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境外涉華經濟報道實例點評》一書由中國外文局對外傳播研究中心策劃編輯,是“對外傳播理論與實踐研究”叢書第八本專著。
該書從對外宣傳的需要出發,針對長期以來我國對外經濟報道的薄弱環節和存在的問題,從近年《紐約時報》、《華爾街日報》、《金融時報》等十余家境外主流媒體中,選取了二十多篇典型報道作為案例,分特寫和評論兩大部分,約請新華社、中國日報社、外文局和中國傳媒大學的十多位資深專家和學者,從報道選題、可讀性以及寫作技巧等方面進行了深入點評。新華社對外部主任嚴文斌和《今日中國》雜志社原副社長兼副總編輯沈興大為該書撰寫了導讀文章。對外傳播的資深專家沈蘇儒先生在序言中寫道:“本書對正在從事對外傳播實際工作的讀者,是一本非常實用的指導性參考書,對于正在學習和研究對外傳播的青年讀者,是一本十分有助于提高水平的教科書。”
從本期開始,本刊將陸續摘編該書的精華文章,供從事對外經濟報道工作者學習和借鑒。
讀了本書收錄的海外人士采寫的中國經濟報道,—個顯著的感受是:輕松、清晰,專業而不失通俗,宏觀信息見于微觀表達。與我們平時所讀到的一些沉重而乏味的經濟報道的強烈對比中,我們感覺到對外經濟報道不是曲高和寡的代名詞,更不是專業機構投資者和業內人士的專利,普通的海外讀者也可以通過記者筆下的中國經濟報道來觀察中國、理解中國、投資中國。因此,借鑒學習外國記者用全球眼光采寫的關于中國經濟的報道,品味海外同行對中國經濟的獨特視角、專業眼光和通俗化處理,對我們做好中國經濟新聞對外報道十分重要。
一、經濟新聞的專業解讀
專業性是經濟報道的獨特性之本。不僅因為經濟新聞涉及各種經濟專用名詞,而是因為專業知識可以幫助記者獲得別人無法獲得的經濟信息。因此。一名優秀的經濟記者必須用自己的眼睛去觀察經濟,而不應輕信被采訪對象的豪言壯語和其可能受商業利益左右而提供的所謂信息。成功的經濟記者還必須學會解讀中央、地方政府機構提供的宏觀經濟統計,通過這些尋找報道宏觀和行業經濟新聞的最佳落腳點。
第一,從紛繁的專業信息中尋找獨家新聞。在今天這樣一個信息時代,要尋找到真正獨家的中國經濟新聞是很困難的。但是,在信息源普遍趨同的情況下,運用獨特的專業眼光、立場、新聞敏感以及判斷標準,發掘信息背后更深層的東西,卻能幫助受眾拓寬對信息的理解和把握。要做到這一點,記者必須對經濟事件中的商業信息進行獨到解讀,以相對的微觀新聞視角為切入點,以盡可能專業的水準做出有對外針對性的分析。
然而,專業性并不像某些國內財經報道那樣充滿專業術語的堆砌,更不是像古典經書那樣晦澀難懂。經濟術語是需要的,畢竟經濟還是需要專業的角度來分析,但經濟術語首先是幫助人們更好地讀懂經濟,引導人們對中國經濟進行深度思考。本書收錄的外國記者采寫的中國經濟特寫和評論正是在充分理解中國經濟語言、吃透中國經濟、對經濟名詞有深度思考的基礎上,用記者自己的話語,為海外讀者講述的中國發展故事。因此,掌握一定的基本經濟學常識,用外國人能夠理解的方式通俗地表達,是做好對外經濟報道的基本功。
第二,通過解讀經濟信息尋找對外報道視角。經濟報道的一項重要功能是挖掘商業投資價值。《南華早報》記者所編寫的《一個巨大市場的誕生》一文就大量采用了麥肯錫全球研究所兩位專業人士的研究報告。但文章沒有直接照搬報告中晦澀難懂的術語,也沒有按照分析報告中的原始數據來做簡單陳述,而是通過報告對俗稱中國經濟增長“三駕馬車”的投資、出口和消費拉動因素作出了專業、理性的分析。文章雖有一定的學術味,但通俗易懂,是海外人士觀察中國經濟、外國企業前往中國淘金的專業指南。
第三,化枯燥數據為神奇。目前,經濟報道最容易產生的缺陷是,信息含量明顯不夠和提供的信息太過表面化,缺乏對所提供的信息價值的深度挖掘,只注重“量”的擴張,而缺乏“質”的飛躍。一個重要的原因是記者只注重結論性的陳述,而不認真分析數據,對比研究數據。
