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汶川大地震震慟中國,剛剛實施不久的《政府信息公開條例》接受了第一次重大挑戰。還沒有完全適應信息公開制度的各級政府一反隱瞞、封鎖、沉默的做法,而是以果斷決策、全民動員、面向世界的氣魄有效地組織抗災,讓巨大的“創傷”在人類“手拉手”的合作精神中得以救治。這一行動在國際新聞界產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那些號稱“與政府為敵”的西方傳媒一反常態,把中國在災難信息發布、新聞報道方面表現出來的開放與進步當成了報道熱點。英國廣播公司(2008年5月12日)的新聞中,記者昆廷·薩默維爾(Quentin Somerville)認為,此次地震報道是“中國國有媒體報道危機事件最開放、最迅速的一次”;《國際先驅論壇報》(5月13日)分析認為,“中國對地震的反應非同尋常地開放”;《紐約時報》(5月13日)報道,地震后信息的充分流通與中國處理唐山大地震的情形形成了鮮明對照;美聯社(5月14日)報道,“中國媒體對數十年來最嚴重的地震進行了大膽有力的報道,這大大不同于中國過去掩蓋危機的做法”;《麥克拉奇報》(McClatchy Newspaper,5月14日)報道,“中國放松互聯網管制,地震新聞噴涌而出”;日本《產經新聞》(5月17日)報道,中國政府不審查媒體報道的做法前所未有;《華盛頓郵報》(5月18日)贊賞地報道,新浪網在地震數分鐘后就發布了消息,新華網也在18分鐘后發布了消息,中央電視臺也隨即開始直播;《澳大利亞人報》(The Australian,5月22日)稱贊中國的信息公開,認為“大災難改變了中國人的臉”。
以上這些話語只是新聞信息定向收集的結果,表現的只是西方新聞報道的某一側面,我們無意得出國內主流媒體的樂觀見解:西方媒體高度評價中國政府和媒體在震災中的表現。但是,這一側面至少讓我們感受到,信息公開制度建構了通向中西方理解與溝通的道路。道理很簡單,雖然由于差異、利益、權力等因素的存在,不同的社會、文化很難達成彼此的理解,但是,中國政府和中國人民只有使自己處在交流與對話的過程之中,才能直面世界,形成自由交流、信息互動的開放社會形象,進而才有與國際社會達成理解、溝通的可能性。
我們常常批評西方對中國滿懷偏見,而所謂偏見就是在沒有獲得全面、準確的信息的基礎上對他文化做出的不理性的判斷,進而由此形成對他文化的否定性態度。它有時表現為“認知或認識偏見”,即社會知覺不符合社會現實;有時表現為道德偏見,即社會知覺或態度偏離不同文化與群體間相互理解、溝通所需要的平等和公平原則。西方人出于支配他者、意識形態霸權、種族歧視等目的制造扭曲性看法,可以稱之為道德偏見。一些西方媒體和記者習慣以這種道德偏見來報道中國,并且把偏見傳遞給西方社會,這激起中國人對西方媒體的極度不信任,以及由此而來的反西方媒體運動。但是,我們還應該看到,許多西方記者是從職業角度報道中國的,他們的“認知或認識偏見”主要是由新聞專業主義、注重沖突性與對抗性的新聞價值觀、信息不對稱等因素造成的。對于這樣的偏見,我們只能以更開放的態度來對癥施治,用全面、公開的信息傳播來消解褊狹的新聞運作機制所帶來的片面傳播,并且呈現道德偏見的罪惡。
相反,信息封鎖導致的信息缺乏,會加深偏見。現代心理學發現,當面對不明確的信息的時候,人們會傾向于用與偏見相一致的方式作出反應,即便他們有意識地拒絕偏見(Devine, P. G. Stereotypes and prejudice: Their automatic and controlled components.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1989,56(1), 5-18.)。這就說明,當西方記者面對中國的不明確的信息的時候,特別是信息處于被封鎖的狀態的時候,他們更可能依照自己的偏見來進行報道。因此,信息封鎖只能促進偏見的滋生和膨脹。這也就是為什么有負面事件的時候,我們捂得越緊,西方的報道就越是捕風捉影來強化他們的偏見。在缺乏全面、透明的信息的時候,任何人包括我們自己都難以擺脫受偏見束縛的心理機制。
此次西方媒介報道四川地震的新聞也體現了這一點:從地震災區發回的報道更加客觀公正,而從災區以外的區域采寫的報道則更多地包含著與偏見緊密相連的主觀敘述。美聯社從北川、汶川、綿竹縣漢旺鎮發回的報道基本客觀描述災區,而從北京發回的報道則更多地發表主觀意見,主觀意見中隨處可見對中國的偏見。例如,5月17日從北京采寫的一篇報道以諷刺的筆調報道“中國的總理是地震救災的英雄”。這種情況在《華盛頓郵報》和《紐約時報》的報道中也很明顯。他們發布的來自北川、都江堰、綿陽、銀華的報道更為客觀,而來自北京、成都的報道更為主觀。例如,《紐約時報》發自都江堰(13日)、永安(14日)、聚源(15日)、綿陽(16日)、銀華(17日)的報道客觀地記錄了搶救被埋人員、災民生活等方方面面的情況。而包含更多主觀偏見的一則新聞則發自成都(16日,“地震的迷信遇上網絡,刺激了中國政府”)。這種情況其實意味著,記者如果未到現場獲得充分的信息作為報道素材,即便這種信息缺乏不是人為的信息封鎖造成的,那么他們也會傾向于利用有限的信息來強化偏見。
