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莫一個人坐在米黃色的沙發上,百無聊賴地翻閱起幾本花邊雜志,瑛瑛那邊打來電話,問她愿不愿一起去武林廣場新開的Ellen酒吧。晚上九點半,兩個情趣相投的女人便在Ellen吧里狂歡,一直到第二天凌晨3點鐘,擺脫掉那些大大小小男人的死纏爛打,她們返回碧御華城的18層公寓。
[ 1 ]
“好舒服的大圓床!”瑛瑛是一個精力過剩的女人,情緒剛剛被Ellen吧里那些灼熱的眼神撩撥起來,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她橫躺著向湄莫講述起自己小區里最近發生的新聞:一雙男女合租了一套大房子,原本相安無事,一天夜里男人過生日,便邀請女人一道共進晚餐。男人做了滿滿一桌子好菜,都是女人喜歡的,兩個人興致很高,還開了一大瓶赤霞珠干紅。見到女人臉色微酣,男人便端上一大鍋酸辣鴨血湯來解酒,湯很鮮,鴨血很嫩,女人向男人請教是怎么做的。這時男人從口袋里掏出一把白晃晃的手術刀,在女人脖子上劃了長長的一道口子,用黑色塑膠袋接了滿滿幾公升血,然后一聲不響地離開了……
“瞎編亂造,想嚇死我嗎?知道我和人合住。”湄莫指了指隔壁房間。
“千真萬確,后來小區保安隊長來收物管費,才發現女人倒在血泊里,她現在還住在九四醫院呢!”“害怕了吧,不如我搬來和你一起住!”困意襲人,湄莫一頭扎進夢鄉,眼前黑黝黝的一片。
第二天上午11點,湄莫的酒還沒有完全醒來,她的一雙眼睛腫得像發面的饅頭,看到鏡子前壓著瑛瑛留的紙條,說是有事先走了。打開冰箱,里面是昨天吃剩下的鴨血湯,湄莫想一想,還是煮幾個速凍餃子來果腹。餐桌鐵藝架上放著一本沒看完的雜志,是隔壁房客昨天留下的。上面有一篇文章,說是一個落魄女人為了省下1000多元的房租錢,向來收租的男房東使盡媚態,那男人占了便宜卻還要房租,女人氣急之下就把男人殺死,然后將他的骨肉攪碎后包成餃子放在冰柜里面。半年之后,警察找上門來,女人便從冰柜里取出一斤肉餡餃子放在桌上說,都在這里了,其它的被我吃掉了!
咣當一聲,煮熟的餃子湯把鍋蓋沖翻了,湄莫嚇得尖叫起來,臉色慘白。這時客廳的座鐘又響了起來,鐺——鐺——鐺,湄莫恍惚間看到一個慘白的手抓著鐘擺一個勁兒地搖著,腦邊甚至有陰冷的風拂過。定一定神,湄莫感覺公寓是有點陰森森的,許是自己過于緊張,她的臉變得又濕又癢,想用手拭去滑落的汗珠,耳邊卻又混雜起咣咣的剁肉聲。
也許一個人窩在這里太久了,腦子里產生了幻覺,看到雙層亞麻色窗簾將陽光隔阻在外,湄莫狠狠地把簾布拉開,接著又打開電視。電視里那個挺拔、瀟灑的男人,正不顧一切地和女主人熱烈親吻著,突然,他竟用暗藏的尖刃劃破她的皮膚,女人的傷口像緞子般裂開,腥鮮的血液流入他的體內……
[ 2 ]
怎么盡是房客殺人的故事情節,關掉電視的湄莫禁不住將“吸血”男人和“肉餡”女人聯系在一起。她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臥室隔壁的房門,那個房客早就出門了。真有點后悔把那房間租出去,當初,自己和男友何軍的感情很好,這套兩室一廳房子里的窗簾、桌布和床單都是倆人一起去定做的,黃白格的棉布將屋子布置得很溫馨,有家的味道,湄莫把它取名為“純愛居”。
純愛是經不得一點污漬的,五月的一天夜里,湄莫在常去的咖啡館外隔著玻璃看到何軍和瑛瑛擁在一起,原來他喜歡上了瑛瑛,這個花心大蘿卜,湄莫的淚簌簌地掉了下來,那刻空虛如冰般滲入心田,整個世界都為之昏暗。躲進一個不知名的小酒吧,湄莫要了一瓶嘉本納沙威濃,紅色的液體在體內彌漫時,狂野的音樂也操縱起自己的思維……
友誼長過愛情,和瑛瑛“青梅竹馬”的感情,不是何軍幾個月的激情能取代的,湄莫最終“原諒”了瑛瑛,卻對何軍的致歉不理不睬。當初的山盟海誓,為什么會變得那么不堪一擊?仍在憤怒中的湄莫逼著何軍從這所房子搬走。之后他再打電話過來,湄莫便在話筒里冷冷地丟下一句話,“能在三個月內賺到五十萬,我就原諒你!”