美國未來學者阿爾文·托夫勒在其著作《力量轉移——21世紀時的知識、財富和暴力》一書中曾精辟地指出:“如果沒有語言,沒有文化,沒有數據,沒有信息,沒有專門知識,就沒有哪一家企業能夠運營。”對于專業人士來講,最離不開的是數據,因為數據最有說服力,數據最能傳神。而對于非專業投資者來說,經濟報道中最乏味的也是數據,如果處理不好,海外讀者會對經濟報道敬而遠之。因此,解讀數據、從海量和枯燥的數據中提取對外經濟報道所需要的成分是經濟記者的基本功,也是考驗記者能否挖掘到與別人不一樣的經濟信息的前提條件。挖掘到這些基本數據后,好的經濟記者還會對信息進行分析、綜合、重新組裝,進而將其整合為一種更為新穎且實用的資源。同時,許多看似簡單的經濟信息,如自然災害的發生、社會發展數據和政治文化政策的調整等,表面上似乎與經濟關聯不大,但通過記者獨到的眼光所進行的細致分析,看似毫無聯系的信息往往就會產生另一種經濟價值。
本書收錄的經濟特寫和評論,至少一半都在文中運用了大量的經濟數據,但并沒有給人數據堆砌后的乏味。如《商業周刊》記者的《中國的影響力》,作者用兩千字的篇幅就說清楚了中國的影響力這么重大的主題,其中對中國經濟的把握是一方面,巧妙地運用數據,運用最能說明問題的數據也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文章對宏觀經濟、外匯、外貿、礦產消費、城市污染、能源開采、地產泡沫和軍事實力等有關中國發展的關鍵數字都做了精心的選擇和獨到的解析。馬珍在《中國二三十年間實現巨大飛躍》一文中也就人口、經濟增長率、私營企業等同樣采用了許多數字,增強了文章的可信度。
二、經濟報道的平民視角
隨著越來越多的讀者開始關注過去只有專業人士才關注的經濟信息,經濟新聞的傳播者開始更多地站在廣大受眾的角度去考察信息的傳播流程,使實用的專業信息大眾化、通俗化、平民化,以便于受眾的接受和理解。這是經濟報道的第二個基本特點。本書收錄的經濟特寫采用的平民視角手法很多,有三個方面最值得我們借鑒:
第一,經濟新聞的可讀性處理。經濟報道往往容易因為太過追求專業性而忽視其可讀性。因此,以盡可能通俗的語言面對讀者,在易懂前提下做到專業性,讓讀者簡單方便地閱讀,更愿意去閱讀,才能提高經濟新聞的可讀性。
財經記者出身的《華爾街日報》創始人巴榮還將其財經報道的方法總結為7大重點,其中5個方面都是有關經濟新聞可讀性處理的。這些要點包括:
1、句法簡單。不要用副詞、形容詞,直截了當評述其事,一律用主動語態。
2、清楚易懂。你寫的是不是你所要說的把嬰兒連洗澡水一同潑出去,如果意味著決心犧牲,則是一個很聰明的諷喻。
3、抓住正確的要點。編輯可以為你改寫,但是只有你們才能收集到事實的真相。這些一定要在前三段之中交代清楚。
4、說一個故事。引用已證實的資料是強有力的旁白工具。當然要安排在高潮處。
5、開頭重于一切。修改30次,最后第31次的嘗試,選出流暢完美的一段來。
正是因為遵循了經濟新聞處理的這些可讀性原則,本書收錄的杰夫·代爾采寫的《新時代的‘大煉鋼鐵’》采用點和面完美結合和現場描寫,增強了作品的歷史縱深感,與我們平時所讀到的經濟報道嚴肅、晦澀的感覺大相徑庭。開頭一段這樣寫道,“這位保安穿著一身破舊的毛式中山裝,上面滿是飛濺的火星帶來的焦痕。他堅持表示,這個鋼鐵廠已經關閉。但在我們說了幾句好話之后,他同意讓一些參觀者進廠看兩眼,并可以靠近冶煉爐”。文章從唐山小鋼鐵廠的點上描寫,把鏡頭拉伸到唐山這個作為中國最大的鋼材生產基地,再到全國的鋼鐵生產狀況及其問題,并把唐山小鋼鐵廠的現狀與20世紀50年代毛澤東發起的大煉鋼鐵作對比,點和面的結合及鏡頭的點和面的自如平移,增強了經濟新聞的可讀性。
第二,經濟新聞的故事化安排。由于經濟報道的專業性特征和大量的數據運用,經濟新聞最容易枯燥。于是,權威財經大報《華爾街日報》就在其新聞報道中率先引入了財經故事,借鑒社會新聞的處理方法。本書收錄的經濟特寫大部分都選取了以小見大的故事作為文章開頭,如《新股民為中國股市火上澆油》和《新時代的‘大煉鋼鐵’》等。《新股民為中國股市火上澆油》從一個對股市基本一竅不通的普通股民的開戶寫起,再以一個證券公司營業部為故事主線然后展開,中間穿插了其他好幾位股民和證券公司營業部的主管。文章還穿插著寫到了一些中國股市的奇特故事。如清潔工、和尚和抵押房子炒股的南京老者等,以證明中國股市的火暴程度。全文圍繞這個營業部的故事,給人如見其人、如聞其聲的現場感。
