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臺上的花兒

一天早上，沈楓正在陽臺上澆花，偶爾抬頭，瞥見對面樓里，一個裊裊婷婷的女子正依窗朝他張望。距離不是很近，沈楓看那女子的面龐有些模糊。但可以斷定，那是個美女。

接連幾個早上，那女子都在窗前晃動。沈楓記得那是個空屋，不知何時來了這么個女子。他越來越流連陽臺了，借著澆花的工夫，與對面的女子“眉目傳情”。她就像他的影子，只要沈楓上陽臺，她一準出現在窗前。偶爾女子沒有出現，沈楓就會很失落。

沈楓想自己是不是愛上她了?轉而一想，不對。一定是美女暗戀自己，要不，干嗎老隔著窗戶傻癡癡地對他望穿秋水?這樣想著，沈楓心里就熱乎乎的，感覺挺美。但他覺著有點奇怪，年輕輕一個女子，怎么老一個人關在屋里。

這些天，沈楓無心澆花看美女了，公司出了點亂子。沈楓與他的老同學高軍一起開了個房地產開發公司，一星期前，高軍突然失蹤，公司里一切都亂了。高軍是沈楓的得力助手，負責工程建筑的策劃與管理。高軍不辭而別，沈楓感到不妙，到財務處一查，果然，這家伙提走了一筆工程巨款。

沈楓知道高軍去而無返了，一時陷入傷感。不只為錢，更為同窗情，兄弟義……沈楓想生意場上的事總會有些起起落落，溝溝坎坎，他打算重整旗鼓，卷土重來；那夜，他一邊看電視，一邊想著資金的事。突然，電視里報道了一條新聞，正是這條新聞，把沈楓送上了絕路：本市一座由沈楓公司建造的居民樓半邊坍塌，好在并無造成人員傷亡……這個高軍，與建材商、包工頭互為勾結，建筑了多處“豆腐渣”工程。沈楓被告上法庭。公安部門四處通緝高軍。不過，沈楓倒沒有吃官司，只是賠償之后，公司倒閉，血本無歸。

就這樣，沈楓從一個年輕有為的地產商，一夜間變成了一個窮光蛋。他不想活了，想一了百了。可是，對于怎么個死法，沈楓可真費了一番腦筋，跳樓吧，他恐高，沒膽量；投河，他曾是市里蛙泳比賽的冠軍；要不就去上吊，可上吊的人舌頭會拖到胸口，死相要多恐怖有多恐怖。后來，他想到一個安靜的死法，服安眠藥。

藥店里站著個又黑又高的姑娘，大著嗓門說，安眠藥一次最多只售10片，這是規定!沈楓耐心很好，10片就10片，多跑幾次好了。他去了10次，總算湊夠了100片安眠藥。臨了，藥店那女的瞥了沈楓一眼，嘆道：“唉，這人要是真不想活，誰也沒轍……”

沈楓回到家，倒了一杯紅酒，一口氣就吞下了那些藥丸，然后他關掉燈，躺在床上等死。他這一躺就躺了三天，天黑了亮，亮了又黑，沈楓睡了醒，醒了又睡，可就是死不掉。他想他這是買到偽劣產品了，若真死不掉，他再去買耗子藥。眼下，沈楓肚子餓得咕咕叫，他嘆道：“唉，吃藥沒藥死我，看來要被餓死了。”正在這時，有人打雷一般擂他房門。

“開門哪，開門哪!有人請你吃飯!”沈楓一聽“吃飯”二字，眼睛“刷”一下亮了。打開門，門外屹立著一個大黑塔似的女子，不正是那賣藥給沈楓的姑娘嗎?

“看著我干什么?我就住你對面，走，吃飯去！黑姑娘說著就來拉沈楓。沈楓一驚，掙脫了她問：“慢著慢著，你是說，你就是對樓那個天天看我澆花的小姐?”“我才沒工夫看你澆什么花，請你吃飯的人也不是我，哎呀你啰嗦個什么勁啊，去了不就知道了……”

那套居室里燈光柔和，一塵不染。空氣里浮有一些淡香。想必，主人一定是位嫻靜、溫婉的女子。那黑姑娘把沈楓領進了屋子，說：“去吧，她就在里面。”

沈楓在書房里見到了那女子。她披肩長發，穿著一身碎花白裙，背對著他，正在電腦上寫字。“來啦，您坐啊。”女子的聲音特悅耳，沈楓在她身后的沙發上坐下去。

“對不起，讓您久等了。”女子終于長長地噓了口氣，緩緩轉過身來。沈楓頓時呆了。她絕對是個美女!就像一個天使。可是，這個天使般美麗的女孩卻在一把輪椅上。她，沒有雙腿。

女孩吐了吐舌頭笑道：“我這個樣子，沒嚇到你吧?其實，我早想請你吃頓飯，表示感激了。”“感激?”沈楓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是啊，你救了我的命啊。來，我們邊吃邊聊好么?”她說著轉動輪椅，往客廳去。那里，已擺上一桌豐盛的酒菜。

她叫姚楠。曾是一名小學教師。有一天，姚楠領孩子們去科技館參觀，橫穿馬路時，一個男孩突然離開隊伍，朝馬路中跑。一輛卡車直沖過來，眼看就要撞上，姚楠沖上去奮力推開孩子，卡車前輪從她的下肢碾過……姚楠的男朋友是個體面的律師，車禍之后，他痛哭了一場，然后就在她的生活里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想一想，一個女孩，突然間失去了雙腿，工作，還有愛情，這個世界對她還有意義嗎?”姚楠說，一年前，她租下了這套房子。原來是想安靜地在這里待幾天，然后就結束自己的生命。那天她打算，在離開前再看世界最后一眼：打開窗戶，她看到了對面陽臺上，那些蓬蓬勃勃的花兒。

姚楠說那些花，有的嬌艷，有的熱烈，陽光下的花和雨后的花是不同的，白天的花和夜里的花，也各有各的美麗。她想這些花就像她年輕的生命，可她卻比花脆弱得多……

“這個城市的樓很高，天很小。有這樣一片花看真好。我突然不想死了，至少我不能輸給這些花吧。我買了一臺電腦，開始了自己新的生活。現在，我已經是個自由撰稿人了，瞧，我靠我的勞動養活我自己。這一陣我心里很難過，對面陽臺上的花越來越瘦了，我卻愛莫能助。直到你去黑妞店買藥，我才知道你是遇到麻煩了……”

黑妞是姚楠從網上邀來合租房子的打工妹，她在藥店打工。平日里幫我做一些家務，兩人處得情同姐妹。其實，黑妞賣給沈楓的不是偽劣產品，而是一些新型的營養藥片!當然，這都是姚楠的主意。

沈楓深深地埋下頭去，他感到羞愧，無地自容。他的花曾經幫助過一個女孩子從生命低谷中走了出來，而他身在花間，卻渾然不覺花香。他說：“姚楠，你才是那些花的主人，我決定把它們送給你。”姚楠笑著說：“答應我好好看好它們，我覺得還是隔窗看花比較好。”這時，黑妞突然說話了：“哎呀姐，他送這些花給你是向你求婚呢，你到底要是不要啊?”

姚楠羞紅了臉，慢慢低下頭去。那模樣，分明比花更嬌艷，沈楓說道，你是世界上最聰明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