湄莫現在的房門緊鎖著,她一個人坐在公寓里面瑟瑟發抖。這個時候,她無比想念起何軍來,如果他在自己身邊,就會萬般柔情地攏著自己的身體,讓自己的頭倚在他厚實寬闊的肩膀上,“小乖乖,別害怕,哥哥會保護你一輩子的。”一輩子?湄莫心里發著緊,那么摯愛著的人居然會欺騙她。當初,自己不嫌貧愛富,接納了這個為生計四處奔波的打工仔,他卻沒有珍惜。
記得自己和何軍的“初次”是在野外,那時倆人在夜色里并肩走著,手不知什么時候就牽到了一塊。在一片晦暗的松林里,他們開始接吻,雖然互相看不見,卻能感覺到彼此的氣息,月兒變得詭異,圓圓的,在暗處放著白光,湄莫那時感到身體的每塊皮膚都要融化了。
在樹影深處,何軍輕輕地咬著湄莫的耳根,說“我要保護你一輩子”,跌宕起伏的胴體被他的手掌默讀著,湄莫覺得自己成了一只雌獸。待頭頂上的松樹枝葉被猛地顫了幾下的時候,湄莫記得當時是笑了……想到這里,她眼角的清淚又不爭氣地暗涌起來。
一個人就這樣在夢囈中捱到黃昏,瑛瑛那邊打來電話,又邀她一起去狂歡。“你還嫌玩不夠呀?”“人家還沒夠呢,你干嘛一個人總悶在家里,還在守著你的帥哥房客嗎?鴨血湯好腥喲!”
[ 3 ]
瑛瑛這個損友也不是一個省油的燈,從小到大她見到稍稍過得去的男人雙眼就會發出綠光,這個女人的嬌媚不羈,會讓每個男人像喝毒藥一般慢慢醉下去。也許,當初何軍是被她誘惑的也說不定,何軍和瑛瑛在一起不過是逢場作戲,他愛著的應該還是我。可惜,自己沒有給他任何解釋的機會,一個人失掉了愛情,總不能再沒有了友情,在這樣一個原本就有些孤單的城市。
其實,城市之中有很多人是過客,湄莫又想起那個被瑛瑛稱作帥哥的男房客,一臉的絡腮胡子,還喜歡戴上一副茶褐色的眼鏡,每天一大早就裹著一襲長長的風衣出門,晚上十二點鐘以后才回來,神出鬼沒的。要不是當初在氣頭上,加上那個房客又肯付出雙倍的租金,還掏出身份證、名片和一年的定金放在桌上,湄莫無論如何也不會把房間租給這個詭異男人的。名片上房客的名字叫胡斌,是一家大型外貿公司的總會計師,鬼才相信呢。上次他經過客廳的時候,湄莫就看到他胳膊上有一道長長的疤痕,臉上還有瘀青,自己半夜洗澡,好幾次發現那男人在偷偷窺視自己。
不過,男房客的手指卻是骨感迷人的,這有點兒像何軍。以前倆人在一起的時候,何軍總喜歡用那好看的手指在桌沿上敲擊,發出有樂感的起伏聲響,它們還曾無比細致地為湄莫理過額前的劉海。但,這手指若是換了主人,一定會變得劍拔弩張起來,不知道哪一天它們會將女人的脖子輕而易舉地擰斷,扭曲的血管和裸肉將會混雜在一起,它們在空氣中不斷地冒出哈氣。
對,他一定是變態吸血鬼,不,是那個餃子屠婦……湄莫的思緒變得混亂起來,她用被單拼命裹住頭,卻總也躲不開那一只只抻張怪異的手指。等那個男人一回來,一定叫他退房。
[ 4 ]
砰砰砰,房門突然被撞擊起來,掛鐘指向了晚上十二點鐘,睡得迷迷糊糊的湄莫心又開始狂跳了起來,不由得把床頭柜上的玻璃燈緊握在手中。
“誰!?”
