種植者的偏好和審美觀。
若把盆栽看作是一個亟待培養的人,那他必須天賦異秉、勤懇踏實。在對花木的選擇上,除了品種優良外,在種植技術上頗為講究。光照強弱、水分多少、枝條疏密、葉芽的采摘、枝干的束縛、樹皮的剝離等等都要做到精準,不差毫厘。其他可以減緩植物細胞分裂和變形變矮的技術可搭配使用。要盆栽的素質達到標準,造型也是衡量的依據,常用來做修飾的是植物的根部,有的盤曲似龍、有的纏繞如蛇,當然,不喜歡根部裸露的人則另當別論。
各異的種植方法打造出多樣的花式,盆栽技藝在古人那里除了美化園林、怡情休閑之外,對農學和藥學也做出了不小的貢獻。
文化的聚集收斂:藏書
曾以為那些“嗜書癮君子”是現代文明科技發展的產物,大錯矣。早在古代以書為生的商人、文人比比皆是。孔子是最早的編輯,那么春秋末年就有了嗜書者。“市有新刊,知無不市;人有奇編,知無不錄”這樣的境界我以為只有在愛德華·紐頓的《藏書之愛》中才可以讀到,其實不然,早有聞“孔子搬家,都是書”。事實上,古代的文人騷客有嗜書情結的不勝枚舉。孔子自不用多說,唐朝李泌之父,藏書兩萬余卷,告誡家中子孫,書不外借,如有需查閱者單獨設一居室,招待茶飯,這應該就是私人圖書館的雛形了。陸游的“老學庵”、尤袤的“遂初堂”、許萊的“梅屋”都是有名的藏書地。
夫婦二人都嗜書藏書的也不稀奇,李清照、李明誠夫妻就是如此。兩人藏書十余室,每得一書就校勘至深夜,所藏圖書都有副本,而版本佳、不缺字的常備三四本。夫妻二八還展開讀書競賽,在如山的書叢中說出某個典故在某本書的第幾章甚至精確至第幾頁,說中者則獲勝,獎品是品茶。這實在是雙重的享受,書香茶香雙管齊下,或許就是這樣釀造了李清照嫵媚婉約的詞句,除了在這些詞句中看到詩人的浪漫情懷,在日常生活中也不難窺見。這也解釋了李明誠死后,李清照創作的《聲聲慢》中濃郁的凄苦孤寂之情為何而來。
“惟書有真樂,意味久猶在”,韓駒的話,一語中的。他解釋了藏書家與讀書人的密不可分,互為因果。雖然現在職業的藏書家,由于儲量豐富不可能每本都閱覽,但其藏書的初衷也是為了成全讀書人對版本、裝幀、譯本等的偏執。古往今來,藏書家對書的外觀要求嚴格而苛刻,司馬光是這方面的楷模。司馬光讀書選擇天時地利人和之際,“視天氣晴朗,就在有太陽的地方放好幾案,將書側面放在上面,將書腦曬一下……多年來未發生霉蛀”,這是對書的儲藏保管方法,看書的時候“一定先要將幾案揩凈,鋪好布墊子,然后端端正正地坐著看。如果要走著看書,必須用一塊方板拖住書”。司馬光從來不捧著書,據說是害怕手上的汗漬沾染到書的封面和書脊上。不僅如此,在翻閱的過程當中,猶如打太極,“右手拇指側面襯書書沿,再用無名指幫助將這一頁輕輕翻過”,都是點到為止,這樣是為了避免書紙留下揉搓的痕跡。可以想象,十幾年后,司馬光的藏書都如新生一般。若孔子有著“割不正不食”的精神潔癖,那么司馬光一定是“書不凈不讀”。
書畫的閑章釋義:篆印
文人喜好治印出現在唐朝,原因當然和這個朝代成熟的審美風尚,以及書法家、詩人、畫家成批出現息息相關。收藏者們也開始注重收藏的獨有性,珍藏價值也就是“版權”最好的憑證就是印章了,此時的印章還留有產生初期的公章性質,這直到宋朝才徹底轉變。宋朝及元朝的畫家,繪畫完成之后喜歡題款和加蓋公章,稱之為“留意”,即畫作完成之后意猶未盡之意。而叫工匠定做的印章并不能很好地理解書法家或畫家作品中的意境,由此文人書畫家開始自行操刀,取景取義篆刻開來。
古人的情調多樣,所以印章上的內容也頗豐富。最早多是一些齋館別號名,如書畫名家米芾的“寶晉齋”印、唐朝宰相的李泌“端居室”印,這種風潮在整個宋代都十分流行,歐陽修的“六一居士”、蘇軾的“東坡居士”等等。更甚者——文徵明因為財力不濟,把建造書齋的美好愿望寄托在印章上,于是,印章起到了意想不到的“建屋筑齋”的作用。
印章不僅在篆刻的內容上頗有文章可做,在篆刻的風格上也屢次開創新體,如元朱文印、趙體都以道勁又不失柔美,過渡圓潤,氣息流暢深得文人書畫家喜愛。除此之外,印章的材質也非常講究,初期多是金、銀、銅、鐵和玉,象牙和牛角制的則比較少,但這些材質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堅硬,這是工匠和書畫家自身難以逾越的藝術的溝壑,直到王冕發現了花乳石,易于篆刻,斑斕細膩的質地更加能夠凸顯篆文的藝術性。篆印是“篆”與“刻”雙重藝術的結合。包含了文人書畫家自身的名號典故和審美情趣,也融合了工匠在方寸之地施展的鬼斧神工。篆印從一種憑證、一次“留意”、一次收藏發展成蘊含東方性格、展現古人情趣的文化瑰寶。
(摘自《小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