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問題在不同歷史時期、不同國家中,以各種形態存在和發展著,與此相生相長的社會問題新聞傳播也因其地域性、文化性、觀念性不同而存在著。中西方國家在社會問題傳播上有著相同的“問題源”,即自然災害、動亂、腐敗、環境污染、刑事案件等。但是,中西方國家由于歷史、文化發展的不同。社會問題新聞傳播的發展和表現形態也不盡相同。總的來說,有以下幾個重要區別:
社會問題新聞的概念及主體
雖然作為相同的社會問題新聞源,自然災害、腐敗、刑事案件等問題自然成為中西方新聞媒體社會新聞報道共同的主角,但是,中西方媒體由于對社會問題新聞的概念、理念有著較大的區別,進而導致了中西方媒體在報道社會問題新聞中,從內容取舍、刊登比例、處理方式上都有明顯的差別。
首先從“問題新聞”的概念出發,國內學者有不盡相同的定義。比如國內最早提出。問題新聞”的劉金寶認為,問題新聞是“新近發生的事實中所反映的最有普遍性問題的綜合性評價報道,或者說是既有‘負面性’的事實的綜合評價,又具有‘正向性’導向的深度報道”。李天勝認為它“是聯系實際工作、探討如何解決實際問題的報道”。彭菊華認為問題新聞,即“反映各種社會問題的報道,大抵處在‘好消息’的對立面”。藍鴻文則從更大的著眼點定義問題新聞,他將問題新聞分為三類,即“對實踐工作有指導意義的新問題、對生活具有影響意義的新問題、對社會具有警戒意義的新問題”。靖鳴認為,“問題新聞是即時獲悉受眾欲知的矛盾、疑難以及消極的信息”。“所謂問題,是人類社會和自然界的消極、負面現象和等待處理解決的矛盾、困難等以及當事者不希望看到的情況”。從以上學者的觀點得知,國內理論界對問題新聞的特征界定主要集中在“矛盾性”和“負面性”上,這是一個內涵相對宏大的概念。只要是反映人與自然界、人與社會間發生的矛盾、負面現象以及導致形成某種困局而群眾又迫切獲知的都可以界定為“問題新聞”。
嚴格來說,西方新聞理論和新聞業界并沒有明確的“問題新聞”這個概念。但是,西方社會上發生的“矛盾性、沖突性”問題新聞層出不窮,比如戰爭、騷亂、犯罪、腐敗、丑聞、罷工、游行、自然災害等。但這些社會問題以及由這些社會問題而引發形成的社會問題新聞顯然和我國新聞學者提出的“矛盾性、負面性”是一脈相承的,是同一個事物。
西方的社會問題新聞最早可以追溯到公元前1世紀愷撒執政時期的《羅馬公報》,當時該報經常刊登軍事消息、角斗、司法案件等負面消息。15世紀開始,隨著印刷術的普及,歐洲開始出現很多現代報紙的“前身”——手抄報。這些手抄報除了刊登異地風情和通商信息之外,還刊載了很多負面的政治信息、自然災害、治安狀況等問題新聞。隨后的報紙中,各種社會問題新聞屢見于西方媒體報端。如美國第一張報紙《公共事件》的本地新聞。多是突發事件、事故、災難、流行病等;1704年,美國《新聞通信》多有死亡、意外災害等負面消息。這些在歷史上沒有間斷過的、頻頻見于歐洲、美國報紙上的社會問題新聞說明,在社會問題新聞的傳播內容上,中西方并沒有出現非常明顯的分野。
在19世紀末,西方新聞界興起了以反映政府和公共機構問題(腐敗)為主的、聲勢浩大的“揭丑運動”。從此,西方的問題新聞傳播被深深地烙上了“揭丑、掏糞”的標簽,并且這種理念一直主導著美國的新聞理念,形成了美國新聞的傳統,更彰顯了美國新聞界對于問題新聞的性質認定。從這個角度來說,西方問題新聞的內涵比較集中,這是西方社會問題新聞傳播和中國最為明顯的區別。中國的社會問題新聞的內涵較之西方國家豐富,雖然雙方都有很多相同的研究對象,但是,西方新聞界所謂的“問題新聞”顯然更集中于重大新聞,尤其是對政府的監督上。比如,以“水門事件”、“拉鏈門事件”、“伊拉克虐囚事件”、“黑水保安公司事件”等為典型的問題新聞一直被西方新聞界奉為“第四權力”表率的典范。這些問題新聞不但具有“矛盾性”、“負面性”,更是矛頭直指政府、公共機構,報道往往是導致政府要員(甚至總統)辭職等“毀滅性”的結果。從這個層面來說,西方的問題新聞內容不但外延寬泛,包括環保、騷亂、自然災害等;并且高度集中,那就是揭露政府、公共機構以及社會中存在的社會問題。