四川地震報道中正反兩面的經驗都說明,只有充分、確切的事實才可能消除或者減弱偏見。這有賴于信息公開的政策。如果我們的實際情況優于西方的偏見,那么我們就可以自信地讓事實去“教育”西方記者。不過,這個事實不應該是我們政府精心準備之后端給西方記者的,因為這只會引起西方記者的反感,而應該是讓西方記者到現場自己去發現。而且,即便記者到了現場,在他們充分認識事實之前(這需要時間和機遇),他們仍然會處于信息缺乏狀態,從而表現出對符合偏見的部分現象優先關注。如在拉薩騷亂事件之后,我國政府組織境外媒體記者前往拉薩采訪,這本是一個開放的舉動。但是當那些記者由于種種原因還未能獲取充分的信息之前,他們對少數僧人的抗議表現出了極大的報道興趣——因為這與他們的偏見相一致。
信息公開雖然不能迅速、自動地消除或減弱西方媒體的偏見,但是它卻是通向中西理解的起點和基礎。通過四川地震報道中呈現的西方媒體的偏見,我們可以發現,在信息公開之后,還有些社會、心理因素在建構著偏見。這些因素并不能僅僅通過信息公開得到解決。例如,一些報道在肯定我國政府快速有效救災的同時,對我國政府救災的動機作了充滿偏見的解釋。5月16日,《紐約時報》的一篇報道首先說,在中國的歷史上,地震這種重大的自然災害往往被認為是上天對統治者的警告。然后該篇報道通過轉述的形式,把溫家寶總理在地震發生后迅速前往災區指導救災的行為解說為是出于這樣一種恐懼:地震預示著政權危機。5月17日,《華盛頓郵報》報道,“地震考驗著中共,危機給中國奧運氣氛投下陰影”,并認為救災是政府鞏固統治地位的策略。這種報道通過推論呈現著西方媒體的偏見,它無視中國文化中“以民為本”的積極成分,將真實存在的國人之間的救助和愛護虛擬為統治的策略。
這些報道以偏見來解釋事物,是典型的錯誤歸因。研究歸因理論的美國加利福尼亞大學社會心理學教授佩蒂格魯(Pettigrew, Thomas F. The ultimate attribution error: Extending Allport’s cognitive analysis of prejudice.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1979,5, 461-476.)指出,人們如果認為一個人的行為是負面的,當這個人是外部群體的成員的時候,人們傾向于將其行為解釋為意愿性的(內在的)原因所致;而當這個人是內部群體的成員的時候,人們會將其行為解釋為條件性的(外在的)因素所致。同樣地,當行為人是外部群體成員的時候,其正面行為將會被歸因于條件因素;當行為人是群體內部成員的時候則被歸因于意愿性原因。中國作為西方世界的“外部群體”,政府積極救災的正面形象被西方媒介歸因為條件因素,即中國政府并不是真心要救助災民,而是迫于政治形勢不得不這樣。令人悲觀的是,美國民眾常常把權威媒體的推論當做事實接受,如很大一部分美國人根據媒體的推論式報道相信“9·11”事件的重要干系人是薩達姆,伊拉克存在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盡管美國獨立調查委員會否定了這些猜測,但媒體對偏見的擴散一時難以消除。現在美國媒體又通過歸因策略有意或者無意地強化了偏見,讓我們感受到了中西方之間某些不可逾越的溝通障礙,以及難以消解的誤讀。
不過,這些并不能成為我們放棄對外信息公開的理由,因為放棄信息公開將意味著擴大偏見的影響力。由于人性的弱點,偏見將自始至終伴隨著人類,我們中國人能做而又應該做的是,與差異同行,坦然面對偏見,把西方人的偏見當做是自我創新、超越自我的激勵,而政府和媒體又通過全面、公開的信息傳播,增加中西方民眾間的頻繁接觸與了解,努力消解偏見,在理解與溝通中讓人類恢復自己的道德力量,彼此和平共處、寬容相待。
(作者:單波,武漢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副院長、教授;劉學,武漢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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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周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