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靈異類”藝術淺議

摘要：恐怖藝術的本質特征是激發人們的恐怖感，“恐怖靈異類”藝術是通過冤魂厲鬼、妖魔鬼怪等非人形象的塑造來令我們感受恐怖的一類恐怖藝術作品。國家新聞出版總署對“恐怖靈異類”音像制品的界定尚存在諸多問題值得商榷。

關鍵詞：恐怖；恐怖藝術；“恐怖靈異類”音像制品

2008年2月13日，國家新聞出版總署為保護未成年人，下發了《關于查處“恐怖靈異類”音像制品的通知》，要求相關部門查處“恐怖靈異類”音像制品。通知一出，即起爭議。究竟該查處哪些作品？通知中有解釋：“所謂‘恐怖靈異類’音像制品，是指以冤魂厲鬼、異性怪魔等異類非人為形象塑造，以奇異的超驗幻想、離奇的夢魘譫妄為虛構手段，以恐怖駭人、驚悚陰森、離奇懸疑的超現實情節為故事題材，以追求驚懼恐怖的感官刺激效果為目的的音像制品。”①解釋包含四方面的內容——形象塑造、使用手段、故事情節與感官效果，如何理解這四方面的關系？是符合其中一項就要查禁，還是符合幾項才禁？雖然新聞出版總署又對此作了說明，但依然眾說紛紜。這些論爭出現在各媒體，造成了不小的影響。

通知引發的爭議反映了很多問題。其中最基本的問題就是：到底什么是“恐怖靈異類”音像制品。下面我們從什么是恐怖藝術出發，談談哪些藝術作品是“恐怖靈異類”音像制品，哪些則不屬此類。

一、什么是恐怖藝術

我們認為，恐怖藝術是一類以接受主體的情感效應為規定的藝術，是跨越各種媒介，以激起欣賞者恐懼、焦慮、惡心等負面的情感反應為首要訴求的藝術類型。這類藝術包括恐怖小說、恐怖電影、恐怖攝影、恐怖繪畫、恐怖音樂等等。對恐怖藝術的界定主要以文藝作品對欣賞者情感上的影響為考量標尺。這類藝術使欣賞者心跳加速、腎上腺激素升高，并引起恐懼、焦慮、惡心等?？植啦皇且环N單純的情緒，而是一股包含多種因素的情緒流，是有明顯生理表征的綜合情感體驗。

上世紀 30年代始，“恐怖”（horror）就被用來指稱某類特殊藝術。它首先作為一類電影的稱呼出現。②隨著恐怖電影的盛行，以恐怖為賣點的小說、音樂、連環畫、電視節目、繪畫等也紛紛出現。1970年代，恐怖電影《驅魔人》（1973）在奧斯卡獎上大獲全勝，標志著恐怖藝術成為西方主流文化的一部分。1990年代以后，我國也出現了大量的恐怖藝術作品。③

當恐怖藝術作為特定藝術類型的概念出現后，理論家往往根據恐怖感這一接受效果，把一些能夠給人以類似審美經驗的文藝作品劃歸到此類中去。馬修·劉易斯的《僧侶》（1796）、瑪麗·雪萊的《弗蘭肯斯坦》

（1818）等，即屬此類情況。

二、什么是“恐怖靈異類”藝術

欣賞者受藝術激發而產生的情感不但同藝術品本身有關，而且同欣賞者的情感先驗密切相關。對欣賞者來說，情感先驗就是現實生活中對情感的感受與認知，藝術作品必須是嵌入了欣賞者的情感先驗結構的審美對象，“情感在我身上只是對對象身上的某種情感結構的反應。反過來說，這種結構證明對象是為一個主體而存在的”④，否則，欣賞者的情感體驗就無法實現。恐怖藝術要激發欣賞者的恐怖情感，必須以在現實中能夠激發恐怖情感的情境、關系、事件來喚醒、激發欣賞者的恐怖情感。