社會問題新聞價值與意識形態
我國的新聞傳媒一直堅持“實事求是”的原則,但是在特定的歷史時期,由于意識形態的原因,媒體傾向于報道正面的新聞而有意無意地忽略社會問題新聞。在這種新聞觀念之下,很多屬于負面性、矛盾性的社會新聞自然就從媒體報道的視野中消失了,比如,自然災害、各種事故等。
意識形態對中西方新聞媒體社會問題新聞價值都有不同程度的影響。重要性是新聞價值的一個重要指標,體現的是新聞媒體對新聞取舍的基本依據。而由于意識形態的原因,中西方媒體在新聞的重要性取舍上有著明顯的不同。我國新聞媒體的“選擇性報道”,使得很多社會問題新聞報道存在真空,其中以災害性報道、政治性社會新聞尤為突出。比如1959年—1961年的中國三年自然災害,“文化大革命”十年各種武斗、災害、事故,1989年蘇聯和東歐政局發生重大動蕩等。
我國新聞媒體屬于黨和人民的喉舌,遵守黨的組織原則和新聞宣傳紀律是我國新聞媒體的基本原則和要求。所以,新聞單位在進行新聞采訪時,或由于組織關系,或由于新聞價值選擇的原因都不可回避地被抹上了強烈的意識形態色彩。這就給我國問題新聞的選擇和處理帶來了一些影響,進而導致某些社會問題新聞被過濾。一些重大的社會問題新聞報道往往被有關部門以“影響社會穩定、影響政府形象、影響投資軟環境……”為由拿下。這是我國社會問題新聞傳播環境的一個最大的特點。
西方媒體由于意識形態的原因,在重大社會問題新聞的取舍、編排上也是戴有色眼鏡的。這其中,有的是因為新聞記者的主觀臆測,任意想象,夸大事態,扭曲事實;有的是新聞媒體的不負責,任意設置所謂的熱點社會問題,以期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新聞重要性的選擇受制于意識形態的無形控制。
在法輪功事件的報道中,美國新聞界再次突出了其“冷戰思維”。據統計,從1999年4月25日至11月3日,《紐約時報》電子版共發布102篇關于法輪功的報道,即6個月中平均每個月16~17篇,每周3~4篇,如此之高的頻率在其他事件上是少見的。在4月份,《紐約時報》定義法輪功為“邪教”,在報道上比較均衡。既指出了法輪功組織通過售書大賺其錢、組織神秘;也強調氣功和中國傳統文化之間的關系,這種報道是比較客觀的。可是,在1999年7月當我國政府宣布取締法輪功并開展全國性批判之后,美國的媒體對法輪功的報道就發生了重大變化。在稱謂上,法輪功不再是“邪教”。而被稱為“政治異議團體”、“佛教精神運動”;法輪功組織是被中國政府鎮壓和迫害的受難群體;中國政府取締法輪功是自“六四”以后規模最大的鎮壓活動。類似的語氣和措辭不絕于耳。美國主流媒體態度整齊劃一地大轉彎,正折射出美國媒體的意識形態傾向。
社會問題新聞的實效價值取向
實效性是各國新聞界普遍認可的新聞價值標準之一,也是新聞職業最顯著的特點之一。西方新聞媒體把搶新聞當成是頭等大事,力保新聞的實效性。西方媒介尤其強調每日每時的最新發展,而忌諱新聞中出現“昨天”的字樣。我國的新聞媒體也一直秉承實效性原則從事新聞報道,在普通的報道領域,新聞的鮮活是有保障的。但是,我國的新聞紀律對媒體有很大的約束力,哪些新聞該“搶”,哪些新聞該壓往往取決于上級主管宣傳部門的意見。也就是說,我國新聞媒體的新聞實效性要服從政治需要、新聞紀律。比如,2003年SARS危機爆發,在最初階段大眾媒體并沒有公布這種前所未見的疾病。由于情況的不明朗,信息的閉塞,民間出現了規模巨大的搶購潮,許多家庭大量囤積藥物,在社會上造成極大的恐慌。而外國新聞界已經傳出了中國流行瘟疫而市民被封鎖消息的各類報道,這給我國的國際形象帶來了負面影響。在這場危機中,由于媒體的“被迫失語”,導致了信息的不透明,繼而使群眾無法得到及時引導,間接地影響了危機的處理效率。試想,如果新聞報道的“實效性”能夠發揮得好的話,也許這場危機就能花更小的代價處理掉。
社會問題新聞的法制環境
這和我國政府的突發事件新聞報道規定有關。我國各種法律法規中有關信息統一發布的規定對社會問題新聞的采訪報道產生了直接的制約。
