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委書記“楊平同學”

“給我一尺深的水，我要攪起一丈高的浪”，這是楊平信奉的人生格言。在網絡這個汪洋大海里，不甘平靜的楊平卷起了怎樣的波瀾？

自5月14日起，每天晚上11點左右，株洲市紀委書記楊平都會準時在紅網株洲論壇實名現身。此時，眾多網友已經在此守候這位率直幽默的“楊平同學”，偶爾沒發現他的蹤影，網友們便會發貼問：“楊平同學來了沒”，“查崗了”。從最初的“另類”、爭議到網絡反腐，楊平與網絡親密接觸的經歷頗富戲劇性。

像楊平一樣，近年來越來越多的官員開始接觸網絡，每當官員走進網絡，如同一枚石子投進暗流涌動的湖水，總能激起大大小小的波瀾。“給我一尺深的水，我要攪起一丈高的浪”，這是楊平信奉的人生格言。在網絡這個汪洋大海里，不甘平靜的楊平卷起了怎樣的波瀾？

“楊平同學”

與官場“低調”的潛規則相反，喜歡標新立異的楊平，每到一個崗位總能搞出一些“創新”。27歲時，楊平就當上了全省最年輕的副縣長，此后歷任株洲市高新區副主任、主任。在高新區的15年中，他一手在一片農田和菜地上建成一座現代科技新城。

幾年前，楊平便開始關注網絡，瀏覽新聞和查查資料，后來漸漸喜歡去逛各種各樣的論壇，有時候“穿馬甲”跟下貼，發表觀點和看法，純粹就是一種個人愛好。今年以來，株洲市開展創衛活動，很多網民在論壇上抱怨株洲市政府。楊平希望引導輿論，緩解一下網民情緒。于是他用“馬甲”回了個帖，不想很快被罵：“你這條上頭養的走狗！”

此次引導輿論的失敗引起了楊平的思考。穿著馬甲，他和普通網友并沒有區別，他的言論也很少受關注。今年5月，在看到其他官員實名上網的材料后，楊平便萌發了在紅網實名注冊的想法。此時，株洲市紀委正開展干部作風整頓和優化環境活動，網絡上有不少這方面的舉報線索。實名上網不僅可以引導網絡輿論，還可以借助網絡的力量來推動反腐工作。

于是，楊平讓秘書把他的一份會議發言和最新查處的兩個案例整理出來，實名掛到株洲論壇上。不料帖子很快被刪除，版主說：“你冒名頂替楊平書記。”接著又發一遍，版主又出來打假。這讓楊平有些哭笑不得。他不得不讓秘書去找版主，版主就是紀委的一名干部。版主很驚訝，立馬給開了“后門”。

一開始很多網友都不相信他是真的楊平，他不斷地回帖解釋。漸漸地，人們開始相信這個每晚如約出現的楊平真是紀委書記。有位網友發帖說：“在網上我們都是平等的，喊你為楊平同學，可以嗎？”楊平馬上回帖：“這樣叫很好，很親切！”于是“楊平同學”的稱呼在網上傳開了，后來連周圍的朋友也這么喊他了。

楊平掛在網上的那張照片是秘書給挑的正兒八經的工作照，他想換一張休閑照，那樣才更像一個普通網民。可他擔心，一換照片，又有人說是假冒的了。這張照片，網上有人說：“好丑，頭發禿了，長得像劉墉。”也有人說：“好帥，是年輕時的照片吧，鼻子是做假了的吧。”楊平卻得意地說：“反正無所謂，在我老婆和女兒眼里，我就是最帥的，有這就夠了。”

還有網友問：“你會打字嗎，這些都是秘書背后操刀的吧？”當晚楊平沒有回帖，可第二天一起床后，他還是忍不住回帖：“對這個問題，一個念頭是：不屑回答。自己上世紀90年代就上網了，那時候不會打的字，都請教女兒。我怎么可能每天深夜和清晨指揮秘書回復什么呢？”立刻便有網友回復：“批評楊同學，你可以不回答，但不屑回答，這是態度問題；你可以90年代上網，他也可以2008年才上網，這是地位和經濟實力問題；我們共產黨人要講孺子牛精神，從你的不屑回答中看出你的態度，從你的90年代上網之中看出你的驕傲情緒。”看得楊平“一屁股癱在那兒”，“氣得沒脾氣”。

改變與被改變

紀委書記身份特殊，加上及時跟貼回復，讓楊平很快“火”起來。株洲論壇上一下子冒出很多網絡新兵，很多外地網友過來就為了看一看“楊平同學”。越來越多的人專門跑來向他投訴，投訴內容五花八門。在一些投訴得到迅速解決后，有人把楊平稱作“楊青天”、“網上的清道夫”，這讓楊平很是惶恐。

