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惕變味的大局

“大局”這個詞匯以及“維護大局”、“顧全大局”、“穩定大局”這些理念，也像某些具有積極意義的政治口號一樣，往往會被一些心術不正的領導人接將過去，玩弄于股掌之中，成為包著自己去嚇唬別人的虎皮。

九年之前，我為《人民日報》大地副刊寫過一篇短文，標題就叫《真話與大局》。我在那篇短文中說：“無論對上對下，心地坦蕩，敢說真話，都是作風正底氣足的表現。‘大局’到了要用假話和謊言去維護，那么，這樣的‘大局’，還是不要維護為好。”令人遺憾的是，這種“要用假話和謊言去維護”的“大局”，總是不斷地冒出來，而且“冒出來”的時候又總是煞有介事，大有神圣不可侵犯之勢。

華南虎照之假，不是由本縣本市本省的人們（包括各級干部和科研人員）揭穿的，恰恰相反，倒是在外地的科研人員以及廣大網民的窮追猛打之下方才露出冰山一角。其實，虎照真假之辨別，本來就沒有那么復雜。鎮坪縣野生動物保護管理站站長李評一開始就對其真實性提出質疑。他判別老虎之真假，只憑自己的常識：老虎是要吃人的，誰見到它都會扭頭就跑，不可能在那邊與它打照面。周正龍看得到老虎，老虎也看得到周正龍，不可能那么鎮定自若地讓他拍照。李評與周正龍熟悉，知道周正龍不是能上景陽岡打虎的武松，也沒有“隱身術”或“特異功能”。他甚至當面對周正龍說：“你去哄鬼！”可見，李評能指出華南虎照之假，不是因為他有多高的識別能力和道德水準，他只是如實說話，守住了做人的底線。然而，就因為李評說了真話，他在公眾的視野中消失了，直到華南虎照被證實為假，有關當事人受到處罰之后，人們才知道，此前他也像稀有動物一樣地被“保護”起來了——“很快，領導找他談了話，大意是華南虎的事情他不要再參與了，隨后李評又休了一段時間的病假”。他的領導害怕李評“再參與”會繼續“危害”他們的“大局”。這就難怪，“華南虎照”為何要有八個月之久方才水落石出，諾大一個陜西省為何除了李評就沒有一個人能夠慧眼識假，而在華南虎照之假被揭穿之后召開的“大講整風”的干部大會上，為何有那么多處以上的干部會呼呼大睡了。

由此想到兩年之前《農民日報》披露的一件事：一位當鄉長的朋友說，這些年來，他們吃夠了虛報數字的苦頭，決定在建設新農村建設的過程中做到不摻假、不兌水，告別“官出數字，數字出官”的積習。然而，當他們如實上報新農村建設成績時，卻被縣里退了回來，連報三次，被退了三次，還受到主管農業的副縣長的“嚴厲批評”，說他們“沒有從講政治的高度出發，不從安定團結的大局著想”。那位副縣長說：“你們年年在縣里名列前茅，今年卻來了個大倒退，你們的年終獎金還要不要？官帽子還想不想戴？這不僅拖了縣里的后腿，也給主管領導抹了黑。”副縣長這番話說得比李評的領導來得直截了當，他至少說出了真話與“大局”以及“官帽子”的關系。如果說“華南虎照”事件還有“神龍見首不見尾”之嫌，如果說李評的領導對李評說的那些話還顯得撲朔迷離的話，那么，人們大可以從這位副縣長的話去解讀那些多少還有點神秘的東西，從而解開自己的心結。