我國的相關法律規定,突發事件的信息由政府或其授權部門統一發布。據孫旭培從《傳染病防治法》、《氣象法》、《核電場事故應急管理條例》、《地震預報管理條例》中有關信息發布的規定統計,我國各類突發事件必須由人民政府及其授權相關部門予以發布。政府對突發事件的信息公布具有絕對的領導權,而新聞媒體不能擅自報道,這實際是變相地剝奪了新聞媒體公開采訪、報道的權利。政府限制新聞媒體的采訪自由或者信息發布是以1989年5月1日實施的《保密法》為法律基礎的,《保密法》規定,“一切國家機關、武裝力量、政黨、社會團體、企事業單位和公民都有保守國家秘密的義務。”“國家秘密是國家事務的重大決策中的秘密事項、國防建設和武裝力量活動中的秘密事項、外交和外事活動中的秘密事項以及對外承擔保密義務的事項、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中的秘密事項、科學技術中的秘密事項……”不難看出,我國的保密范圍極為廣泛,涉及社會生活中的每一個領域,是否損害國家的安全和利益,成為判斷保密內容的重要標準,這就給當事部門提供了過大的話語空間,以至于無法判斷新聞內容是否涉及國家機密。
1989年1月,國務院、中宣部發出《關于改進突發事件報道工作的通知》,規定包括疫情在內的重大突發事件,要請示國務院領導,一般由中央新聞單位報道,必要時由新華社統一發布。1994年8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和國務院辦公廳發出《關于國內突發事件對外報道工作的通知》重申了1989年1月通知的精神,規定突發事件的對外報道一律由中央外宣辦組織協調,歸口管理,新華社統一發稿。對此,省市一級政府和相關部門又制定了和上述通知精神一致的地方規定,對各類自然災害、事故災難、刑事案件、疫情等危及公共安全并對全局有重要影響的突發事件新聞報道進行了規定。
由于缺乏《新聞法》的保障,我國新聞媒體在遭遇重大社會問題新聞時,對于一些核心的新聞源,比如政府機關、企事業單位等往往顯得有心無力,使得新聞的采訪權和民眾的知情權被實際架空了。一些地方政府因為各種利益原因,在面對影響巨大的社會問題時,往往采取拒絕、回避甚至壓制的做法,極力控制相關信息不被透露,這使得很多有新聞價值的社會問題新聞失去及時公之于眾的機會。比如2000年8月,《中國新聞周刊》記者采訪了民間防艾第一人高耀潔,并對河南省的艾滋病疫情進行了調查。該新聞報道后,在全國引起了極大的反響。但是,河南有關領導看了這個報道后勃然大怒,并宣稱:“高耀潔擅自向記者提供有關艾滋病疫情的資料,以后不準再接受記者的采訪!”
美國的新聞自由權利來源于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該案規定“國會不得制定任何法律……剝奪言論或新聞出版自由。”因為《獨立宣言》的起草者托馬斯·杰斐遜于1786年指出:“我們的自由取決于新聞出版自由,限制這項自由即會失去這項自由。”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于1791年被納入美國憲法。這項法案是美國新聞界安身立命的護身符,每當新聞自由遭受干涉時,新聞界都以此為依據逢兇化吉。“天賦人權”理念的引入,使得美國司法界致力于制定不干涉個人自由的法令,比如隱私權、獲知信息的權利等。在近十年間,美國首席大法官成廉-倫奎斯特主持的美國最高法院以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為依據,廢除了13條聯邦法、8條州法及4條地方法。這其中包括“確保新聞自由不受聯邦法律的干涉”、“公職官員不能針對發表與公務行為有關的誹謗性不實言詞要求得到損害賠償,除非他能證明有關言詞出于‘實際惡意’、媒體有權模仿嘲弄公眾人物,即使這種嘲弄‘極端無禮’,甚至造成精神痛苦”,等等。這些都說明,美國新聞界有較寬松的法制環境。
編校 鄭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