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許多社會風險事件通過互聯網和傳統媒體展現在公眾面前:貴州甕安6·28事件,地方黨委、政府和公安局大樓被焚;云南孟連7·19事件,大規模警民沖突,死2人;海南有民眾集體沖擊派出所;在上海,有北京人楊佳孤身襲警,致6死4傷……
著名的德國社會學家烏爾里希·貝克將后現代社會詮釋為風險社會,其主要特征在于:人類面臨著威脅其生存的由社會所制造的風險。我們身處其中的社會充斥著組織化不負責任的態度,尤其是,風險的制造者以風險犧牲品為代價來保護自己的利益。作者認為西方的經濟制度、法律制度和政治制度不僅卷入了風險制造,而且參與了對風險真相的掩蓋。從各國的情況來看,人均GDP在1000美元至3000美元之間,正是社會的高風險時期。這是一個社會轉型期,也是公民權利意識高漲期。隨著經濟生活水平的提高以及互聯網、手機、衛星電視等信息技術的空前發達,公民的權利訴求不斷高漲,既得利益者的改革意識明顯滯后,社會矛盾會以顯現化、群體化、暴力化、非直接利益沖突的方式呈現。
中國人民大學社會學系教授李路路說,當代中國社會因巨大的社會變遷正在進入一個“風險社會”甚至是“高風險社會”,這“絕對不是危言聳聽”。就在今年 7月3日,在全國公安信訪工作電視電話會議上,公安部常務副部長楊煥寧指出,當前中國的發展已經呈現出明顯的階段性特征,尤其是各種社會矛盾和社會沖突明顯增多,統籌協調各方面利益關系的難度明顯加大。
如何化解矛盾和風險,確保大局的穩定與和諧,已是擺在各級官員面前的重大課題。
一系列針對警察和地方政府的群體性事件,肇因往往大同小異:一些基層組織不作為,甚至亂作為。在城市改造、房屋拆遷、土地征用、國企改制、礦產開發、勞資糾紛、農資購銷、環境保護等工作中,屢屢侵犯群眾利益,一遇到問題,就讓警察打前仗,用鐵腕手段對付民眾,把群眾不斷推向警察和地方政府的對立面,導致干群關系越走越遠。誠如孟連事件發生后,當地一些法律界人士所指出的:“為什么群眾有事不找政府,而去找社會上的閑散人員?為什么基層干部沒有號召力,而一些閑散人員卻能一呼百應?”云南省委副書記李紀恒坦陳:“我們的縣鄉領導干部與人民群眾的感情到了如此地步,實在是傷心難過啊!”貴州省委書記石宗源在處理甕安事件時所說的話更是一針見血:“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起事件看似偶然,實屬必然,遲早都會發生。事件背后深層次原因是甕安縣在礦產資源開發、移民安置、建筑拆遷等工作中,侵犯群眾利益的事情屢有發生,一些干部作風粗暴,甚至隨意動用警力,導致干群關系、警民關系緊張。”于是,一些毫不起眼的事件,往往成為導火索,引爆群眾心中積郁已久的“炸藥”,引發大規模群體性沖突。
其實,這是“原因”,也是結果。導致這種結果還有更深刻的體制和觀念上的原因。一是缺乏強有力監督和制約的權力,加上長期以來不少地方政府片面強調經濟發展,每當遇到組織化程度高的企業等利益集團與群眾博弈時,往往出于“發展地方經濟”的眼前“公利”以及私下說不清道不明的個人政績乃至灰色收入等“私利”,偏袒利益集團,個別地方甚至“金錢政治”當道,官商勾結合流,不惜侵害公眾眼前利益和長遠利益,這在征地、拆遷、移民和環境污染等方面表現得特別明顯。二是遇到利益糾紛時,缺乏對公民權利和利益的基本敬畏與尊重,缺乏及時、公正的司法解決之道。不少地方在拆遷、征地、解決民事糾紛的工作中,迷信快刀斬亂麻的速戰速決,甚至輕易動用警力和強制措施,公檢法三家成了“排除民眾障礙”的先遣隊和排頭兵。