藝術家可通過實際上可能存在于社會中的威脅人們生命的真實的動物、殺手、非正常的人等來構建危險情境。希區柯克導演的著名恐怖片《精神病患者》即通過一個在現實生活中可能存在的精神病患諾曼來構建威脅性的情境。公司職員瑪莉安偷了公司的錢后，逃到諾曼的旅館，她經過激烈的思想斗爭，決定把錢還回公司。然而當她正在經受一場肉體和精神的“沐浴”時，卻被無法遵守人與人之間契約的精神病患諾曼殺掉。浴室殺人這一場戲，那狂舞的匕首、尖利的小提琴聲不但給我們以視聽上的直接沖擊，而且還告訴我們：瑪莉安處理問題所遵循的道德理性遇到非理性行為時是多么脆弱與不堪一擊。我們大多數人都同那位瑪莉安一樣，在社會的契約之下按照道德邏輯和理性行事?，斃虬驳脑庥隽钗覀兏惺艿阶约撼钟械牡赖吕硇允艿搅藝乐赝{，從而激起我們源自內心深處的強烈震撼與恐懼。

有些電影為構建有效的危險情境，會直接改編現實生活中的真實案例，根據真人來塑造形象?！兜轮蓦婁彋⑷税浮罚?974）就基于真實事件，塑造了令人發指的殺人犯形象。

藝術源于現實，又高于現實。藝術的創作者運用想象，對現實世界的材料進行加工創造，通過塑造形象、敘事態度、角色的動作行為等去構架、把握世界的意義?？植浪囆g可以通過現實生活中我們不相信其存在的形象來表達作者對現實世界的把握，如死后怨氣不散的鬼魂、僵尸，核武器造成的怪物哥斯拉，生化科學造成的生化人……同物質的現實世界相比，這些形象是虛構的、非現實的。這些靠塑造非現實的、虛構的冤魂厲鬼、妖魔鬼怪來令我們感受恐怖的藝術可稱為“恐怖靈異類”藝術。

恐怖藝術既可以用現實生活中可能存在的形象來激發恐怖感，也可以用非現實的形象來激發恐怖感。但是不管塑造何種形象，必須能夠激發恐怖感。冤魂厲鬼、妖魔鬼怪這些形象由于在現實生活中不存在，當它們被作者栩栩如生地呈現在我們面前時，會令人感到震驚。比如《驚情四百年》（1992）中的吸血鬼形象，由于打破了我們所熟知的人與動物的界限（他既可以是一個儒雅青年，又可以成為一只兇殘惡狼），會激發我們某種程度的厭惡與震撼。但是，如果鬼怪的所作所為并沒有構成威脅性情境，那么我們也不會感到恐怖，這類作品就不能被稱為恐怖藝術作品。神話和童話中也往往有現實世界里沒有的非人形象，如《西游記》里的孫悟空、《聊齋志異》里的聶小倩等。這些形象人情味十足：孫悟空神通廣大、保護弱??；聶小倩年輕美貌、世間罕見。此類形象或體現人們所肯定、向往的優良品質，或體現普通人無傷大雅的缺陷，雖偶有駭人之處，卻不主要為喚醒、激發恐怖感服務，作品整體上也不以激發恐怖感為目的，因而這類作品不能算作恐怖藝術作品。我們可以根據其形象塑造的特征，把它們稱為“靈異類”藝術作品，卻不能稱為“恐怖靈異類”藝術作品。

“靈異類”藝術作品要想成為“恐怖靈異類”藝術作品，就必須激發欣賞者的恐怖感。作者可以通過一些令我們感到受威脅的情境來達到目的。在《驚情四百年》中，德拉庫拉形象可怕，行為更駭人，他/它因愛妻死亡而選擇變成吸血鬼，靠吸鮮血為生，雖然動機出于愛情，卻無人類的善惡觀，其每一次咬人、吸食都令我們戰栗，似乎那下一個獵物就是自己。中日韓的恐怖電影中的厲鬼不像西方恐怖電影中的僵尸、吸血鬼那樣具體、實在，但是其破壞性力量往往比起僵尸、吸血鬼來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總之，作者在創造令人感到威脅的恐怖情境時，可以運用多種手段、情節，來激發恐怖感。

