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思辨與情感體驗的矛盾標本

《男人的一半是女人》是張賢亮的代表作之一，它以那個時代前所未有的性描寫情節曾一度在評論界掀起軒然大波。被評論界稱為：“在新時期第一個揭開了性的神秘面紗”的作品。張賢亮的小說帶有極強的思辨色彩，這種思辨色彩使他的小說有普遍的思想深度?！赌腥说囊话胧桥恕芬簿哂型瑯拥奶刭|。在小說中，張賢亮以批判文革給知識分子帶來的精神與肉體的雙重折磨反思人生經歷為主題思想。運用馬克思主義原理等歷史哲學道德社會知識對人生進行思考，并通過性欲望與理性思考的矛盾描繪重點揭露了知識分子嚴重扭曲的精神世界，以及難以磨滅的創傷?？梢哉f《男人的一半是女人》是一部立足于作者親身經歷的知識分子在那個特殊時期的苦難中的心靈標本。

《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在當時令人欣賞的“思辨性”，主要體現在男主角大段的心理描寫和內心獨白中。而那些經過雕琢的理性思考和嚴肅的靈魂拷問在現今看來卻多少有些突兀和生硬。我認為這種生硬是由于作者在寫作過程中的真情實感不自覺地超越了作者原來設定的寫作目的造成的。作者在寫作前已經把寫作的主題定為一個知識分子是如何在艱苦的環境下運用馬克思主義愿理對自己的世界觀人生觀進行改造的，并希望塑造一個馬克思主義者的知識分子形象。然而作者對于主人公的設定并不是建立在現實生活中的作者真實經歷的基礎上，而是作者理想中的完美知識分子形象。這個形象既要有人的復雜性，又要有馬克思主義者的先進性，在特殊的歷史時期(知識分子受打壓、受迫害、無所作為的時期)保持知識分子的理性。這樣一個人物已經超出了作者能力的駕馭范圍(甚至可以說在那個時代的現實生活中也是不太可能存在的)。在作者根據生活經歷和真實感受寫作的過程中會不自覺地流露出作者本人的思想觀念，而不是空想中的馬克思主義者的思想觀念，所以章詠麟的言行常常會出現前后矛盾、難以協調的現象。于是不可避免的為了突出原有的主題，重新與創作目的相切合。作者不得不不斷地把人物拉回到一個馬克思主義者的定義上去。于是，有了章詠麟在種種痛苦面前的理性思考，并希冀通過理性思考獲得靈魂上的解脫的描寫，這些在當時看來也許是極有蘊意的情節如今卻難免有些生硬可笑。但真正造成別扭感的原因還是空想的人物與作者的經驗之間沒有真正的融合。

最令當下讀者困惑的章詠麟與黃久香之間的矛盾關系也與上述原因有關。有人說章是愛情騙子，有人說章是真正愛黃久香才與她斷絕關系的。兩種觀點都能找出許多例證，似乎郝言之有理。我認為造成這種分歧的原因主要有兩點。

一方面是章詠麟人物的虛構方面自相矛盾。小說中的章詠麟時刻不放棄自己的知識分子身份和這個身份帶來的理性烙印，因而也永不能擺脫思考帶來的痛苦與孤獨，無法真正地融入野地，融入鄉土。在那個時代，一個被下放勞改的知識分子的理性的思考的實際意義也只限于支持章詠麟作為知識分子的自尊、自傲，也就是說即使章詠麟冒著生命的危險出走，為了更多人的利益去進行某種行動，在當時的社會條件下，以已知的章詠麟的個人實際能力也根本無法對社會做出任何改善。這就消解了這部作品有意要樹立的具有犧牲獻身精神的先驅者的英雄形象的悲劇意味，造成了所謂為了維護女主人公的安全，為了追求更高的精神理想而離婚出走的章詠麟，成了滿足了肉體欲望就毫不猶豫的用滿口大道理拋棄原配的虛偽的愛情騙子。

另一方面，章詠麟對黃久香的出軌行為及性要求的態度也充滿了矛盾。作者在小說開頭便通過描述章詠麟不得不壓抑男性的生理性需求的情節來表現文革對知識分子身體及心理的壓迫和傷害。在這時章詠麟對性的欲望與需求都被視作是人類應被滿足的基本權利，但當黃久香要求章詠麟滿足自己的性需求并為了尋求性欲望的滿足而發生了出軌行為時，卻被認為是淫蕩的、不潔的。為了達到這種相對于黃久香的道德上的優越感。作者還設置了黃久香的“蕩婦”原型。小說中暗示黃久香是因為男女關系混亂(生活作風問題)被下放的，并且還離過兩次婚。這種本身的“不純潔感”區別于馬纓花的純潔“圣女”原形，使黃久香從一開始便以一個不潔的形象成為有道德缺陷的人。這種道德標準的雙重性，一是由于作者不承認女性的性需求和性權利，對女性的認識是扭曲的錯誤的；二是作者的思想上的局限性，使他在道德標準上沿襲了封建時期殘留的貞節觀念和男尊女卑等觀念f這也是作者無法完美刻畫信奉馬克思主義的知識分子形象的根本原因)。

《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的種種引起爭議的矛盾之處都與那個時代的局限密切聯系在一起，這種矛盾在當時的創作中是普遍存在的。而這種矛盾的思想表現正是《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對那個時代人們的思想行為的不自覺地真實反映。是當時知識分子遭際的靈魂標本和忠實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