在某些地方的官場上，或在某些領導人那邊，所謂的“大局”早已變味走樣了。其一，他們所謂的“大局”就是騙局。這樣的“大局”才需要用假話去維護，才需要“局”內人以“大局”為重，不要講真話，誰講了真話，誰就“危害大局”；其二，他們所謂的“大局”就是某種特定的利益格局。這樣的“大局”才可能用假話去維護，畢竟這種“大局”還與不少人的利益直接相關，而這些人的手中都有相當的權力。某副縣長批評不想再弄虛作假的鄉長“不從安定團結的大局著想”，責問這位鄉長“官帽子還想不想戴”，這在正常人看來顯得荒唐，然而在這個特殊的“利益格局”的局內人看來，卻是順理成章——你不想再虛報政績，就會影響整個縣的政績，就“拖了縣里的后腿，也給主管領導抹了黑”。于是乎，主管領導不能順順當當地升官晉爵，他下面的那些“官”們自然也不能水漲船高般地跟著沾光，此所謂“一損俱損，一榮俱榮”。如此這般，因為講真話而損害了他們這個“利益格局”的人，還能不成為十惡不赦的官場另類？以此反觀華南虎照及其“次生事件”（即“臺上大講整風，臺下呼呼大睡”的景觀）也就是洞若觀火了——“華南虎照”之假被揭穿后，有13頂官帽子落地，倘若這個騙局被相當成功地“顧全”或“維護”了，“顧全”與“維護”這個騙局的人，不是為發展地方經濟做出了重大貢獻，就是為開拓旅游事業立下了汗馬之勞，只要能夠沾邊的，就都能搭上這班車，量身定做多少人的“官帽子”都不算為過。于是乎，上下左右彈冠相慶，官場之上其樂融融，這是一種多么稱心如意的境界啊。然而，騙局只是“砂器”。騙局既被揭穿，一切都成泡影，你讓他們還能提得起精神來么？！

人們或許還都記得山西省運城市的“假滲灌”以及那一位叫高勤榮的記者。這個花費了納稅人2．85億元的血汗錢“假滲灌”，就是一個用來充當政績欺騙上級的騙局，同時又是可以讓許多參與炮制“假滲灌”的人乘坐在它之上飛速高升的“大局”。作為他們轄下的一個新聞記者，高勤榮不僅沒有寫文章去為這種假典型吹喇叭以維護他們的“大局”，反而在這個紙糊的燈籠上捅了一個大窟窿，使國人盡知這滲灌之假，于是他被立案審查了，因為他損害了某些人所謂的“大局”。盡管對他的審查另有其冠冕堂皇的理由，山西省有關方面在審訊他的時候，還是直言不諱地向他提出：為什么要寫？動機是什么？是誰提供的線索？于是，花費大量錢財搞“假滲灌”的人在事情敗露之后只是象征性地受了一點黨紀處分，高勤榮卻活該有12年的牢獄之災。

人們或許也都記得河南省盧氏縣以原縣委書記杜保錢為“窩長”的窩案以及他們搞的“面子工程”。所謂“窩案”，在沒有被端出來前，就是“一損俱損，一榮俱榮”的既得利益集團。當時有一位叫張沖波的劇作家，因為寫過一些文章，披露盧氏縣的真實情況，還與前來了解盧氏縣“面子工程”的《民主與法制》的記者胡震杰約談，直接威脅到以杜保錢為“窩長”的那一窩人的“大局”，使杜保錢大為震怒，于是下令逮捕法辦，合議庭無法給張沖波定罪，把“無罪意見”匯報給審委會，杜保錢得知之后破口大罵：“你們都是一群笨蛋，弄了這七八個月了，弄個無罪！給我判3年，必須得判！”于是法院召開審委會，要求“從講政治的高度”看待此案，這遂有張沖波的兩年零六個月的徒刑。

“大局”這個詞匯以及“顧全大局”和“維護大局”這些理念，就是這樣被某些人悄悄地偷換了靈魂的。這些人就是這樣堂而皇之地用被他們偷換了靈魂的政治詞匯來對民眾耍淫威施高壓借以維護他們的利益。至于他們所謂的“穩定大局”，則更是“顧全大局”和“維護大局”的“升級版”——“穩定壓倒一切”，他們大可以此為借口，用強權和暴力不讓人說話，不讓人有任何正當的利益訴求。包括貴州甕安縣事件在內的不少群體性事件恰恰說明，影響穩定危害大局的，恰恰就是那些拉大旗作虎皮包著自己去嚇唬別人的政客。有鑒于此，善良的人們在面對“顧全大局”和“維護大局”的要求之時，確實還得對變味的大局有所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