三是民眾的利益訴求與表達缺乏制度化的途徑。某些地方官員習慣于把轄區當成自己的“家天下”,信奉“家丑不可外揚”的格言,越是社會矛盾凸顯,越是阻塞言論和信息,使民眾對政府權力行使的監督和自身權利訴求的表達無法正常進行,還美其名曰:“穩定壓倒一切”。對此,廣東省委書記汪洋由“堰塞湖”活剝出“言塞湖”一詞予以諷刺,堪稱經典。這三條,是某些地方官員“穩定大局”的習慣思維,如此“穩定大局”,其結果,往往是激化社會矛盾,破壞大局的穩定。
矛盾并不可怕,化解風險的辦法也很多,對于各級領導干部而言,關鍵是穩定大局須有全新的思維。應當充分認識到,國家與社會的大局穩定是我們改革開放和現代化建設賴以進行的重要前提,沒有大局的穩定,就沒有社會的進步和經濟的發展。然而,穩定并不意味著沒有矛盾,“穩定壓倒一切”也不是意味著掩蓋矛盾。矛盾并不可怕,社會本來就是在矛盾運動中發展進步的,問題是一定要有公平、正義的制度性解決渠道——沒有公平正義,就沒有大局的穩定。
擺在眼前的突出問題是要審慎使用警力,這既是法治社會的基本要求,也是對民眾以及警察自身乃至政府公信力的最好保護。警力也是暴力,在民事糾紛中動輒用警力去對付手無寸鐵的民眾,把原本簡單的民事糾紛轉化為民眾與地方政府和警察機構的矛盾,往往逼民為暴,激化矛盾,使黑社會勢力有機可乘。據我所知,世界各國一般都將警察分為行政警察與司法警察,我國將兩者合為一體,權力太大,弊病也大。應該將警察治安管理的行政權和刑事偵查的司法權完全分割,從而忠實履行維護社會治安、保障公民權利的職責。此外,按照我國憲法第135條規定:公檢法三家“辦理刑事案件,應當分工負責,互相配合,互相制約,以保證準確有效地執行法律”。現在卻是三者之間互相配合的多,互相制約的少,一些地方公安局長兼任政法委書記,更使公安機關權力過大,不利于公檢法之間的互相監督和制約。
今年7月,我國《關于違反信訪工作紀律處分暫行規定》頒布實施。《規定》指出:對于因決策違反法律法規和政策,嚴重損害群眾利益,引發信訪突出問題或群體性事件的;違反規定使用警力處置群體性事件,或者濫用警械、強制措施,或者違反規定攜帶、使用武器的,給予記過、記大過、降級或者撤職乃至開除等處分。這些措辭毫不含糊的條款,具有非常現實的針對性,體現了中央對于當前時局把握與處理的政治智慧。
行政系統內的責任追究仍屬內部監督范疇,能否徹底改變“我的地盤我作主”的權力慣性,能否對群體性事件做到防患于未然而不是到事發后到處滅火,還需要經過實踐檢驗。而從風險的成因看,本質上是公民權利和公共權力之間的矛盾。關鍵在平時,政府是否切實維護好、實現好、發展好廣大人民群眾的根本利益,是否充分保障和發展公民經濟和政治、文化權利,能否建立起人民群眾對政府公權力的信賴。因此,除了政府公權力的自我約束,伸張公民權利以實施“權利制約權力”、“權利監督權力”才是根本。應當啟動縣級政治體制改革,讓百姓決定官員上下去留;應當通過“媒體集團化”管理突破“媒體地方化”,使普通民眾訴求以及對于權力的監督有一個正常的渠道;應當通過大區法院、巡回法院、民告官異地審理等制度,擺脫“司法地方化”,使普通民眾告狀無門的現象不再出現。
在“風險社會”當中,沒有人是絕對安全的。只有防患于未然,讓公平與正義充滿人間,才能最大限度地防范破壞性的沖突與風險,才能最大限度地避免內耗和紛爭,從而贏得發展的時間與空間。這才是我們應當提倡的穩定觀與大局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