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不點尕丹

何杰南開大學漢語言文化學院教授。世界漢語教學學會、中國對外漢語教學學會、中國語言學會會員。１９９６年至１９９８年赴拉脫維亞大學任教、講學。１９９９年赴德國漢諾威參加世界漢語教學研討。長期從事對外漢語教學及語言研究。１９７２年開始發表小說。１９８２年加入中國作家協會。發表文學作品８０余篇。出版散文集《藍眼睛黑眼睛——我和我的洋弟子們》。入選《世界優秀專家人才名典》、《中國語言學人名大辭典》、《中國專家人名詞典》。２００６年榮獲全國十佳知識女性。

門德爾松的《仲夏夜之夢》曲調明快、歡樂，表現小精靈嬉戲起舞的小提琴頓音拉得干凈、激情。

鮑·尤利亞納不大的音樂廳里燈火輝煌。這里正舉行學年結業匯報演出。今天能在這里登臺的演奏家必須是操行和專業分都得５分的學生。而眼前這個拉琴的孩子才四五歲呀！叫人激動。

有人在哭！不知什么時候，旁邊來了一個少婦。她的一雙眼睛專注地盯著舞臺，燈光下晶瑩的淚珠從她好看的面頰上一顆一顆地滾落。

一個為人之母，為孩子操碎心的媽媽……

樂曲拉完了，一片掌聲。臺上，一個身穿白色飛邊紗裙的小姑娘走到前臺，向大家行著幽雅的屈膝禮。

呀！我才認出，尕丹！我怎么也沒想到是她！小嘎蛋！我的小洋學生。我們可是老交情啦！

那時，我剛來拉脫維亞。有一天出門忘了拿東西，又回來取，發現門沒鎖上。虛掩的門被擠開一個縫，先看見一束毛發！門里伸進一個圓圓的頭，頂著毽子一樣的小辮兒。黑頭發、黑眼睛。我心里一陣激動，是難得見到的中國人嗎？呃，高鼻子，茨岡人，撐死四、五歲。小家伙黑眼睛睇溜溜轉，冒精氣兒。

“借給我一支鉛筆可以嗎？”

說英語，一定上過貴族學校。這里的茨岡人，不是特別有錢，就是特別窮。

“給你。要紙嗎？”

“不。”小姑娘拿筆不是寫字，而是在她的左手手指上抹開了。直到除大拇指外，四個手指肚上都有了鉛印，她把筆還給了我。名字也不告訴我，說了聲謝，就消失在門外了。奇奇怪怪。

又一天下午，我正在苦苦地想家。臨出國時，幽默的大兒子塞給我一個禮物：那是泥捏的自己。圓腦袋、圓眼，張著大嘴。腦袋下一個小彈簧，兩只大腳巴丫。一按腦袋，圓腦袋搖啊，晃得叫你發笑。

頂毽兒的小茨岡人來啦，還帶著小提琴盒子。她一進門就喜歡上那小泥人了。小茨岡人爬到大沙發上，把那小泥人拿到椅子扶手上，疊上二郎腿，叫自己坐舒服點兒，那意思大有呆上一陣子之勢。她一邊告訴我，媽媽怎么不叫她吃別人東西，一邊把我的半盒鳥結奶糖一塊一塊都吃光，還不時地按一下那個小哥哥的圓腦袋，英俄混用地問東扯西，毫不見外。

一下午，我知道了小姑娘好多遺憾的事：譬如，爸爸在愛沙尼亞賣衣服，總不回來；譬如，她沒能看見外婆的婚禮，也不明白，外婆為什么從醫院單單挑來這么一個多事的媽媽：

吃飯吧，媽媽說，不許不吃面包皮！不許自己不端牛奶，還要端給外婆！“洗自己的臭襪子！”她學媽媽的聲調。她還沒上學，可媽媽就有作業啦。對了，燒陶最有意思啦。

“媽媽說，要動腦筋。想捏什么，就捏什么。以后我一定也捏一個小哥哥。會和我玩的小哥哥?！?/p>

拉脫維亞有陶藝學校，是培養孩子創造力、想象力的好地方。孩子們捏的有創意的作品，學校便燒制出來。我在許多人家都看見過孩子們的大作。

“嘿，爸爸就不多事。爸爸每次回來，都舉起我，來一次飛行。可來勁兒啦！不過帶的禮物，哼！媽媽都沒收了。”

小姑娘用手指一下一下地點著自己的腦門兒，學著媽媽的樣子：

“你要自己努力，用好成績來換?！?/p>

“唉——”

小姑娘長長地嘆一口氣?？纯葱√崆?，又看看表。

那天，我才知道，小家伙在手指上抹鉛筆印的秘密了。練琴，按琴弦按的唄。誰能想得到？小鬼頭！叫什么名字呀？我問了幾次，她才告訴我：

“尕丹！”

哈！嘎蛋！我一下記住了。小嘎蛋！都說茨岡人聰明，真名不虛傳。

４點半，小嘎蛋起駕了。臨走時，她在嘴上比劃了一下，從這頭兒拉到那頭兒，像拉拉鎖似的，叫我閉嘴不要告訴媽媽，然后抱著琴盒美美地走了。毛毽子一樣的小辮在小姑娘那小圓腦袋頂上，一搖一擺地說著她渾身的滋潤。呀！她在逃課。我真笨！嘎蛋走了，我的小泥哥哥也不翼而飛了。

