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朱紅琴 文/子仁
2008年5月25日,在湖南省長沙市岳麓區大學城里,一位女孩子正在哭哭啼啼地叨念道:“我想考研究生錯了嗎?為什么會將聾啞母親給逼走呢?誰能幫我找到她呀?”記者詳細采訪了這位女孩以及她的朋友,一個深患“社會恐慌癥”的女大學生的故事漸漸浮出水面……
苦悶,10萬元供出的大學生竟找不到工作
1982年4月,我出生在湖南省新寧縣水廟鎮一個貧寒家庭,全家唯一的財產就是爺爺奶奶留下的那套30多平方米的小木屋。由于母親張淑芳先天性聾啞,我的童年倍受歧視,這個家,全靠父親在縣城木器廠上班苦撐著。
1996年10月24日,父親在下班途中,不小心跌進路邊深坑,造成內臟大出血,彌留之際,他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我,久久不肯暝目。母親將我摟在懷里,伸出大拇指比劃著自己的太陽穴,用她特有的手語告訴父親:“放心,我一定會想辦法撫養好女兒。”父親這才無力地閉上了眼睛……
念在我們寡母孤女的份上,父親所在的木器廠一次性補償了我們2萬元錢。拿著這筆撫恤金,我和母親開始了相依為命的生活。從那時起,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考上大學,讓母親安享晚年。
2000年8月,以優異成績考上了武漢一所重點大學的工程力學專業。消息傳開后,鄰居都夸母親有福氣,養了個好女兒。可母親臉上卻沒有一點笑容:讀大學,每年的學費加生活費得上萬元,到哪里去湊這么多錢啊!
看著過早衰老的母親,我心疼極了,一邊打著手語,一邊哭著說:“媽,我不讀大學了,我要去打工掙錢。”母親頓時急了,她用手語對我說:“閨女,只有我們團結一心,再大的困難都能頂得住!如果再不行,還有房子可以賣掉,即便是傾家蕩產,也決不允許你半途而廢!”帶著母親的囑托,我含淚走進了大學的校門。
盡管我處處省吃儉用,但4年大學,我還是花光了父親用生命換來的撫恤金;母親為了供我讀書,將爺爺留下的祖屋以4萬元的價格賣了,然后在附近租了間小平房。在她眼里,只要等我大學畢業,苦日子就熬到頭了……
2004年7月,我大學畢業了。幾經周折,我應聘到武漢市一家房地產公司,說是置業顧問,其實只是名售樓員,每天的工作就是向顧客推銷房子。我幾次試探性地提醒領導,這份工作和我的專業不對口,剛開始領導還笑著讓我先熟悉公司情況,等以后再安排新的崗位。可一晃半年過去,當我再次向公司領導提出換崗的要求時,領導卻沒好聲地說:“現在大學生多如牛毛,你不想做就走人!”我被嗆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痛定思痛,我決定辭職重新找工作。
然而,接連奔波了幾個月,我接觸的都是些辦公室文員、酒店服務員的工作。2005年4月初,我再次來到位于武漢市科技會展中心的武漢市大學生就業市場,發現場館內黑壓壓的,到處都是前來應聘的應屆大學畢業生。那一刻,我膽怯極了,一年一度的大學生就業潮就要來臨了,人家還會要我這個往屆畢業生嗎?匆匆投了幾份求職簡歷后,我就退場了。
隨后,我聯系上了在深圳的大學同學,坐車南下了。
可來到深圳后,我發現這里的大學生也多如牛毛,就連商場門口的傳單員,很多都是大學生。在工廠當主管的同學幫助下,我才好不容易進入深圳市龍華鎮天格金屬制品廠當操作工。按理說,我應該珍惜這份工作,但我覺得一個重點大學的本科生,來做操作工人,實在太浪費了,便找同學訴苦,希望她能幫我重新介紹一份工作。同學苦口婆心地勸說:“我們剛剛畢業,最重要的是學好本領,不要奢望一步登天。”這本是關心的話語,但我根本聽不進去。第二天,我就固執地辭職了。
總以為自己堂堂本科生,應該找份體面的工作,結果在深圳呆了一年多,都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實在沒錢用了,我就去工廠打段零工,等領到工資后,又辭職加入到找工的大軍。那段時間,我連家也不敢回,生怕母親知道她不惜賣房供出來的大學生女兒,連個工作也找不到,只是不斷寫信叮囑她要保重身體。
轉眼2007年到了,我打聽到,大學時一個曾追求過我的男同學在長沙市創遠機械廠當部門經理,想到自己在深圳連吃住都不能保證,我鼓起勇氣給這位男同學打電話,讓他幫忙介紹到該廠設計部工作。終于找到專業對口的工作,我高興極了,可令我失望的是,由于長沙的工資不高,我每個月的收入除去吃飯、住房等必要開支外所剩無幾,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更別說孝敬母親了。
2007年9月的一天,我和一些大學同學聚會,意外得知,以前班上家庭條件較好的劉小紅,畢業后直接報考了武漢大學土木建筑工程學院的研究生,如今在南京一所大學當老師。那一刻,一個強烈的愿望在我腦海里滋長:既然工作不滿意,干脆考研究生去,為自己的人生重新選擇!