三、“恐怖靈異類”音像制品的界定存在的問題

對于恐怖藝術來說，激發欣賞者的恐怖感是其本質特征。至于要塑造何種形象、采取何種敘事手法、創設何種情節，是服務于激發恐怖感這一大前提的手段、途徑而已。國家新聞出版總署從形象塑造、使用手段、故事情節、感官效果四個方面界定要查處的“恐怖靈異類”音像制品，顯然會導致一些問題。

首先，界定缺乏層次性。根據上文的分析，對于“恐怖靈異類”藝術來說，最重要的特征應包括兩方面：其一，在效果上能激發恐怖感，其二，塑造冤魂厲鬼、妖魔鬼怪等非人形象。二者缺一不可?！翱植漓`異類”音像制品自然也該具備這兩方面的特征。國家新聞出版總署對“恐怖靈異類”音像制品形象塑造和感官效果方面的規定應是必要條件。使用手段、故事情節方面的規定只是對某些“恐怖靈異類”音像制品的具體限定。把這四方面簡單放在一起，自然會造成人們理解上的混亂，不利于政策的可執行性。

其次，界定的主觀性。界定的主觀性并不是國家新聞出版總署的錯，而是恐怖藝術本身追求恐怖感的特征所致。拋開效果特征不管，我們會發現，界定還有兩方面存在很強的主觀性。我們都知道，文藝作品在一定程度上都是對現實的虛構。試問：什么手段算是奇異的離奇的？什么情節是驚悚陰森、離奇懸疑的？這恐怕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事情。因此這一帶有強烈主觀色彩的政策一旦被不同的人去執行，他們面對相同的一部作品，可能會因感受的不同，提出不同的處理意見。

再次，界定存在一刀切問題。即使我們確定了一部音像制品是驚悚陰森、離奇懸疑的，這里面還有個度的問題。恐怖藝術作品的出現是人們的審美經驗在當代的重要發展。成年人有成熟的世界觀、人生觀，為自己的行為負責，能夠從這類作品中獲得有益的審美經驗。未成年人是世界觀、人生觀飛速變化發展的時期，他們在不同的年齡段，會有不同的心理承受能力，相同的一部恐怖藝術作品可能會帶給他們非常不同的影響。如果我們用一個標準去禁止“恐怖靈異類”音像制品?？赡茉诒Ｗo了一部分未成年人的同時，使成年人和一部分未成年人失去很多獲得此類審美經驗的機會。

通過上面的分析我們會發現，恐怖藝術的本質特征是激發人們的恐怖感，“恐怖靈異類”藝術是通過冤魂厲鬼、妖魔鬼怪等非人形象的塑造來令我們感受恐怖的一類恐怖藝術作品。國家新聞出版總署對“恐怖靈異類”音像制品的界定由于未能突出本質特征，從而造成了一些理解上的混亂；界定的強烈主觀色彩也容易造成執行上的主觀性；這一類有著強烈主觀特征的藝術和人們的主觀感受密切相連，對于有不同心理承受能力的人來講，一刀切地禁止“恐怖靈異類”音像制品會使一些人（可能是大部分人）喪失獲得有益審美經驗的權利。這些問題的解決需要我們開展調查，進行深入細致的分析。

注釋：

①http://www.gapp.gov.cn/cms/cms/website/zhrmgh

gxwcbzsww/layout3/index.jsp channelId=508infoId=

453224siteId=21，2008-02-15。

② 1933年，英國的電影審查制度中已有“H”的分類。

③除眾多譯作外，本土恐怖小說有被稱為中國第一套本土恐怖小說的《七七三恐怖系列叢書》、魏曉霞的《黑狐恐怖系列》、丁天的《臉》、余以健的《死者的眼睛》等；電臺節目有“張震講故事”、“午夜拍案驚奇”等；電視劇有《一級恐懼》、《梅花檔案》、《一雙繡花鞋》、《背后有人》等；電影有《古鏡怪談》、《天黑請閉眼》、《窒息》、《漂移兇間》等。

④ [法]米·杜夫海納：《審美經驗現象學》[M]，韓樹站譯，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1992年，481頁。

基金項目：中國石油大學（華東）博士基金項目（y0609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