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作文,既然是高中階段最后一篇作文,它理應是中學作文教學戰略過程中具有總結意義的成果。在長期的寫作實踐中,大家一定越來越具體而深刻地體會到:作文就是用自己的生活——寫作的源泉——來寫,就是用自己的思想——寫作的關鍵——來寫,就是用自己的語言——寫作的基礎——來寫。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說過,寫自己,是包括高考作文在內的一切作文的最近的路。
這里所說的“一切作文”,首先是指一切作文題目。哪怕上海今年高考以“他們”命題,明明要你寫“他們”,也毫無例外地要寫你自己——寫你自己對他們理解的廣度與深度,寫你自己對他們的共性與個性把握的程度與速度,這樣,透過卷面,你就會讓閱卷老師看到你對生活的敏銳的觀察力,對問題的深刻的剖析力,看到你在表達方式上質樸的張力,在語言運用上扎實的功力,總之,你就會讓閱卷老師看到一個活脫脫的你,從而得到高分。所以,說是最近的路,其實就是最好的路。
當然,在具體的寫作過程中,特別是在選材組材的過程中,上述理性認識既會得到被印證的機遇,又會受到被丟棄的挑戰。有人說,“五·一二”汶川地震后全國共哀悼,八方齊支援,感人事跡層出不窮,“他們”形象歷歷在目,真是寫不完哪!——這固然是事實,但是,究竟寫什么,寫出一個什么樣的發人深思的主題來,卻是當務之急。而要把這個問題解決得好,又全靠這些天來自己獨特的思考與發現,以便在有限的篇幅里寫出超時空的精神來。
有一位考生,他把視線投向緊臨地震最為慘烈的北川縣的桑棗中學。這所學校在校長葉志平的帶領下,這三年來每學期要組織一次全校師生緊急疏散的演習,每個人對從哪扇門、哪條通道撤離到操場,十分明確。這次地震發生后,2200多名學生、上百名老師,從8棟教學樓和實驗大樓撤離到操場,只花時1分36秒。另外,葉校長平時注重學校校舍的維修和加固,實驗大樓建筑時花了17萬元,后來加固就花了40多萬元。地震時有700多名師生在里面上課,安然無恙。——所以,要說救死扶傷的英勇事跡,這所學校由于“娃娃連汗毛也沒有傷一根”,是無從匯報的。但是,不死不傷,難道不是真正的英雄嗎?這樣的校長,防患于未然,把平時當成戰時,在戰時把學生完整無損地帶到家長面前,難道不是真正的英雄嗎?
這個例子說明,當寫作材料似乎俯拾皆是時,我們尤其需要精心選材,使文章達到精深的意境。我們作為考生,正是應該在這方面長期刻苦磨練,讓人家認識自己。而且只有熟練為文,才能巧思獨出。
同樣是寫汶川地震,有的人注目人民子弟兵在公路被滑坡所阻時翻山越嶺、徒步奔向災區施救的情景;有的人仰視失去所有親人、卻忙于組織搶救群眾、自己還來不及悲痛的黨政干部;有的人凝視著一張照片——踏自行車的丈夫身后捆綁著已經失去生命的妻子回家去,內心涌動著一股悲劇的力量;有的人仿佛跟從著一批在上海念大學的本地學生的足跡,來到一片廢墟的老家門前,跪拜父母的亡靈,聆聽他們的心聲——將來學成歸來,建設一個新北川!……所有這些“他們”,在特大的災難面前經受心靈的洗禮,煥發人性的光輝,重鑄人生觀價值觀的定位,力爭新家園新事業的實現,讀來感人肺腑,動人心弦。
但是,文章畢竟不能為一個鏡頭所限制,不能為一個模式所套住。對生動細節的捕捉,對思想容量的設定,對思路脈絡的勾劃,對表達方式的綜合,可以而且應該提倡多樣化、個性化。既可以宏觀思考,大處著眼,也可以微觀啟動,小處著手。
有一篇文章寫了新聞媒體上見到地震區的各種各樣的手:瓦礫堆里伸出來的求生的手,緊握住它的、鼓勵挺住的救援的手,搶救成功、抬舉擔架的手,躺在擔架上、向解放軍叔叔敬禮的小朗錚的手,廢墟里撐地護嬰的母親的手,馬路邊捋袖獻血的同胞的手,高舉鹽水瓶、給身陷困境的同學補液的手,緊握鉛筆卻已經冰涼了的小手,班級集體高呼“我要騰飛”、用力托起重任的雙手,從監獄窗口伸出來的、把錢放進墻外捐款箱的贖罪的手,為走進帳篷看望大家復課的總書記系紅領巾的手,總書記轉身向著保護學生安全的老師行隊禮的手,總理在北川中學教室里板書“多難興邦”的手,繪制新城藍圖的手,全國哀悼日天安門廣場上如森林般聲援的手!……一下子,人們的距離拉得這么近,全中國,只有救人的人和被救的人。——顯然,這樣寫,克服了時空的限制,使我們感受自然災害的威懾與肆虐的同時,在人際關系上增強了親和力和凝聚力,在抗震救災上迸發出戰斗力和創造力,在思想境界上提升了自信力和公信力。而且,這樣寫,更有利于通過簡潔的白描手法,通過一個句子一種手、長句短句的錯綜排列,突出“眾志成城,抗震救災”的主題,并且典型地體現了作者觀察生活和駕馭語言的功力。