為考研,大學生女兒逼啞母擦皮鞋
我到學校打聽,幾乎所有的高校都取消了公費生,每年6000元左右的學費,都必須由學生自己負擔。我屈指一算,不禁嚇了一大跳:3年研究生下來,至少又得2萬元,母親為供我讀大學,連房子都賣掉了,她一個聾啞人到哪里去湊這么多錢啊!然而,想到如果不讀研,自己一輩子恐怕只能在反復求職中度過,我最終還是狠下心來,決定報考研究生。
我坐車回到家,將自己的打算告訴了母親。當得知我因為工作不如意想考研時,她頓時慌了,指指破舊的租房,比劃著說:“孩子,我們連住的地方都沒有了,哪里還有錢供你考研呀!”那一夜,我賭氣沒和母親說話,一個人躲在房里哭。
也許是想到父親臨終前的囑托,母親最終答應讓我考研究生。可一個沒有文化的聾啞婦女,到哪里去賺錢呢?我和母親都一籌莫展。
那天,我坐車來到長沙,順便在路邊皮鞋攤上擦了下皮鞋。突然,我眼前一亮,雖然母親聾啞了,但手腳特別勤快,如果讓她上街擦皮鞋,準能湊到我讀研的費用。我不禁和這個擦鞋的中年婦女聊了起來:她每天可擦40來雙皮鞋,按每雙1元錢計算,一天至少可賺40元錢,但總成本只不過是一盒2元錢的皮鞋油,可謂一本萬利啊!
我興奮極了,來不及回長沙的租房,便坐車返回新寧老家。我笑盈盈地說:“媽,我在長沙發現一個賺錢的行業。”擔心母親不知道擦皮鞋是怎么回事,我特意進房拿來筆和紙,邊說邊在紙上寫下“擦皮鞋”3個字!那一刻,母親驚呆了,瞪著我,久久沒有說話。我擔心母親不同意,解釋說:“媽,考研究生是我改變命運的唯一機會,如果你也不幫我,我活在這個世上還有什么意思?”說完,我就生氣地朝墻上撞去。這下,母親嚇壞了,抱住我流淚答應了。
2007年9月26日,從未出過遠門的母親,和我一起來到陌生的長沙,開始了為我賺讀研學費的辛酸之路。
然而,母親連皮鞋都沒穿過,哪里知道擦皮鞋,她只好來到離學校不遠的解放路八角亭,學別人如何擦皮鞋,可對方見她臟兮兮的,便起身將她哄走。沒辦法,為了學擦皮鞋,母親只好跑回家,穿上我的皮鞋,花一元錢,親自體驗了一次。晚上,我從學校看書回來,得知這一切后,不禁高興極了。
第二天,母親花30多元錢買來擦皮鞋的工具,來到繁華的黃興路旁邊擺攤。可沒等她迎來第一個顧客,城管人員見她非法占道擺攤,跑過來將她的工具沒收了。無奈,母親只好去撿垃圾,直到下午3點多鐘,母親好不容易撿了一大袋廢品,然后來到廢品回收店換了40多元錢,重新購置了一套擦鞋工具,再次來到解放路八角亭,重新支開了攤架。然而,那些擦鞋小販見母親來搶生意,聯合起來和她爭搶客源。母親又不能說話,只好眼巴巴地坐在那里干著急,最后不得不忍氣吞聲地挪開了。結果整整一天,母親沒賺到一分錢……
第二天,母親早早就來到解放路八角亭擺好攤子,很快一個男青年過來擦皮鞋,可由于緊張,母親不小心把黑色的鞋油弄到對方的淺色褲子上,對方暴跳如雷,錢也沒給扭頭走了,母親像個木偶一樣呆呆地站在那里,半晌回不過神來……為了避免這樣的事情再次發生,母親回到家,就讓我坐在椅子上,拿著刷子在我的皮鞋上反復練習,整整一個上午,總算能熟練地擦皮鞋了,才重新出去擺攤。
就這樣,母親終于學會了擦皮鞋,她每天早出晚歸,每次回到家,都將錢交給我保管。看著母親每天至少能賺50元錢,我高興極了,心想,要不了多久,就能湊齊讀研究生的費用了。然而,我萬萬沒料到,一場暴風雨正在一步步逼近。
女兒的懺悔,被逼走的聾啞媽媽在哪里