沒多久，一天晚上，門鈴響了。開門，呀！小哥哥回來了。正在地上晃著腦袋笑呢。沒人呀！準是小嘎蛋。

果然，好一會兒，小姑娘蹭著腳，極不情愿地過來了。圓臉蛋上掛著兩顆大大的淚珠。難得呀，這個小家伙居然能把拿走的東西還回來！我不由想起我小時候，為顯擺自己有能耐，到小攤上拿了人家一個小紙手表，大姐差點打我一頓，一定叫我還回去，那個難受哇！我至今記憶深刻。我也至今感謝長姐教我作人。我問：

“媽媽打你了吧？”

“沒有。”

“那你怎么來啦？”

“媽媽叫我每天在樓下看阿姨。阿姨一個人在窗前走走走。阿姨想小哥哥了?！?/p>

天下的父母心呀！我真不知她的媽媽帶她來了多少次，又在冰天雪地里站了多久。小姑娘抬起頭關切地問我：

“阿姨哭了嗎？”

“想哭了，可是尕丹一定會把小哥哥送回來?！?/p>

“為什么？”

“因為尕丹有一個多事的好媽媽呀。”

說心里話，我真佩服這個多事的媽媽。真想見見她。尕丹說：

“我以后一定不叫媽媽害羞了?！?/p>

孩子的奮發，需要孩子的責任感、榮譽感。

小姑娘頂著她的毛毛毽子，一蹦一顛地走了。走了幾步，又蹦了回來，神秘地叫我彎下身來，伏在我耳邊，告訴我一個秘密：

“我知道啦！你是大教授。嚯！中國大教授呀！我長大也當中國大教授。不當壞孩子！”

冬總不肯離去。五月了，雪仍像棉絮一樣從天上大團大團地撲向地面，房屋樹木都包裹在厚厚的白雪里。電車停開，我的學生開車送我。

快到家了。車窗外，一個小姑娘正站在雪地里，抱著個琴盒艱難舉步。她摔倒又爬起來繼續往前走。拉脫維亞的雪很厚，摔個跤就找不到人了。小家伙簡直就像個小白熊，一會兒扎進雪層里，一會兒又手腳并用地刨出來，好不艱難地向前挪動。

這么大雪！唉，這媽媽也太……咦？這不是小尕丹嗎？！圓腦瓜，頂著個毽兒，現在那上面扎了一塊頭巾，小塔一樣。尕丹見到我像見到老熟人，欣喜若狂。小姑娘穿著一雙大套鞋，拉著我轉著圈地蹦。她去上課，我們說送她，她高興地跟我擠進車，話簍子也就開蓋嘍：先問小哥哥好嗎，接著告訴我，壞尕丹跑了，現在她是好尕丹。而且她早就不在手上抹鉛筆印啦，一定要得雙５分（操行、學業分，拉脫維亞５分制）。

“得雙５分才能參加結業表演呢！上臺表演！”

媽媽答應，那時就帶她去愛沙尼亞看爸爸，而且，她現在不想換媽媽了。不過我倒還想問她：

“還逃課嗎？”

“不。”小姑娘直起身來，黑眼睛一下瞪圓了：

“那是我賣花兒賺的錢?！?/p>

原來媽媽的作業又多了一個：賣花，存學費（拉脫維亞東西貴，學費低。一般２拉特／學期，合４美金）。我想說，你家不是挺有錢嗎？沒說。媽媽的苦心呀！我不由得跟我的學生說：

“看，小尕丹，多可愛，多好玩。”

尕丹忽然神情嚴肅起來：

“不能玩！我是肉的！我長大啦！我不叫媽媽害羞啦！”

我想笑，心里陣陣激動地想掉眼淚。是啊，我們小尕丹出息啦。那個在雪地里站著的媽媽，要是知道這些，該多高興呀！但我一直沒見到過她。

在大廳，我們終于見面了。尕丹的媽媽發現了我，一下撲過來，擁抱起我。像早已相識，我們談了很久。

我說她漂亮。媽媽說，可漂亮不上來了。她現在累得像面包卷兒。小尕丹可是淘出尖來啦！

我說尕丹變得不錯啦；媽媽說，這個雪橇邊上的小茸鹿，還沒拉套呢，總得規矩著上道，不敢松手！

我問，是要尕丹成音樂家嗎？她說，不，只是叫這個小丑丫頭知道點什么是美。

“幸福要辛苦呀！”尕丹媽感嘆著：“美得拿本錢呀！”

我說尕丹媽是好媽媽。她說，她是穿線的木偶人，胳膊腿一塊忙活：

“線都要拉斷啦！”

我說她了不起。媽媽說，作母親的心是特殊的。

我心里不由地生出了許多敬意。想起許多年輕媽媽，大夏天都把孩子裹得洋白菜一樣。

我說：“我想，一個好母親真應該像你一樣?！?/p>

她忙糾正：“不，不，可別像我！”

她揸起兩只胳臂，圍腰比畫著用手轉了一圈。哎呦，我可不敢當她的面說出來：她真是有點兒胖，可她真的漂亮極啦……

我說無論怎么，她給了尕丹很好的教育。尕丹媽忽然像想起什么來，抓住我的手：

“小尕丹早就是你的學生了?！?/p>

因為她總打著中國教授的牌子來管教尕丹。她請求我一定要收尕丹作學生，教她漢語，將來也一定叫她出國，到中國留學。媽媽也要跟著一塊學。這樣，我又多了一位４歲的洋學生，還帶著她的洋媽媽。

（拉脫維亞共和國，簡稱拉脫維亞（Ｌａｔｖｉｊａ），是一個位于東北歐的國家。原蘇聯加盟共和國之一，于１９９１年獨立。西鄰波羅的海，與在其北方的愛沙尼亞及在其南方的立陶宛共同稱為波羅的海三國。東方則與俄羅斯、白俄羅斯二國相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