“火上澆油”并沒有像我們平時看到的證券報道那樣羅列一大堆股市中的專業術語,而是將作品的專業性和觀點埋藏在現場的描述與事實的對比中。這種經濟故事的處理不僅具備較強的可讀性。滿足了不同層次讀者的需求,還通過巧妙地穿插背景資料等方式隱含了大量實用性信息,使專業投資者能讀出財經故事背后的深層次內涵,獲得大量未知的信息,非專業讀者也由于財經故事的可讀性而有了閱讀興趣。因而,經濟新聞的故事化處理目前已經成為國內外經濟報道的基本手段,更應該成為中國經濟新聞對外報道的重要方法。
在經濟新聞的故事化處理中,一些報道還選擇了滲透“人文關懷”的辦法,這點在國內媒體的經濟報道中越來越常見。而更多的國內媒體只是將“人文關懷”更多地融進了社會新聞之中,有的甚至認為經濟類新聞大多報道的是“硬新聞”,需要的只是理性的思考,而“人文關懷”恰恰與之相矛盾。本書收錄的經濟報道都是一個個“經濟味”很濃的話題,但文章很多都采用了充滿“人情味”的對話切入,并多次采用對話和現場描述,深入淺出地闡明了一個比較復雜的經濟學原理。這種輕松而富有親和力的報道方式非常容易為讀者所接受。
第三,用事實說話。在對外報道中,我們平常講得比較多的一句話是“對外報道用事實說話”。其實,“用事實說話”不是對外報道的獨特屬性,而是所有形式的新聞報道的基本要求,只是多年為“宣傳”思維的汪洋大海所包圍的緣故,我們逐漸對用事實說話的基本要求產生了陌生感。如果說案例中選取的經濟文章有一定感染力的話,主要原因是它們的樸實、善于用事實說話。無論是《中國的影響力》,還是《一個巨大市場的誕生》、《中國處于房地產熱潮中》等宏觀題材作品都沒有驚人之語,也沒有使用最高級的形容詞,但客觀事實的描述無一不說明了中國最具活力的市場魅力和極具潛力的發展前景。
對比也是經濟報道的基本功,更是客觀報道的一種方式。記者通過對年度、季度和月度的經濟數據進行對比,將客觀結論展現在讀者眼前,是經濟報道中最有力的客觀事實呈現。《泰晤士報》記者馬珍在《中國二三十年間實現巨大飛躍》中能把中國二三十年的歷史跨度說得清清楚楚,最主要得益于對比手法的嫻熟運用。文章開篇就運用了一段對比式描寫。作者采用的不是時間的對比,而是用航天飛機上天和全國貧困總數等事實進行空間和經濟發展的對比,使讀者一開始就能感受到和平崛起的中國發展過程中的強烈反差。除此之外,作者對宏觀和微觀、數字與形象的對比運用也值得我們認真玩味、學習。
用事實說話離不開借別人的嘴道出自己的想法,這涉及如何傳神地運用直接引語。直接引語的運用看似簡單,其實正是國內同行并沒有完全掌握甚至經常被濫用的報道手法。主要表現是,所引用的專家、人物語言特色不明顯,千人一面的表態多,符合人物身份和文化專業背景的引言少,專家從文章開頭到結尾說個沒完,使直接引語變成了版面的填充物,這些都是業內新聞報道中直接引語使用中的硬傷。本書收錄的十二篇經濟特寫大多數都有效地運用了直接引語。讓我們先回味一下《新時代的‘大煉鋼鐵’》一文中幾段直接引語。“瞧,還是熱的,”他抿嘴一笑,“我們本該關掉的,不過我們在晚上開工,而不是白天。”這里,幾乎所有的引言都簡單明了,能達到畫龍點睛的功效,不失為西方新聞學所強調的“Quotable quotes”(適合引用的直接引語)的典范。《中國二三十年間實現巨大飛躍》則兩次引用靠小筆退休金生活的退伍軍人張偉軍的話,但無論是“中國是個大國。為什么?很簡單中國這么大,而且人口最多”,還是“20年前的情形和我現在的生活沒法比,那個時候我們一無所有,每個人都很窮”都恰如其分。
以上只是我對本書部分文章的初淺感受。如果對本書各篇文章實例普遍細究一遍,相信同行們還會得出比本文更多更深的結論。
責編:張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