“我,胡斌。”
“這么晚了,你要干什么?”
“你先把門打開,快點兒。”
“有事明天再說吧!”湄莫心頭開始升起一種不祥的預兆。
砰——砰——門依舊在固執地震響著,外面的男人真的就是那索命的房客。湄莫用身體死死地頂住門背,大聲說你再敲門我就報110了。聽到這里,門外安靜了一會兒,接著又是更加瘋狂、狠命的撞擊,“轟”的一聲,門被一腳踹開了。湄莫看到那個男人面目猙獰,嘴角還滴著血,他骨感的大手正拎著一個碩大的黑色塑膠袋。啊!湄莫使出吃奶的勁,舉起臺燈狠命地向他的后腦砸去……
胡斌應聲倒地,黑紅色的血跡匯集在白色瓷磚上,酷似一條垂死的大蚯蚓。湄莫一時六神無主,慌亂中她打開袋子,里面竟是一沓沓花花綠綠的鈔票,啊,果然是個殺人越貨的惡徒。湄莫怕他再動,從柜子里尋出繩子將他死死捆住。
第一時間打電話給瑛瑛,話未說完,那邊一句“你還是自己報案吧,我很困”,便掛了。
居然交了這樣一個朋友,連半句安慰同情的話也沒有,湄莫想罵幾句人心不古事態炎涼的話,卻發覺那雙平日被茶褐色眼鏡遮掩的眼睛,竟是那么熟悉!啊,又扯了扯那滿臉的胡須,居然脫落下來,你是何軍!三個月前被自己趕走的何軍。
“莫莫,我舍不得離開你,這些天我都在想怎么為你賺到那五十萬”,何軍被痛醒了,“我認識了一個房地產老板,他,他讓我向另一個老板追千萬元的債務,并答應給我百分之五的提成。我追到了,可他又反悔,今天我才拿到這些錢,一共五十萬,你點點……”
“你怎么這么傻,要拼命撞門。”
“那些錢——那些錢是見不得光的,我和瑛瑛之間真的沒有什么,那天她說是自己生日,很冷,想讓我抱一抱她……”
瑛瑛的生日?不是2月14日嗎,難道她騙說是在五月。何軍的氣息漸漸弱下去,湄莫的腦子一片混沌。憑著瑛瑛的手段,只要她想就可以愛盡天下所有男人,可她為什么要對自己的何軍也不放過?“我喜歡的東西是不愿意和別人分享的,就像小時候過生日,媽媽給我買了一只布袋熊,那天妹妹偷偷拿去玩,還把一只耳朵弄掉了。本來是可以縫好的,我卻狠狠地將小熊絞爛了,我對妹妹說:‘我的東西不許別人碰!’”“那些男人是最不可靠的,我能愛到他們的身體,卻愛不到他們的心……”
瑛瑛說過的話像刀片一樣刮著湄莫的心,她感到胃里有一些涼生生的東西在涌動,猛沖到洗手間,竟吐出一大堆穢物。女人的妒嫉難道要像厲鬼一般嗎?冷水不斷潑在臉上的湄莫,大聲質問起自己。
耳邊的警笛聲卻越來越近了,湄莫又想起瑛瑛昨天給自己講的鴨血湯怪案,她的心猛地抽緊,竟痛得無法呼吸了……(責編 蘭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