在收到大量“鮮花”的同時，“磚頭”也不可避免的砸過來。楊平感覺自己站在舞臺上，被聚光燈照著，臺下送鮮花、扔磚頭、殺黑槍的都有，往往被罵了還不知道是誰罵的。

“其實紀委書記上網就如同芙蓉姐姐、蘭宣妹妹一樣，就是為了出風頭而已，目的就是為了出名或爭取一點知名度罷了，真的可笑、可悲！”一位網友毫不客氣地說。更有罵街式的謾罵讓楊平氣得想摔鍵盤。很多次，手都搭在鍵盤上，敲出了回擊的話，但一想到自己的身份，楊平就點根煙，忍住沖動，把這些話又給刪了。

楊平自認為性格嫉惡如仇，甚至有些得理不饒人。以前在搞城市拆遷時，經常有人上門無理取鬧，楊平就在辦公室里放根木棍，“隨時做好斗爭的準備”。更傳奇的是，有黑社會分子曾打電話指名道姓要楊平去哪里單挑，楊平沒喊人只身就去了，結果對方嚇得沒敢來。按照以前的這種剛烈性格，遇上網友謾罵的，楊平立馬會“卷起袖子和他干起來”。

“剛開始‘赤膊’上網發帖的時候，我是豪情萬丈、滿懷激情的，堅持了一個月左右，就有心力交瘁的感覺。網友有時候的偏激態度和諷刺言語，讓我覺得是在自尋麻煩。”楊平告訴《決策》。

網絡論壇原本可以放松一下的地方，但因為身份的不同，楊平必須“正襟危坐”。不管是支持的，還是反對的，或是質疑的，都要直接面對，有的還必須“立即回帖”，錯一點、慢一拍都不行。雖然壓力重重，但楊平還是天天準時實名上網，他的心情也隨著網友的帖子而起起伏伏。

除了“是不是作秀”的爭論外，網友爭論的另一個焦點是：官員是否應該在非官方的草根論壇上實名上網。有網友認為，網絡論壇最大的功能就在于它為各種各樣的人提供了宣泄情緒的虛擬平臺，如果官員在這里實名上網，使得論壇的政治性過強，會擠占平民百姓自由呼吸的空間。

而贊成派則認為，官員實名上網，雖然不知道能起到多大作用，也不知道官員每天通過網絡能解決多少問題，但至少它讓群眾覺得和領導之間很親近，有冤屈，有牢騷，更愿意在這里傾訴一下。實名上網也許更多的是起到一種威懾貪官和引導、安撫群眾的作用。

面對熱火朝天的爭論，楊平并沒有太多地參與。對于罵他的帖子，他漸漸地不生氣了，只是平心靜氣地回復說：“說得在理，讓我們平等、善待”；有些明顯說得不對的，便幽默地反駁幾句；遇到有些說到自己心坎里去的話，便贊揚一下。有時候他也會穿上馬甲，痛快地回應罵他的人。短短一個多月下來，楊平就練就了一副寬容的心態。

楊平誠摯的態度和認真解決問題的耐心，感動了很多網友。隨著爭論的深入，網友們的態度也慢慢統一：既反對將楊平貶低為做秀，也不贊成將他神圣化，但實名上網到底是不是作秀，有沒有作用，“不要急于下結論，還要時間來檢驗”。

“另類官員”

在與網絡親密接觸的過程中，楊平逐漸懂得了網絡這個平等世界里的規則，網友們也從盲目和無序變為理性和從容了，雙方都在改變與被改變著。而被改變的不僅僅在網絡上，楊平的實名上網同樣沖擊著現實中的株洲官場。

很多官員一上班就打開論壇，看看是不是工作出了紕漏，被網友點名批評了，楊書記看了之后又有哪些回復。“領導實名上網了，該有多少部門的人晚上睡不好啊！”一位當地官員這樣感嘆。

楊平每天上下班都會遇到很多當地官員，可見面時，大家仍像平常一樣打招呼，從沒有人當面問楊平上網的事。“大會小會，大家也不問，也不提，也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反正看你的眼神怪怪的。”其實楊平心里知道，網上反映問題，小到服務態度不好，大到貪污腐敗，網絡的無孔不入給當地官員造成一種巨大壓力。官員雖然不敢說不好，但心里都覺得他多事了。

只有很熟的幾個朋友，見面時打趣：“楊同學，紅人了耶！”也有了解楊平的官員認為，他實名上網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因為什么樣的人會做出什么樣的事。有人甚至說，他是網絡中的“另類網友”，官場里的“另類官員”。