誠然,在這樣一個不會寫錯、不易寫好的題目面前,一方面,我們要鼓勵學生寫那些投身其中、深受感染和教育、激發起自己生命原動力的大事、要事中的“他們”;另一方面,我們也要提倡題材多樣化,啟發學生寫那些經過多年觀察、積累,自己確實已經從中學習到不少生活經驗、學習經驗,即被實踐證明了正確的“他們”。應該說,中小學12年,我們是在學習生活、讀書生活中成長的,我們之中有不少“他們”,學習態度端正,學習方法科學,值得總結與借鑒。
不過,就文體說,需要稍作變通。“他們”這個題目,一般以記敘文為宜,如果要通過“他們”的學習態度、方法來提倡一種學風,糾正一種時弊,那么,記敘無疑須向評述傾斜,而評述又自當恪守記敘的規范。寫起來是有一定的難度的。
有一位考生,寫了幾位以“學習是一種慢的藝術”為共識的同學的典型事例,由淺入深,層層遞進,記述具體做法,評議學習效果。很有見解,很有說服力。
一般地說,我們的認識過程是提出問題、分析問題、解決問題。但是,第一位同學卻要在解決問題以后建構知識網絡,例如把一字多義歸納起來,以便持續對號入座,借以加強語感。第二位同學不時復習舊課文,意在重組單元,例如把描寫雪景的詩詞散文小說歸為一組,分析其不同作用,既溫故知新,又知新溫故,突破既定框框,提高思辨能力,不無創新意義。文章進了一層。第三位同學卻在提出問題上下功夫。一般學生視提出問題為教師之專利,自己只能步其后塵,分析問題以后解決了事。殊不知提出問題雖從懷疑成說開始,實為深思熟慮的結果,或者說是分析問題和解決問題的另一種表現形式。因此,重視提出問題,不斷提高質疑能力、組織問題和提出問題的能力,是形成新見解、發展創新思維的重要一環。一個學生這樣做,一個考生這樣寫,我認為是難能可貴的。
而且,這樣寫在結構上也是完整的。文章開頭,針對急功近利的浮躁學風,提倡“慢慢來,不著急”的良好心態,這樣就為“他們”立言。文章中間的層層深入的介紹,無不說明慢工出細活、得高效,這實際上已否定了那種以“快”自詡、“快即高效”的做法和想法。文章最后以局部與整體、慢與快之間的辯證關系,說明“他們”的學習態度、方法之于未來學習的撥亂反正的意義,十分中肯。
這樣的文章,從閱讀和寫作的角度,反映了“他們”的讀書生涯,滲透了作者對“他們”的理解,展示了讀書有用的情境,寄托了讀書前途的理想。所以,我覺得這樣的題材是可以寫,應該寫,而且是能夠寫得很好的。
我在這篇關于高考作文的評論中,之所以選擇這幾篇取材與眾不同的文章做例子,是因為要說明越似可以隨便應付的題目,越是需要嚴格把關,精選材料。首先是放出敏銳的眼光,選擇自己不但深入理解、深受感染,而且深作分析、深挖思想的“他們”來寫;其次是構成廣闊的背景,使“他們”具有時代的意義,或成為特殊的時期中的生活主流,或成為特殊的領域中的最活躍的因素;第三是練就過硬的基本功,它與前兩點是相互依存、相互作用、相互補充、相互轉化的,它是題目中“深造”即進入精深的境界的原動力,我曾經說過的“寫自己,是作文最近的路”一句中的“自己”,主要是指這種基本功,這種苦練了十二年的基本功。千萬不要以為早知寫“他們”,我何須練功。
張大文國內中學語文教學規律的第一個總結者。1981年被評為上海市優秀人民教師,1991年被評為全國模范教師并被授予國家級“人民教師”獎章。1992年被評為上海市特級教師。現為復旦大學附中特級教師,華東師范大學、華中師范大學兼職教授。著有《語文創造性學習》、《文體溝通導論》、《語文教學實踐與理論體系建構》《中學語文教學體系新探——在積累中實踐》(列入國家特級教師文庫)等理論著作和《第一課堂》、《文如泥土畫似景》(獲2005年全國大中小學教師文學創作最高榮譽獎)等文學作品約1000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