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天空

“我告訴過你，達尼埃爾老兄，我來坎波斯時是如何認識天空，怎樣知道星星的名字，懂得星象和朔望月的。后來，又過了一陣子，爹爹回狼河去完成他的監獄生涯的時候，坎波斯度過了‘仰望天空’的節日。我喜歡這個節日的西班牙語名稱，‘ｍｉｒａｒ ｅｌ ｃｉｅｌｏ’，我想到了天鏡。

“經過是這樣的。

“到了冬天，圣誕節前后，參事聽取了全體村民的意見后，決定節日的時間到了。這時候，晝短夜長，由于光照過強，土地休耕，湖水藍盈盈的，溪水清亮亮的，漫山遍野開滿了藍色的花兒。

“節日前一天，每個人都得做準備，不是做什么特別的工作，正相反，而是要減慢生活的節奏。如果你要清理一塊地，本來需要半天的時間，這時候必須把動作放得很慢的，傍晚還沒干完。孩子們跟桑戈爾一起做數學練習，上午只消做一個小時，下午再繼續做。作坊里負責織布的姑娘和小伙子們故意慢慢吞吞地穿梭子。拿著放大鏡刻葫蘆的，做陶罐的，大家的動作都慢極了，好像在算著時間干活。

“奧蒂學習了貓咪的好榜樣（奧蒂特別愛貓，她收留了坎波斯所有的流浪貓，那些貓幫我們消滅了老鼠和蟑螂）。她說，你注意觀察一只準備起跳的貓，在達到最快的速度之前，它是世界上最慢的動物。于是，孩子們開始學著貓的樣子走路，一只腳停住，頭歪向一邊，從肩膀上方望回去。

“還有，這一天，大家不吃東西，或者吃得極少。賈迪、桑戈爾和其他成年人甚至幾天都不吃東西，但他們不說。參事說，這不是強迫的。他說，我們中間不應該有人覺得自己高人一等，因為沒有人掌握了真理。

“爹爹已經走了，帶我去參加節日的是賈迪。他重復著我剛來時他曾經告誡過我的話，重要的并不是認識星星，而是認識虛空。

“要認識虛空，必須進入到空間的緩慢中去。他并沒有做真正的解釋，因為如果他用科學術語來解釋的話，也就無異于那些用語言描述靜默的人了。

“他只告訴我：‘此時此刻，想象你所處的地方，想象你是誰。你不過是一間黑屋子，你的橫膈膜向夜的黑暗敞開。你的屋子是一塊投入空間的熔巖，這塊熔巖被吸進一顆星星周圍的圈子里去，星星的吸引力很大，以至于它附近的任何東西都無法從它身邊逃逸。這顆行星本身也在以無法計算的速度向虛空中逃逸，它的目的地是我們永遠無法知道的，它屬于銀河系的其他行星所組成的星湖，而銀河系也在遠離其他星湖，遠離其他行星系，每個星系都在以不可知的速度向某個空間點逃逸。行星與行星之間，星系與星系之間的距離非常遙遠，哪怕我們觀察它們一千年，它們看上去還是一動也不動。想象這一切，再仰望天空。星湖、行星、星云、星團，彗星的彗尾。想象行星及其衛星的運轉，金木水火土。想象我剛才跟你所說的一切全部匯集成一束細如發絲的光，從你極微小的瞳孔穿過，進入你的顱腔，你身體的黑屋，進入你短暫的生命時間，短得就和你現在聽到的棉樹上只用一聲鳴叫來揣度世界的蟬的生命一樣。

“‘想象一下，這一夜竟比你的一生還要長。讓你自己被帶進另一個世界，像蟬一樣去揣度它，用你皮膚上的每一個毛孔，不要僅僅用你眼中的黑屋子，而要用你的整個身體，呼吸它，啜飲它，如果你覺得自己知道什么東西的話，忘掉它。’

“賈迪就是這樣跟我說的，在節日的前一天晚上。他最后說：‘很久以來，我們的族人都相信，地球是一片被大河包圍的高原，大河朝著兩個方向流淌，人死后，靈魂會落入河中。他們相信，山是空的，空洞里是泉水。他們說，星星是神明，太陽朝生夜死。他們學會了看時間，他們通過在繩子上打結來推算月蝕。

“‘我們都是他們的孩子。有一天，我們將會懂得今天想也不敢想的事情。我們將會生活在新的法律制度下，我們將會創造出新的科學。脫離了萬有引力的世界，無名的粒子，在無氫無氧的環境中生存的分子，不含碳的物質；非光的振動，非時間非空間的維度。所有這一切的出現僅僅需要通過比蛛絲還細，比蝶翅更輕的意識之光。我們要么將它們實現，要么就會滅亡。所以，我要告訴你，我已經告訴了你們中的每一個人，今晚，請你們仰望天空，任自己迷失在空間里。’”

“后來，我們熄滅了所有的火光，把自己裹進被子里御寒。我們來到村子的最高點，水池邊，因為在那里，我們不再聽見任何噪音，除了狗叫聲和無休無止的蟬鳴聲。這里有兩間樹葉做頂的大房子，是安排孩子和不能熬夜的人睡覺的，大家管這兩間房子叫‘天屋’。剩下的人待在原地，眼睛睜得大大的，準備進入空間中去。我第一次就進去了。在我頭頂上，一扇巨大的門敞開了，我感到自己滑了進去，不是通過想象，而是通過我的目光，一個動作從我的身體中心發出，我潛入了夜空。這是一種無法言說的體驗。我覺得自己好像既在這里，又在那里，很近，又很遠。我和其他人同時滑了進去，我們一起做著同一個動作。我不再感到地面的寒冷，不再感到時間的流逝。忽然，我看到星星在移動，它們在靠近黑黢黢的大樹，正在靠近山的那一邊。我覺得自己只停留了片刻，夜便結束了。黎明前不久，賈迪來了，奧蒂和克利斯蒂安陪在他身邊。他們小心地走在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的人中間。賈迪不時吹一下蛾螺，那是一只粉紅色的大貝殼，我在他家里見過。悠長而憂傷的一聲響，讓我想起我們北美洲的獵人追捕駝鹿時吹響的號角。

“這是夜晚結束的信號。我們一個接一個從地上爬起來，慢慢地往回走。我們覺得好像剛從夢中醒來。太陽升起的時候，我們又見到了‘天屋’里的孩子們，和他們一起喝瑪麗居亞準備的努里特茶。我們并不覺得累。我們互相打量，我們打量著周圍，一切似乎都是新鮮的、明亮的、清晰的。我們的感覺好極了。”

（選自小說《烏拉尼亞》，譯文中標點符號的用法與國內通俗用法不同，本刊編輯未做改動，均參照人民文學出版社２００８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