2008年1月19日,研究生考試終于開始了,可由于已經4年沒看書本了,就連原本擅長的英語,我都有很多沒做出來,我知道自己這次考研無望了,但我又不甘心重新回到找工的大軍,便下定決心從現在開始重新準備,明年一定要考上研究生。從這以后,我依然每天和其他大學生一樣,一早就來到湖南大學,尋找不上課的教室,認真地學習。
一天,我從學校看書回來,已經是下午5點多鐘了,當時長沙正遭遇50年未遇的嚴重冰凍災害,可母親卻還沒回家。擔心母親發生意外,我連忙來到八角亭,那里空蕩蕩,根本沒有一個人。
我垂頭喪氣地坐車返回租房,在路過湘江路桃子湖時,我突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靠在湘江邊的欄桿上——那是媽媽。回到家,我正準備問母親發生什么事情,不料母親揮動雙手比劃說:“琴兒,你現在大學畢業幾年了,不想辦法出去賺錢,你要靠我靠到什么時候?”我正在為考研失利而苦惱,沒想到連唯一可以依靠的母親也指責,我惱怒地吼道:“現在哪個子女,不是靠父母替他們安排好工作,如果你要是有本事,我會落到今天的地步嗎?”母親沒想到我會說出這樣的話,臉色明顯變得鐵青,飯也沒吃就回房睡覺去了。
外面的冰凍越來越嚴重,母親根本無法出去擦皮鞋,每天,我和母親都面對面地坐著,誰也不理誰。1月30日,眼看春節日益臨近,母親終于打破僵局,和我商量說:“琴兒,我們什么時候回家過春節?”我沒好氣地說:“你一個人回去好了,我可沒臉見人!”
接下來兩個多月里,我和母親都在冷戰中度過。3月19日下午6點多鐘,我看完書回到租房,發現家里空蕩蕩的,我連忙撐著雨傘找了出去,卻根本沒有發現母親的影子。這么冷的天,人生地不熟的,母親能到哪里去呢?然而, 3天過去了,母親依舊沒有回家……我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連忙打電話問老家的親人,可母親根本沒回家;我跑到母親擦皮鞋的八角亭,依然沒有母親的蹤影……
接下來的半個月里,長沙城到處張燈結彩,但我一點心思沒有,每天早出晚歸地四處奔跑,希望能早日找到母親,可一切都是徒勞。沒辦法,我只好把母親的照片復印了100份,四處張貼尋人啟事。
4月17日,我正拿著母親的照片,向路邊的擦鞋工打聽,突然手機急促地響起,一個中年男人在電話里說:“你是不是在找你母親?這里有個中年婦女被車撞了,問了半天,才知道她是一個啞巴,你快來看看!”如果母親遭到不測,我怎么向九泉之下的爸爸交代啊!掛斷電話,我連忙坐車趕到事發現場。可被撞的啞巴婦女并不是我的母親。
我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無力地癱倒在床上。我自責不已:母親一個先天性聾啞人,一直沒有改嫁,甚至不惜賣掉房子,供我讀大學。如今,自己大學畢業了,卻還要靠母親擦皮鞋來養活……那一刻,我突然醒悟到,學歷對一個人來說固然重要,但絕不是必不可少的條件。一個人如果揚長避短,對自己的實力有準確的定位,在工作生活中不斷學習和提高自身的素質,就算只有小學學歷,同樣可以成功!相反,當一個人在競爭日益激烈的今天,不積極去面對困難,適應社會的需要,而企圖以學歷低為借口,逃回校園消極對抗時,同樣會遭到生活的拋棄!
然而,一切悔悟都無法喚回被我逼走的聾啞媽媽,她在哪里呀……(責編/詩坤shikun0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