還有省里某部門一位處長打電話來批評說，紀委書記實名上網，不妥，有些事容易被別有用心的海外媒體利用。楊平一直渴望得到省紀委、中央紀委認同，他擔心上面按紀委的特殊紀律禁止官員實名上網，可上面一直沒有任何聲音。

官員們的沉默甚至孤立，給楊平造成了很大的壓力。直到有一天，他在福建出差，一大早醒來，手機上的新聞說，胡錦濤總書記實名上網了，還回答了3個網友的提問。他高興得差點從床上跳起來。“總書記都實名上網，我一個小官，怕個啥。”

沒幾天，中紀委監察部研究室在《研究與動態》上撰文，對楊平實名上網反腐倡廉表示肯定。湖南省紀委書記許云昭專門作出批示，對他實名上網給予充分肯定。7月13日，株洲市委書記陳君文舉行網友見面會，邀請20多位株洲網友討論城市建設、創衛等存在的問題。株洲市官方與網民的互動，又掀起了一個高潮。

如今，株洲市的官員都很關注網絡，交警、市容等部門也相繼實名上網，但真正能參與到與網友交流中的官員還很少。楊平希望有更多的官員實名上網，因為他“一點兒也不想”成為另類官員，但他也知道目前還難以成為一種趨勢。把“自己的五臟六腑掏出來攤開，放在太陽底下曬”，一般人很難堅持下去。而且現實中處于強勢的官員們，在網上技術和話語能力方面都處于弱勢。

將網絡反腐進行到底

“官員要敢于和網民交流，告訴他們黨和政府可以面對網民。網絡是個大平臺，你們來了，黨和政府也應該來。我就是官員和網民之間的溝通橋梁，既是網民又是官員，這兩者是完全可以互容互助的。”楊平覺得，在網絡上實名和虛名應該可以共存，官員和百姓應該可以共處，“你有你的風花雪月，我搞我的反腐倡廉，各取所需。”

近2個月來，楊平從網上的短信通道收到30多封投訴信，大多轉交辦理，其間還“雙規”了一名被網友舉報涉嫌貪污受賄的局長。網絡反腐已經初見成效，網絡成了楊平的“第二個辦公室”。

而網友們也在以實際行動支持著楊平同學。現在，株洲論壇上已經很少出現關于爭論楊平實名上網的帖子，以前經常出現的“求求你”、“救救我”、“楊平請進”這樣的投訴帖也越來越少了，網民更多地通過短信和郵箱來投訴舉報。網友們希望別給楊平同學太多壓力，營造一個和諧的環境和友好的氛圍，讓他能更好地與大家交流。

每天晚上，楊平都要上網到1點多。早晨6點半，他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把電腦打開，洗臉刷牙之后又接著逛論壇。他自己也覺得奇怪，上網之后睡眠少了，心里老掛著這事。

“為了讓我保持充沛的精力，妻子依據時節和身體狀況，每天晚上煲出不同的中藥雞湯，讓我身體一直保持好狀態。”說起家人的支持，楊平感動不已，“家里的事，20年多來一直都是妻子承擔。有朋友曾經笑我是天下第二懶的人，為什么是第二懶？是因為第一懶還沒有發現。妻子看我熬夜太辛苦，還恩準放寬了在家不準吸煙的禁令，真是謝天謝地。”有了家人精神上的巨大支持，楊平內心充滿了幸福與滿足。

實名上網至今，楊平已經發帖400多篇，和其他網友一樣，他也經常灌水、聊天。他的帖子跟帖數經常排名前列，最多的一個帖子現在已有3萬多人次瀏覽，有600多個跟帖。株洲論壇也隨之人氣飆升，一躍成為紅網人氣最旺的版面。

楊平的下一步目標是將網絡反腐進行到底，把網絡開辟成反腐倡廉的第二戰場。以前網絡反腐是楊平以紀委書記名義的個人行為，現在他要把它制度化。株洲市紀委為此成立了一個領導小組，專題研究網絡反腐的制度化、規范化和程序化方案。隨后又召開網友座談會，聘請了25名“反腐倡廉網絡評論員”。

在網民對網絡反腐的巨大期待面前，楊平還是有些壓力，“我沒打算且做不到，我一上網，所有的腐敗問題就解決了。打個通俗的比方，我是火車站的警察，對于小偷是看見一個抓一個，雖然抓不盡，但我全副武裝盡職盡責地老在那里盯著，至少小偷會少些吧。”

除了在網上舉起反腐利劍，楊平打算還要把大量的精力放在引導網絡風氣上。他給網友煲的第一碗“心靈雞湯”是“世界是個回音谷”：你怎樣對待這個世界和他人，這個世界和他人就會怎樣對待你。